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天上宮。
四座小峰漂浮于天上宮主體建築周圍,小峰上雲霧缭繞,飄渺出塵,其一為宮主所居,另外三座為三尊守護之三境。
風飛樓是風五陰守護的無名境,如今天上宮失去無名尊,風飛樓暫成無主孤峰。
無情尊和無形尊的傷勢稍稍好了一些,立即就趕到宮主面前。
無形尊與無名尊感情素來很好,後者的死令他頗為憤怒。無情尊冷然無聲,但在場其他人都知道,只要天上宮需要,無情尊就絕對不會推诿。
壓了壓手掌,齊龍君要無形尊停下來。
他說:“害死無名尊的人已經抓住,我将他關在風飛樓,三百年內,他将是風飛樓沒有自由的看守,除非我的允許,否則不能離開半步。”
無形尊吃驚:“魔頭抓住了?”
“魔頭只是幫兇。”齊龍君說:“其中真相,你可自行向風飛樓看守詢問。”
“那魔頭就這麽算了嗎?”幫兇也是兇手,無形尊無法因此釋懷。
無情尊冰冷的聲音問道:“我們沒有參加正邪大戰,雖然事出有因,難免落下話柄。”
天上宮最出名的,除了封魔除穢,就是護短。
天上宮在中立呆慣了,說好聽點是與世無争,說直白點就是只管自己。無形尊不平無名尊被害,在自家人面前,和碧城的聯盟不值一提。而無情尊關心的也是天上宮整體的安危,碧城如今空前壯大,他們也已經是正道勢力,對外需要一個好的理由。
“我沒有說就這麽算了。”齊龍君成竹在胸道:“無須擔心這些,你們安心養傷便是。”
雙尊退下。
齊龍君的成竹在胸消失了,蹙着眉,心事重重。
他來到風飛樓。
當齊龍君走到曲折的階梯前,李明晨從一棵樹上一躍而下,對他點了點頭。二人一同行向曲徑通幽處,周圍鳥語花香,水流潺潺,一路走來,雅致清幽。
一處花田,封至文與祁青二人守在花田中的藤椅旁,藤椅上浮梅一臉木然坐着。看到宮主和李明晨,封至文忙迎上來。
齊龍君輕輕搖了搖頭,封至文咽下正要出口的話,看着宮主走到浮梅旁邊。
近邪魔化。
堕落邪魔的前一步,修者的情緒處于極度不穩定狀态,一點小小的刺激就極有可能誕生出一個麻煩的邪魔。但這個狀态還有救,即便沒有人協助封除魔氣,只要不再受刺激,慢慢就能恢複。
只要沒有完全堕為邪魔,修煉就不會受影響,還有飛升的機會。雖然說千年難有一個飛升,正是難得,更引人向往。
一旦堕為邪魔,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浮梅第二次近邪魔化,齊龍君在昨日以強悍的修為抹除她纏身的魔氣,但她的神态變化不大,還是這幅模樣。
要是再來一次近邪魔化,可就神仙難救了。
看着小姑娘這幅樣子,李明晨有點愧疚地撓頭。當時他只顧關注唐師,完全沒在意躲在暗處的小姑娘,沒想到會害得小姑娘變成這樣。
好不容易從邪魔脫離的他,是最了解浮梅此兒科狀态的人。他在水晶棺中還有自我意識的時候,滿腔悲怒,漫長的折磨滋生徹底的絕望,令他失去維持理智的勇氣,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想再做人了。
人有七情六欲,人因外界各種因素誕生複雜多樣的情緒、感受,他不想做人了,不想有這些痛苦的情感,只想逃避。
于是他成了邪魔,成了……怪物。
一直以來,修仙界對邪魔有着非常統一的處理方法——一旦出現,立即消滅。李明晨認為這是非常正确的,對其他修者來說,邪魔危害太大,對本人來說,作為邪魔留存于這世間,并不比消失好多少。
邪魔的死是消失,不是死亡,不進輪回,從此不存天地間。
浮梅現在的情緒狀态很危險。
就在李明晨擔心時,浮梅幽幽開口:“唐師……為了芙蓉師,挖出自己的心髒。”
剛才封至文說了半天,浮梅一點反應都沒有,這回忽然說話,封至文立即來到藤椅旁,一臉關切。
只聽浮梅接着說:“為那樣一個人……值得嗎?會死的……”
封至文以為浮梅是在難過,便認真地說:“抛開芙蓉師真實身份不說,傳言他是為追尋愛情才會衆目睽睽之下歸入邪道。浮梅,魔……唐師将你救出,不止是你的恩人,我也非常感激他,但唐師為愛挖心,必是心甘情願,你不用太難過。”
說這一番話,封至文是萬分糾結。魔頭才害死了他的師尊,如果魔頭此刻在眼前,他一定是抄起靈符就幹,可魔頭卻救了浮梅。
這就是天意弄人嗎?
祁青靜靜站着,只看着這一切。
這一番安慰并沒有讓浮梅的表情變得稍微好一些。
“死不了。”齊龍君說。
衆人一聽,不約而同看向他。
齊龍君不再就方才三個字解釋,而是淡然道:“你恨芙蓉師。”
封至文:“浮梅曾經最崇拜的就是書別意,可是誰能想到大家都被表面聖人的假冒書別意蒙騙了……”
書別意變成芙蓉師之後,很多曾經擁戴書別意的正道修者憤然轉為唾棄,他以為浮梅也是這樣。
不等他說下去,忽聽浮梅深沉地說:“他沒有救我。”
封至文吃驚:“浮梅?”
浮梅陷入回憶,緩緩地、陰沉地說:“我被活埋,他沒有救我。”
那個時候,祁青和封至文都沒能救她,唯有當時還是城主的芙蓉師可以,可是芙蓉師沒有來,沒有任何人來。
封至文一怔,接着陷入自責。如果不是他為了師尊的命令,浮梅也不至于受這些非人的痛苦。
李明晨突兀地插話進來:“芙蓉師一直是我最崇拜的對象,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浮梅沒有擡頭看他,低低地重複:“誰也沒有來。”
李明晨接着說:“碧城不是宗派,而是散修彙聚之城,只要是散修,就可以前往碧城,成為碧城人。作為城主,難道要保護每個自稱碧城人的散修嗎?
芙蓉師沒有這個義務,更遑論開辦點星司、便利散修修煉這些麻煩事,但芙蓉師卻不辭辛勞,在他的帶領下,碧城可稱散修的桃源。傳言他背叛正道,可傳言只說他和魔頭有染,卻沒有說他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他說着,走到浮梅跟前,輕輕拍了一下後者的肩膀。
“我相信那個時候,只要察覺到你有危險,這樣一個人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浮梅:“誰也沒有來,芙蓉師……我……恨……”
李明晨輕點浮梅的下巴,令後者擡起頭,嘆道:“若要讓別人相信你真的恨一個人,可不能哭着說啊。”
浮梅的面容布滿淚痕。
她偏了下頭,離開對方的手,再度低下頭,雙手捂着面部,嗚嗚抽泣。
李明晨示意封至文過來哄小姑娘,哭出來就好了,情緒得到發洩。齊龍君不知何時已經不在這裏,小姑娘沒事了,他便也離開吧。
“浮梅,我知道你很難過,對不起,是我沒有守護好你,你怪我吧,都是我不好。你看周圍,都是你喜歡的漂亮的花兒,等将來我們老了,我為你找一處安靜的鄉間,也為你種下一片花田好不好?這些花是我師尊為一個重要的人種下的……”
李明晨看了眼盛放的美麗花田,默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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