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沖擊(七)

周日, 阮思澄從床上起來,覺得全身都散架子了!TM的, 又從十點做到……這回是十二點, 沒到兩點。

他們本來沒想做的, 然而,在阮思澄說了自己給初顏的短信以後,邵君理就不對勁了。他按着她, 問:“‘只要他還在我身邊, 我就有動力、有力量,不會被任何事影響’, 嗯?你真說了這種話?”阮思澄表示, 這是為讓初顏死心, 她離了誰都依然會有動力和有力量的, 可邵君理聽不進去,還是把她扒幹淨了。

而且,非常丢臉的是, 她竟然被老禽獸給日哭了!

原來, 人真能被別人給日哭!

也不清楚怎麽回事,在最後那一刻來時,她就覺得特別舒坦、特別滿足、特別充盈、特別美好,雖然心裏并沒想哭,卻還是有一顆淚珠順着額角滑下去了, 就一只眼睛, 不是兩只眼睛。當時那老禽獸特別驚訝, 問她怎麽了,她說不知道,接着,那顆眼淚就被男人用唇輕輕給啜去了。而後,邵君理摟着她腰,胸膛貼着胸膛,含她的唇,含了很久。

“今天還要去醫院呢……”洗完臉刷完牙,她扶着腰走下樓梯,看見熱騰騰的早餐已經擺在桌子上了。

坐下以後,邵君理又無比裝逼地切煎蛋,問阮思澄:“今天到哪兒dating?好不容易清閑清閑。”

“去醫院約。”阮思澄說。

邵君理明顯詫異:“到醫院約會???要處理公事?”

“嗯。”阮思澄說,“想親自走訪幾個醫院……在急診室看看AI的使用頻率。不止查看思恒的,也查看別家的。這些數據在醫院的報告裏是看不出來的。”

“嗯。”

“所以,要麽在醫院約會,要麽就分別行動。”

邵君理說:“那我陪着。”在醫院約會,真是一個全新思路。

阮思澄笑:“嘿嘿,行!”

…………

他們先是到了雲京第一醫院。

現在正是冬天,許多病的高發季節,阮思澄發現,急診室的擁擠程度簡直比春運火車!

分診臺前排着長隊,無數患者排着、等着,告訴醫生自己症狀,醫生根據輕重緩急安排診室還有次序,旁邊還有一個護士耐心解釋,說紅色等級的患者随時會有生命危險、需要立即接受治療,黃色等級的患者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需要密切監視體征,請大家理解并服從安排,共同維護急診室秩序。

阮思澄知道,揚清集團互聯網加正在開發急診分診AI系統。到時候,患者只需在機器上選擇症狀以及病史,AI便能初步診斷,給予評級、指引科室。

阮思澄帶邵君理在各診室前探頭探腦,看了會兒,發現“思恒”正以一種特殊方式被使用着。對心電室發回來的患者ECG等,專人先用AI做預讀,拿到報告,再讓醫生重看一遍,節約時間。

接着,他們來到擁有48張床位的留觀區。阮思澄看到,一些患者正在被Holter(動态心電圖機)監測功能,一個醫生急匆匆地趕到36床患者身邊,她的手裏正好拿着一份思恒剛出具的異常報告。“思恒急診”如今已經加上Holter的監測功能,而這也是被應用得最頻繁的一個部分——急診醫生忙成陀螺,自然無法一直盯着Holter,這個時候人工智能可以幫忙。

“挺好的。”阮思澄對邵君理說,“咱們再到‘搶救室’去?”雲京醫院的急診室,有留觀區、搶救室、手術室、卒中中心。

邵君理說:“進不去。”

“我知道,只在門口随便看看。”

“嗯。”

在前往搶救室的路上,阮思澄見一大群人“呼啦啦”地沖過來了!

她趕緊帶投資爸爸閃到一邊,靠牆站着,給救護擔架讓出道路!

醫護人員邊推邊喊:“讓一下!讓一下!心梗患者!”

而那患者直挺挺的,一點兒反應都沒。

就在這時,只見擔架旁邊那個身高最多150的醫生,突然伸手極為矯健,“蹭”地一下蹿上擔架,跪在患者大腿兩邊,低下頭,哐哐哐地按壓胸部。前後兩個擡擔架的健壯男人繼續飛奔,大約30秒後消失在了搶救室前。

“哇……”阮思澄嘆。

沒過多久,又是一大群人呼啦啦地經過他們,往另一條通道去了!

阮思澄沒特別注意,可一回頭卻看見了邵君理那定住的目光。

她問:“君理?”

邵君理卻輕輕地道:“竟然是個揚清員工。”

“啊?”

