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母親

第二十章母親

樸俊英全身散發着刺鼻的味兒,林楊努力憋着氣,他本來還打算趁下坡時掙脫開,沒料到樸俊英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話,好兄弟什麽的,林楊沒有聽清,樸俊英開口那股味兒直沖腦門,林楊氣息一窒,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再睜開眼時他又嗅到那股味道,實在太沖鼻,肯定不是消毒水。林楊渾身難受,掙紮着擡起頭一看,他躺在農家樂門口,蠟燭還亮着插在花盆裏。樸俊英渾身抽搐,哆哆嗦嗦地拿着一支針劑往胳膊上打,還剩半管藥水時又套上針套收起來。他閉着眼呼哧呼哧喘了幾下,總算平靜下來。

“福爾馬林,加了一點鎮定劑。”樸俊英朝林楊笑,“你不用摸胳膊,我沒有給你打針……這種藥水打進去,普通人根本受不了。”

福爾馬林主要成分為甲醛,味兒刺鼻,有毒。這種物質能防止微生物繁殖……醫學上主要用于屍體防腐,樸俊英卻把福爾馬林打進了身體裏。難怪他全身散發着刺鼻怪味,原來是福爾馬林!

“你、你竟然給自己打這種東西!”林楊一說話就吸進福爾馬林,頓時頭暈腦脹使不上勁兒。氣味飄散不去,他覺得自己就算沒打針,光是聞那股味兒都快中毒了。林楊用胳膊支撐自己往後蹭,蹭出沒多遠“噗通”一下倒在地上。樸俊英又把他拎了回來,放到花盆邊上,說周圍都是村民,如果亂跑當心小命不保。林楊咳嗽,頭好疼,說樸俊英身上的味道太刺鼻,弄得他好難受。樸俊英說特殊情況當然要特殊對待,只有福爾馬林能有效抑制病毒,讓他暫時恢複正常。

可帶來的福爾馬林快用完了,樸俊英沒想到用得那麽快,他的時間不多了,必須盡快找到殺死病毒的辦法。

遠遠跑來兩個身影,洛毅沖在前頭,黃大發氣喘籲籲地落後好長一段路,一邊跑一邊喊:“洛毅!火啊!帶上火啊!!!”

在村民撲上來之前洛毅已經翻過圍牆跳了過去。黃大發加快腳步,速度一快蠟燭就滅了,黃大發連忙拿出打火機點燃。他有蠟燭防身不怕村民,洛毅卻兩手空空,好幾次差點兒被咬,幸好洛毅機靈,又是翻牆又是鑽小巷子,倒也甩開了不少村民。黃大發又渴又餓,實在跑不動了。路邊有女人在笑,黃大發擡頭一看,原來是阿輝的媳婦兒坐在二樓陽臺,瘋瘋癫癫不知在笑什麽。黃大發還看見她背後的小孩兒,那小孩兒變異後特別兇殘。奇怪的是,阿輝媳婦兒看起來沒有受傷,也許小孩兒沒有攻擊自己的母親。黃大發遠遠繞開鑽進小巷子裏,身後傳來幾聲悶響,黃大發回頭一看,跟蹤自己的幾個村民不見了,只有阿輝家的小孩兒叼着一截斷臂趴在牆上。黃大發當時冷汗冒了一身,抓着蠟燭連滾帶爬沖出小巷子。他比洛毅慢了幾分鐘,到達農家樂時聽見洛毅對樸俊英說:“記住你說的話。”

樸俊英說:“我說話算話。”

林楊暈暈沉沉之際感覺樸俊英松開了手,有人把他輕輕放在地上。地上又潮又濕,積水流淌進了脖子裏,好難受,但他實在沒力氣爬起來。被樸俊英抓過的肩膀和胳膊火辣辣地痛,他試着動了動手指,聽見洛毅說:“在這兒等着,別亂跑。”

林楊睜眼看到花盆,花盆上的蠟燭已經快燒到底了。他側了側腦袋,看見洛毅和黃大發一前一後沖進農家樂。樸俊英在外面守着,他似乎有點煩躁,撓撓胳膊撓撓脖子。“咯咯……咯咯咯……”樸俊英的眼珠子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轉動,視線掃來掃去,然後定格在林楊身上。那眼神并不是他熟悉的樸俊英。林楊心裏一驚,糟了,藥效退了!“俊英!俊英啊!”林楊大叫,“快上藥啊!!!”

