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文定

正值午飯時間,營地裏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廚子拿着大勺将面前的一口鐵鍋敲得“哐哐”響,扯着嗓子喊:“開飯喽!”

不遠處兩個小兵抱着一摞酒壇子,搖搖晃晃地從邊上經過。不想被一個急着去搶羊奶的狠狠一撞,一摞酒壇全都砸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濃郁的酒香迅速在空氣中彌漫開。雙方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時都傻了眼,最後指着鼻子就罵了起來。

“你個沒長眼的狗東西!這是爺今天剛得的酒!”

“我呸!嗨呦這幾壇子破酒也值當稀罕!都要打到楚崽子老巢了還斤斤計較,娘們兒兮兮的也好意思自稱爺!”

“狗東西找打是不是!”

“老子看是你找打!”

……

營地外圍鬧哄哄的,最中心的地方卻安靜得落針可聞。幾乎沒有人在這裏走動,唯一能看見的不過是幾個衛兵,也都像雕塑一樣杵在門口。

大可雀氏已年逾三十,但一雙眼還是如鷹似狼,精光四射。帳子裏點了燈,他坐在桌前皺着眉頭看戰報,兩個侍衛靜靜地站在一邊,大氣也不敢出。

大可雀氏一目十行地掃完了手上的戰報,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我大鑫兒郎當真是好樣的!”

帳中的氣氛驟然松快下來。侍者正要奉上飯食,卻又聽見大可雀氏吩咐:“來人,替本王将軍師請來!”

片刻後,一身白袍的軍師進入帳中。

大可雀氏一向對他極其看重,不等他把禮行完就親自起身離座扶了他起來。

“莫軍師請坐。”

白袍男子依言坐下,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案上的戰報,心下明了,便淺淺一笑問道:“大王找微臣過來,可是想問是否要逐楚王?”

大可雀氏一拍大腿,滿臉興奮,絡腮胡都跟着抖了幾抖:“軍師深知我心!本王正有此意,不知軍師有何高見?”

莫烏先讓人取了沙盤來,随後拿着一根銀簽在上頭比劃:

“大王若想一統天下,自然是要追的;若是只想開拓這一塊疆土,将楚王趕到江南去,那微臣建議,還是窮寇莫追。畢竟……狗急跳牆。”

莫烏的唇邊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似乎在為自己精妙的用詞而自豪。

“本王自然是想一統天下!”

莫烏笑着點點頭,銀簽在沙盤上肆意勾畫,很快就勾勒出一條路來:“此地多山,易設埋伏,易遭山匪,所以楚王必會選擇繞行。因為長江天險可攔截衆多我大鑫士兵,他們定要一路南逃。那麽……”

銀簽在沙盤的一個凸起處緩緩繞了個圈:“雁山谷就是他們繞不開的地方。”

“在此地設下埋伏,臣等絕對可以捉住楚王,讓大王活見人,死見屍。”

林木蔥茏,遮天蔽日,耳邊似乎有鳥雀清脆的鳴叫,但擡眼看去,卻是什麽都看不見。

守着皇家車隊的衛兵不由得握緊了刀鞘。

雁山谷前後狹窄而中間寬敞,兩旁樹木衆多,實乃設下埋伏的最佳選址。若不是實在繞不開此地,他們絕對不會選擇從這裏過。因此,所有人都是提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惕。

大部隊進入谷地中間,所有人的神經都崩到了最緊。

一息,兩息,三息……

隊伍最前方即将走出山谷,衆人都稍微放松下來。看來,鑫人和山匪都沒有在此地設下埋伏。

經驗老道的侍衛皺着眉頭,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

不論是鑫人還是山匪,都不太可能放棄這麽好的機會。兩邊一起來都有可能,但是都不來……

這種情況實在是太過怪異。

他猶豫了會兒,決定開口提醒,大不了猜錯了就是挨一頓軍棍。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利箭破空之聲刮過離得最近的幾個侍衛的耳膜,随後“叮”的一聲,深深釘在了最豪華的那輛馬車上。

此時最前頭的隊伍剛要走出這塊寬敞的地界,而最末尾才剛剛進入,正中間恰好就是車隊。這樣的狀況,可以稱得上是兇險萬分,稍有不慎,只怕大楚皇上就将命絕于此。

所有人都是面色一變,迅速地排兵布陣,後退着将中間的馬車團團圍住,一面将長劍擋在身前,一面謹慎地觀察周圍的環境。

樹林陰翳,蟲鳥鳴叫之聲在這一刻突然消失殆盡,只留下參天古木,和繁茂的枝葉間稀稀落落的斑點狀的陽光。

放眼望去,不見半個人影。

可他們又分明聽見了一聲嘲諷似的輕笑,随後是響亮的呼哨。這呼哨好像是什麽開關一般,密密麻麻的羽箭在一瞬間被射出,縱然侍衛們拼盡全力揮劍去砍去擋,仍有不少叮叮當當地嵌入了馬車。

仿佛只是為了炫耀一番,箭雨很快又停了下來。

林北辰靜靜地坐在車中,神色冷淡地開了口:“何方宵小,有膽子行刺朕,卻畏畏縮縮的連面都不敢露!”