“他褲子上別着badge。”

“啊……”揚清門卡,揚清副總肯定不會認錯的。

“那,等等嗎?”

邵君理的目光盯着:“可能需要半天時間,今天過完再回來吧。”

“好。”

于是,他們兩個去“考察”了幾個醫院,臨到半夜才又回到雲京一院。

阮思澄也再次發現,大半夜的急診室,非常可怕!白天那些患小毛病的基本上全不見了。患者幾乎全有硬傷,有人剛出嚴重車禍,有人剛被機器弄傷,個個都在發出瘆人的慘叫聲。

人并不多,卻個個是異常脆弱,人時不時就能聽到家屬們悲痛欲絕的哭聲。

直到12點,人變少了,才有幾個值班醫生回到科裏的值班室。

等了會兒,阮思澄才到大門口探頭探腦。

她聽到一個醫生說:“那個農婦不想治療……她說兩個孩子都在上學,不能花錢。”

另一個醫生說:“那就肯定要殘疾了!現在趕緊把手指接上,對以後的影響不大。我看了,斷指保存的挺好呢!”

“她說小指斷了沒事……一根一萬太貴了,不如給娃好好上學。她的老公也想算了!”

“哎……”

也沒聽清怎麽回事,最開始的那個醫生就提議說“大家湊湊”,接着率先打開錢包,将十來張紅色鈔票甩在面前的桌子上,剩下三人也開始“湊”。

阮思澄一個沖動,也走進了面前房間,說:“那個,不好意思,我是思澄的CEO,阮思澄,本來是想過來看看思恒急診使用情況,但無意中就聽到了你們剛才的讨論……我也‘湊湊’,行不行?”

“喲,阮總!”有個醫生認識她。

大家把錢給湊上了,阮思澄替邵君理問:“我問問哦,上午有個揚清員工……”

還沒等她說完特征,那醫生就長嘆一聲:“造孽!揚清集團的好福利,還整出了人倫慘劇!”

邵君理一挑眉毛。

醫生繼續道:“那個患者是腦出血,追地鐵時突然病發的!揚清集團有個福利,就是,如果在職員工去世,那麽,他的配偶可以領取他生前的一半工資,連領10年,揚清想幫員工家屬渡過難關。患者收入很高,一年好像有70萬,然後配偶沒有工作,也沒有學歷,覺得嫁給優秀老公一輩子都不用愁了,可現在呢,她老公變植物人了,能蘇醒的幾率渺茫,百分之一吧。揚清還有一個規定,就是病假最多能請12個月,所以老婆想拔管子了,這樣老公一定會死,但是,他的老婆還有孩子可以每年領取35萬,10年350萬,兩個人也足夠了。如果不拔管子,那一年假用滿以後,老公一定會被揚清給開除的,到那時候再死的話,就一分錢都沒有了。”

阮思澄聽見,邵君理在壓抑呼吸。

他也幾乎要倒抽一口氣。

350萬,和枕邊人百分之一能活下去的幾率,選哪個呢?

頓頓,邵君理才問:“那個患者的名字是?”

醫生:“???”

“他是揚清的副總裁,”阮思澄趕緊介紹,“也許可以幫上忙。”

于是醫生查了檔案,把患者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遞給他們。

阮思澄接了,心裏還是十分難過,雖然她知道,邵君理肯定會叫人力資源聯系家屬,把“一年假”給暫停掉。她想如果不是來了這裏,邵總肯定不會想到福利還能釀成悲劇。他再聰明再有智慧,在真實的生活和真實的人性面前也只能承認自身的無知和渺小。

“姑娘,”幾個醫生看她這樣,說,“這個就是急診室啊。一個急診科室,一個腫瘤內科,絕對讓你懷疑人生。”

阮思澄:“……”

“正好我們12點查房,要不要到搶救室去?”

“可以嗎?”

“來吧。”

“哦哦,”阮思澄說,“謝謝。”

在走廊裏,阮思澄聽說,白天見到的那個被醫生跳上擔架壓胸的心梗患者救回來了。醫生說,到搶救室至少還有45秒,而45秒鐘對于一個心梗患者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巨大區別。她如果一邊跑一邊壓肯定無法做到最好,于是幹脆跳上去了。

比較熟的那個醫生将阮思澄帶在後頭,走進搶救室,先查看了1床一個出生嬰兒的數據,小聲說:“媽媽是個女大學生,××大學的。今天保潔在廁所的垃圾桶裏發現嬰兒,趕緊報警,又送來了,現在情況還算不錯,已經脫離生命危險。據說,地上血跡先到窗子,再到垃圾桶,可見媽媽本來是想把孩子給摔下去的。”

阮思澄:“…………”這太可怕了!