“咯咯……咯咯咯……”樸俊英朝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短短的一瞬間林楊感覺樸俊英的神志又回來了。“兜裏!快拿藥!!!”林楊提醒着。

樸俊英仿佛如夢初醒,取出針劑,又往胳膊紮去,還剩小半管時樸俊英把針劑收了起來。他喘了喘,說:“時間越來越短了……”

林楊真怕他失控,道:“別留了,全打了吧!”

樸俊英沒吭聲,陰森森地笑了一笑。林楊忽然明白過來,剩下的小半管藥水是抓劉琦用的!

農家樂砰砰嘭嘭響起撞擊的聲音,然後林楊聽見咚咚咚的腳步聲,昏暗的大廳裏忽然亮起微弱的光。樸俊英沖進農家樂,十來分鐘後,洛毅跌跌撞撞地跑出大門,一手抓起花盆的蠟燭,一手扶起林楊。“大發,快走!”洛毅朝身後喊。林楊咬着牙嘗試跟上洛毅的腳步,但稍微一動就頭暈眼花,可能是餓的,也可能是福爾馬林熏的,林楊使不上勁兒。洛毅見情況不對,把蠟燭遞給林楊,彎腰一馱将林楊背在背上。“抓緊我!”洛毅說。林楊一手拿着蠟燭,用另一只手緊緊摟着洛毅,他忽然感覺手心有點濕,擡起來才發現沾到了血。洛毅身上有好幾處傷口,他卻說沒事,不是咬的,只是下山時樹枝劃到而已。

“哎,等等我!”身後傳來黃大發的聲音。林楊回頭一看,頓時哭笑不得——黃大發手裏拎着背上背着胸前挂着,全是行李袋。大件的他拿不走,但挎包背包什麽的他全拿了出來。原來之前砸東西的聲音是破壞房間門發出來的,真不知黃大發抽了哪根筋,晾着劉琦不抓跑去搬行李。

洛毅也驚了:“蠟燭呢?!”

“還剩一點,不要了,拿不動了!”黃大發看見林楊手裏的蠟燭,驚了,“還剩那麽一點了?!”

蠟燭快要燒完,洛毅也沒辦法繞路了。他背着林楊跑不快,如果蠟燭燒完他們都得完蛋。黃大發道:“直接走,別繞路了,來不及了!”

跑出沒多遠,洛毅停住腳步,黃大發也停住了腳步——阿輝家的小孩兒滿身血地爬出牆角。洛毅和黃大發調頭就跑,繞過斷牆往村子外面跑去。蠟燭還剩一點光,洛毅讓黃大發看看行李裏有沒有可以燒的東西,黃大發翻來翻去只找到一包維達餐巾紙。洛毅問:“衣服呢?”黃大發說衣服都在行李箱,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所以沒有拿。他打開王靜香的挎包,丢出粉底液口紅保濕水,林林總總丢了十多個小瓶子才翻出一條絲絨披巾。他用打火機燒,把披巾燒出個大洞還沒亮起火星子。黃大發索性把大包小包全丢地上,一個個翻找起來,餘光瞥見一個身影,黃大發擡頭一看,竟然是大傻的老母親。那老母親覺察村子裏有些不對勁,剛出門便看見三個狼狽不堪的年輕人。“你們在幹什麽?”老母親問,“打架了?”

屋裏還燒着火,大傻母子雨天沒出門,在家裏烤火,睡覺也亮着火。大傻家裏一窮二白,唯獨柴火多,雨天都得燒火,要不然房子潮濕,柴火和食物容易發黴。屋裏一直燃着火,難怪沒有村民傷害他們。黃大發立刻道:“老大媽,給我們一些柴火吧!”

大傻家的柴火幹燥易燃,湊到蠟燭上很快亮起火光。與柴火一起遞來的還有一瓶藥膏,老母親說是她自己弄的止血藥,送給他們用。黃大發問大傻呢,老母親說大傻去砍柴順便收菜。她朝村子的方向看了看,問他們村子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今天那麽安靜。暴雨時候風雨嘈雜掩蓋所有聲音,當暴雨停歇,她發現平時大嗓門的大媽沒了聲息,頑皮的孩子不知去了哪兒,應該下地的村民沒了蹤影。她沒聽見村民說話聲,也沒有聽見蟲鳴鳥叫……村子裏安靜得不可思議。