谷地裏一片靜默。方才的箭雨已經停下,此刻只有風拂過馬車上的羽箭時發出的輕微嗡鳴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樹葉搖動的聲音傳來,茂密的林葉伴随着“沙沙”的聲音被分開,随後樹林裏鑽出個人來。

林北辰撩開車簾,一臉淡漠地打量着對方。

從林子裏鑽出來的男人約莫二十五六歲,一身銀甲,裏頭的藏藍衣裳隐隐透出精致的暗紋,低調地訴說着他尊貴的身份。

“我乃鑫國衛将軍,奉大王之命,特來迎楚王前去做客。”說着,對方還拱了拱手,恭敬的姿态擺得十足——如果沒有方才那場鋪天蓋地的箭雨的話。

“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林北辰的眼中有一絲嘲諷。

他的手指輕輕勾了勾窗簾,守在車邊的侍衛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暗號。

“這是我們考慮不周,若……”藏青衣裳的男人一句話還未說完,楚國衛兵就啪的一聲合上了帝王馬車的窗戶,率先發難。

衛将軍微微一愣,随後很快反應過來,冷笑一聲就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自己的軍隊。大楚軍隊也從一開始的與鑫國軍隊勢均力敵甚至隐隐約約占了上風,逐漸變得吃力起來。

林北辰默默聽着外頭的厮殺之聲,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窗簾。

他第一次感覺自己離死亡是這樣的近。縱使貴如帝王,也不過是肉體凡胎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兵戈交錯的聲音漸漸平息。侍衛站在窗邊,恭敬道:“陛下,無事了。”

林北辰長長地舒了口氣,慢慢松開了緊緊攥着窗簾的手。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裳都濕透了。

他打開窗戶,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許多屍體,驚得讓人心跳都停了一瞬。

“嗯。待安頓下來後,朕必有重賞。”他強撐着聲音的平穩,冷靜地吩咐,“走吧。”

淩厲的破空之聲撲面而來,林北辰猛地轉過頭去,只見到隐匿在林間的一抹藏藍袍角,随後便是灑了滿手的溫熱鮮血。

他僵硬地一點一點地低下頭,去看自己剛才下意識接住的人。

深藍官服已經被鮮血浸透,色澤深一塊淺一塊,花白的頭發輕輕顫動,一雙眼已經痛苦地閉緊了,卻還強撐着說話。随着說話的動作,口中帶出一串血沫:“救……駕……陛下……您……”

他或許想囑咐什麽,或許想拜托什麽,但一句話才剛剛開了個頭,便是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林北辰木木地試了試他的鼻息。

去世了。

他身為帝王,自然是和其他皇室中人分頭離開的。這一方面是為了盡最大的兵力保全他,一方面也是為了萬一出了什麽意外,大楚皇室還能留下一絲血脈。是以如今車隊裏的除了他,便只有幾個協理政務的臣子。今晨他正好在處理政務,便将他們招到了馬車中。

但他怎麽也沒想到,鑫人會來得這麽快;更沒想到,那個衛将軍居然逃脫了他的精兵近衛的包圍剿殺。

直到車中另外幾個官員試探地問他,是否要将謝大人就地掩埋了,林北辰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木然地點了點頭。

“埋葬謝大人,朕親自為他立碑。”林北辰聽見自己空洞洞的聲音。

他做了五年驕傲威嚴的天子,生殺予奪執掌大權,普天之下再也沒有比他更尊貴的人。不想一朝南逃,竟然是狼狽至此。

他的确聰明,也善于謀劃人心,但在這樣真刀真槍的戰場上,即便是富有四海的大楚帝王,也不過是一塊任人宰割的魚肉。甚至稍有不慎,還會牽連到他人性命。

就像一個拖累。

時間緊迫,一應喪葬事宜只能從簡。林北辰看着那塊小土坡,沉默地用随身佩劍用力地刻下碑文。

車隊駛離,氣氛越發沉重。

此地距長江還足有一段距離,若是……只怕會被鑫人所占。

忠臣良将長眠于他國之土,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林木蔥茏,光線昏暗,灰白的石頭上隐約可以看出幾個歪歪扭扭的刻痕:

“文定公謝明德之墓”。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更新時間照舊(/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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