14 濟昌

這日,适逢陸君衍休沐在家。

謝華晏倚在榻上,随意地翻着本游記。

四月天暖風清,燕雀啁啾,一樹白玉蘭悄悄地探了根枝進入窗戶。前兩日鎖煙瞧見了,說是要剪了去,卻被謝華晏阻止了。不僅如此,她還吩咐撤下屋中的熏香,室內便只餘玉蘭清淡悠長的香氣。

“……其實我覺得,這樣的游記,黃大家寫來固然細致入微,卻失了靈性。倒是不如雲大家來的靈氣四溢,傳神異常。”陸君衍一封信寫完,将玉管紫毫宣筆放入粉青龍泉雙魚瓷筆洗中,走過來看了看謝華晏翻着的書,點評了一句。

謝華晏看了看手中的書,偏頭沖陸君衍一笑:“我倒是更喜歡謝大家的。”

“因為他是你本家?”陸君衍一邊笑着,一邊坐在了榻上。

謝華晏嗔他一眼:“怎麽可能!自然是因為謝大家的游記向來生動風趣,讓人見了實在喜歡。”她又感慨了一句:“只可惜經過兩朝戰亂,謝大家所書如今已是十不存一。”

陸君衍提起茶壺為自己倒了杯茶,聞言便笑:“你若是喜歡,我差人去替你尋些來。”

謝華晏笑吟吟地點點頭。

正說着,陸君衍身邊的小厮烹茶來報,言稱永定侯夫人請世子和世子夫人過去。

正院裏,一個褐色衣裳的老婦人面帶笑容地站在下方,永定侯夫人對着她笑得十分開心。陸妍芷和陸君和站在一旁,臉上也挂着喜悅的笑容。

謝華晏與陸君衍跨進正院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見到他們進來,永定侯夫人笑容滿面地道:“來來來,那些話怎麽說的來着?”她轉過頭來,“诶,周全家的,你再把方才那些話同他們說上一遍。”

下方那個褐色衣裳的老婆子笑眯眯地應了,轉頭對謝華晏二人說道:“老奴是濟昌侯府仆從,奉夫人之命來報喜。我們世子夫人有好消息了。”

謝華晏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好消息”指的是什麽。她一笑:“妍淇妹妹有喜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可不是!”永定侯夫人高高興興地應着,又接着道,“府裏事多,我明天走不開。君衍媳婦兒你先替我去濟昌侯府走上一遭,瞧瞧妍淇。若是她想要家裏的什麽物件吃食,你回來同我說,我好給她準備了送過去。嗯……帶上妍芷吧,她們兩姐妹一向要好。”

謝華晏淺淺一笑,點了點頭:“是。華晏明白了。”

是夜。

濟昌侯府後院燈火通明,管弦絲竹之聲遙遙而來,宛若天宮仙樂,偶有燕語莺聲,嬌俏軟糯,直叫人沉醉其中,陶陶然恨不得溺死在這溫柔鄉裏。

為霜苑裏間只點了一盞昏黃的小燈放在書桌上,楠竹做的罩子,光線朦胧,映着梨木書桌上随手擱着的一卷《全唐詩》。竹香混着墨香,綿長淺淡,若是不曾有外頭的管弦嘔啞靡靡之音,這正是一處極風雅的所在。

陸妍淇怔怔地站在窗邊。

那絲竹之聲,太刺耳了。

她穿了身月白的衣裳。那衣裳并不如何寬大,貴夫人做的,除非親口要求要大些,不然哪個敢不按着尺寸來細細做?但就是這樣一件合體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竟然也顯出瘦削柔弱之感。

出嫁不過月餘,還懷着身孕,可她分明是又瘦了。

“唉呦呦我的好姑娘诶,您怎的又站在這兒?吹了冷風受了涼可就不好了,您肚子裏還有位小主子呢,好歹也為他着想一二啊。”

奶娘王嬷嬷進了屋,看見這副場景,一疊聲叫起來,過來就要關上窗戶。

“奶娘……我想聽聽。”

陸妍淇說了句,聲音輕輕的,眼神也有些茫然,像是還沒回過神。

“夫君……今夜又歇在紫绮軒嗎?他……他招了哪些人?”

王嬷嬷沉默了會兒,眼神裏滿是心疼。

她轉身去為陸妍淇取了件披風披上,嘴裏慢慢地說着,像是在想怎樣說才能讓陸妍淇受到的傷害最小:“是啊,歇在紫绮軒呢。叫了玉姨娘、豐姨娘和妙音服侍着。”

兩女一男,那姑爺可真快活啊。

王嬷嬷暗自罵了一句。

陸妍淇剛要點頭,忽然感覺到一股惡心從胃裏泛上來。她彎下腰去,一陣幹嘔。

王嬷嬷趕忙去叫人進來服侍。

一陣兵荒馬亂後,陸妍淇擺擺手讓人都退下去。

屋子裏人太多,她總是會感到心慌。

忽然外頭有個小丫鬟低低驚呼一聲:“世子……”

“滾開!”

先是孫越凡不耐的聲音,随後一陣悶響,仿佛是肉體撞到了什麽器物上。

陸妍淇渾身一抖。

此時孫越凡已經進來了。的确是一副儒雅的好相貌,回門當日謝華晏所見到的溫和在此刻卻已經消失殆盡,只留下兇狠。

“妙音說你欺負他?一個木頭小姐罷了,還将自己和妙音比?若不是你永定侯府大小姐的身份,你看看誰會要你!”