村子裏的人都變成喪屍啦——這話說出去估計沒人相信。黃大發支支吾吾說村裏危險,叮囑老母親和大傻趕緊離開。

“村子裏怎麽了?”老母親朝着他們的背影問出這句話。黃大發和洛毅沒有回頭,假裝沒有聽見。該勸的勸了,走不走就是她的事情了。他們已經自身難保,實在沒辦法帶大傻和老母親離開。林楊回頭看了一眼,老母親在門前站了一會兒,又回屋子裏了。破爛的土房子被栅欄裏三層外三層地保護着,只要有火,那些村民便不敢靠近。老母親遲早會發現真相,她可能會帶着大傻離開,也可能繼續留在土房子裏。老母親送了他們一捆柴火,省着點用應該能堅持到出山。洛毅帶着黃大發左躲右閃,繞路一個多小時終于回到河仙姑家。黃大發累壞了,将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放,迎來王靜香一頓臭罵。黃大發擺擺手:“讓我歇歇……回城再給你罵。”

金敏娴從包裏翻出一包鳳梨酥,又找出幾條速溶咖啡。洛毅簡單吃了幾口就躺下了,他說要睡一會兒,讓金敏娴清點一下東西,看看哪些有用哪些沒用,沒用的東西就不帶了,他們必須減輕行李的負擔。黃大發本來想着馬上出山,但坐下就不想動了,吃了鳳梨酥也躺在火堆邊,他們急需睡眠恢複體力。林楊本來暈暈沉沉,喝了咖啡反而睡不着。樓上響起楊春花的哭聲,王靜香和金敏娴連忙跑上樓。林楊坐了一會兒,感覺恢複一點精神,打了一盆水給洛毅和黃大發擦身子。兩人身上又濕又髒,黃大發還好,就是洛毅不知怎麽弄的,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傷,又沾了泥又粘着小樹葉,林楊洗毛巾時水都染成紅色。金敏娴下樓坐在火堆邊,從包裏掏出一包金紅玫,丢給林楊一支,自己也點上吸了一口,問他:“你們這是怎麽回事?跟樸俊英打架了?”

林楊埋頭給洛毅塗止血藥,說:“你也見着他了?”

“他來了,說要找你們,還說要進來,我叫他滾。”

“哦……”

“然後沒多久又來一個男的,說自己是陳什麽……”

林楊眼前一亮:“陳冉?”

“對對對,他說自己是老師。”

“你讓他進來了?”林楊非常驚喜。

金敏娴彈彈煙灰:“去他的狗屁老師,我叫他滾。”

林楊:“……”

金敏娴:“萬一他也被咬了怎麽辦?我這守門的必須擔起責任呀!”

林楊:“嗯……這倒是。”

樓上又響起動靜,金敏娴跑上樓,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帶着兩張薄毯下來。林楊問她老板娘怎麽了。金敏娴說老板娘做了個噩夢,說劉琦跑來朝她求救。楊春花醒來就急着要去救女兒,明明是一場夢,老板娘卻當真了。金敏娴說老板娘經常混淆了夢境和現實,糊糊塗塗分不清,一會兒說回去做飯給劉琦吃,一會兒說劉琦幫忙收拾桌子好乖好乖,這會兒不知中了什麽邪,夢見劉琦滿身血地被人欺負。作為母親,哪裏見得女兒被人欺負,楊春花醒來就要往外跑,攔都攔不住。好不容易哄她喝下安眠藥,如今總算睡着了。

金敏娴給黃大發和洛毅蓋好毯子,回頭看了林楊一眼,奇道:“你怎麽哭了?”

林楊往臉上一摸,還真是。他趕緊擦擦臉,擦擦眼,可淚水就是止不住。金敏娴把煙丢給他,說自己上樓了,一會兒再下來守門。林楊坐在火堆邊一邊吸煙一邊掉眼淚,眼淚掉着掉着就止住了。他沒敢跟金敏娴說劉琦的事情,樸俊英抓劉琦去做實驗,肯定不是什麽好實驗。這件事情最好當作心裏的一個秘密,永遠不要讓楊春花知道。林楊吸完煙又坐了一會兒,覺得困了,于是躺在火堆邊。迷迷糊糊時被金敏娴晃醒,叫他去洛毅那兒睡。“他那有毯子,足夠你們倆蓋。”金敏娴說,“你可要睡好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得爬山了。”

林楊躺在洛毅旁邊,兩人肩并肩,毯子裏暖呼呼的。金敏娴說:“睡吧,我在這兒看火。”

林楊叮囑有事情喊一聲。他實在太累了,閉上眼沒多久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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