接着又是一個老頭,得了難以治愈的病,幾個子女不聞不問,嫌總是要照顧他太麻煩了,今天他竟然是被他的鄰居給強送到雲京一院的。

還有兩人頭破血流,都接受了急診治療。可奇怪的是,他們雖然還在治療,卻被手铐铐在床上!醫生說,他們兩個打架鬧事,都給對方造成輕傷,要判刑,就先铐在這了,而他們本是好朋友。

溜達一圈,阮思澄果然“懷疑人生”了。

當然,溫情的事不是沒有。

有妻子賣掉房子給她丈夫看病治療,有子女不計代價不管成本雷厲風行地試療法,有媽媽因“走過彎路”沒聽醫生的建議而內疚、後悔。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誰百分百靠的住呢?

丈夫對妻子、妻子對丈夫、父母對子女、子女對父母、朋友對朋友,都可能是極冷漠的。

而在傳統的觀念中,他們應當不離不棄。

…………

沉重、悲傷的感覺一直持續到了出來。

“君理,”她說,“忽然感覺人好孤獨。”

“阮阮——”

“有誰是能全然相信的呢?我媽,還有……不知道了,我爸我都不太确定。至于沒有血緣的人……是不是不該要求太多。”

“阮阮。”邵君理把她手撈起,“你可以不相信人性,但要相信我。”

“……好。”阮思澄點了點頭。

邵君理上前一步,在阮思澄面前站定了:“阮阮,你知道,我是一個理性的人,不會給出無法做到的承諾。”

“對,我知道。”

“那就記住今天這句話,我很可能只說一次。”邵君理一直握着阮思澄的一只手,此時一提,把對方手舉到唇下,在她中指手指和手背之間凸起的骨節上吻了一口,在路燈下微微擡眼,點着些暖黃的淡色眸子直直望進對方的瞳孔,終于開口,“阮阮,你比我自己還要重要。”

“君理……”

邵君理說完,又在她的那個骨節懲罰似的輕輕啃咬:“以後別想有的沒的。”

“嗯……”

阮思澄靠近一步,擡頭去吻他的下巴。

等到走出醫院大門,阮思澄的眼睛眨眨,看着12:30還進出的人,突然道:“邵總,君理,我再次覺得,從事醫療好幸運啊。”

“怎麽了?”

“我本沒想從事醫療,在澎湃是正好match上。說來神奇,AI醫療是大熱組,多虧王思任能力不行,手下員工來來去去,我這個沒工作經驗的才能被分到醫療。”

“嗯。”

“出來創業,本來只是希望逃避一些東西,還想跟着大佬起飛。可現在,我一次次看到患者以及家屬,就覺得,啊,可能,他們也不需要100%地相信某一個人,他們可以相信整個人類,相信醫學、藥學還有別的,包括IT。只要那些疾病不再難以醫治,原本好好一段關系就不會再受到考驗,大家全都開開心心,而真正的患難夫妻也不會再家破人亡,可以共享琴瑟之好。疾病、死亡,對于哪個家庭來說都是一場災難。”

邵君理的聲音有點啞:“阮阮——”

“治病救人、造福世界,這是一個究極夢想。”阮思澄說,“我也知道天賦有限,注定無法在與疾病的戰争史上面留下濃墨重彩的一頁。但是,我想,思恒深度呢,可以專注做AI醫療,先和白天跳上擔架的醫生和晚上湊錢出來的醫生一樣,救下一個、兩個、三個患者,還有一個、兩個、三個家庭,給醫生們提供輔助,不讓他們誤診漏診。而後,超過醫生,将救下的患者數字擴大到一百、一千、一萬、十萬、百萬。再然後呢,讓思恒深度的創意還有技術,給後來的AI醫療輕輕鋪上一塊磚石。我想,等到AI機器可以獨立看診那天,醫生們就可以從事更加複雜的研究了。那麽,思恒深度醫療公司的存在,是否能将某種疾病被攻克的時間提前一點兒呢?哪怕是一秒、零點一秒、零點零一秒也行啊,好多人就不會因此而絕望了。”

她知道,AI醫療,是學醫的、學藥的、學生物的、學化學的、學IT的……無數人才甚至天才世代努力的結果。

等到各種問題解決,AI醫療瓜熟蒂落時,當更多人和更多家庭被挽救時,人們一定會贊嘆鎂光燈前的那些公司。可阮思澄也真的希望,人們可以看看她,看看邵君理,看看易均,看看邵城、何未,看看曾經奮戰、努力過的他們這一代互聯網人也許早已遠去了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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