我沒有,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妙音了……

陸妍淇想辯解,孫越凡的拳頭卻已經落了下來。一聲一聲的悶響,那是她這些日子常常聽到的聲音。

王嬷嬷想上來幫忙,卻被孫越凡一腳踹開,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地上。

陸妍淇沒躲,她早就知道自己躲不過了。她也沒護着頭臉,她同樣早就知道孫越凡不會打這些地方。畢竟在人前,他還是個溫和謙恭的好丈夫。

哦,現在還要加上一個肚子。

“娘……”她低聲喊道。

自然,不會有人回應她,只有拳頭雨點般砸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場莫名其妙的災禍終于結束了。

“一點意思也沒有!爺早晚休了你這婆娘!”

放完話,孫越凡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回了紫绮軒,繼續他晚上的潇灑快活。

如果真的能被休……其實好像也不錯啊。

陸妍淇慢慢爬起來,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等那股頭暈目眩的感覺漸漸散去,這才叫了陪嫁丫鬟進來收拾。

陪嫁丫鬟一進來就紅了眼圈:“姑娘,您也該和夫人講講了!這麽下去可怎麽得了!”

這裏的夫人指的自然不是濟昌侯夫人,在那個老妖婆看來,她兒子千好萬好,做什麽都是對的,如果有錯,那全是陸妍淇為妻不賢。

陸妍淇默默點了點頭,一滴淚悄無聲息地劃過臉龐。

翌日,謝華晏早早起身,帶着陸妍芷一同去往濟昌侯府。

小姑娘二月的生辰,如今已有十四,舉手投足間皆顯得穩重端莊又落落大方,侯府小姐的氣勢竟比陸妍淇還要強上不少。一雙靈動的眼裏藏着些許慧黠,瞧着就讓人喜歡。雖然謝華晏和她都不是活潑的性子,可這麽短短一段路,兩人竟然也熟絡了不少。

馬車很快就到了濟昌侯府。謝華晏與陸妍芷下車後依着禮數先去拜見了濟昌侯夫人,随後才往陸妍淇住的紫绮軒而去。

陸妍淇還是一貫的溫柔模樣,只是……

謝華晏蹙起了眉頭。

她越發清減了。且比之在閨中時,眉眼間更添了幾分憂愁和怯懦。即便是不慎碰到了什麽東西,聲音稍大了些,她都會被驚的一抖。

閑話兩句,茶過一盞。謝華晏不動聲色地探問:“妹妹近來過的可還好?我看着仿佛又瘦了些,都說懷孕之時切忌憂思過甚,妹妹千萬注意些。”

本以為陸妍淇或許聽不懂,或許避而不談,哪只她聽了此話,竟是一瞬間淚盈于睫。

謝華晏不由得怔了怔。

陸妍淇複又匆匆低下頭,輕輕道:“也沒什麽。對了,妍芷,濟昌侯府園景在京中素有美名,你不是一向喜歡這些嗎?不如我讓人領你去瞧瞧可好?”

這是有話要私下和謝華晏說了。

陸妍芷聰慧,很快就反應過來,笑盈盈地應了聲:“姐姐實在是疼我,那妍芷就卻之不恭啦。”

陸妍淇便吩咐了一個叫紅绡的陪嫁丫鬟領着陸妍芷出去了。

屏退了屋裏一幹閑雜人等,只留下幾位信得過的丫鬟婆子,陸妍淇方才擡起頭來。

她已是淚流滿面,死死咬住牙關拼命防止發出聲音,肩膀卻還在不受控制地一抖一抖。

這樣的哭法并不好看,和永定侯夫人從前一直教她的“梨花帶雨”的哭法,除了都是在流淚外,連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也沒有。

她起身走到謝華晏面前,忽然跪了下來。

謝華晏被驚了一驚,連忙站起來試圖扶起她。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樣瘦弱的身子這會兒卻似乎有了無窮的力氣,任她如何拉都拉不起來。

“還請嫂嫂救我。”陸妍淇低低說道,“和我娘說一聲,說妍淇想回家……和離可以,自請下堂也可以,被休都行。妍淇……只想回家,再也不願做孫家婦。”

謝華晏聽着,手上的動作一停:“怎麽了?”

她盯着陸妍淇,眼中有探究之色。

這個妹妹被永定侯夫人養的仿佛花房裏一朵從未經過風雨摧殘的花兒,溫柔羞澀,以相夫教子、成為一位賢妻為願望,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陸妍淇慘淡一笑。她把袖子一點點撩上去。

一直到肘部,這都是一段白皙光滑的玉臂。

直到袖子被撩到最上面。

謝華晏的眼睛驟然睜大。

各色各樣青青紫紫的掐痕、捶打的痕跡,乃至深深的牙印,乃至密密的針紮後留下的紅點。

陸妍淇輕輕地說:“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作者有話要說: 叮!陸妍淇支線已開啓!

是的孫越凡就是個家暴渣男!

寫這章超級順,腦子裏都是以前看過的各種新聞。

但是越寫越心疼妍淇。

家暴渣男請都原地爆炸!

ps.寫了這麽久主要人物的支線還沒全部展開我也真是很棒棒了(/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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