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眼前站着的人,除了禹泰起外,另一個俨然正是仙草日思夜想的徐慈。
就仿佛夢境成真,仙草差點忍不住脫口而出一聲“哥哥”。
當時在泰山腳下的時候,禹泰起問她向着碧霞元君求的是什麽願望,仙草滿心祝禱上天保佑讓自己跟徐慈早日相見。
而這一瞬間,就仿佛神仙聽見了自己的禱告,徐慈俨然就在眼前。
她睜大雙眼呆呆地看着徐慈,從上次在宮內分別,徐慈好像更為清減憔悴了,甚至連身上那股世家公子的傲貴之氣也都好像給磋磨的消失無蹤,整個人變得越發的韬光隐晦鋒芒不漏,但是細看,他的眉宇之間卻有一股令人肅然動容的堅毅氣質,眼神看似淡漠平靜,實則光華內斂。
但不管如何,這還是她一向牽挂不舍、相依為命的兄長。
若不是因為禹泰起在旁邊,仙草真想撲上去将他緊緊地抱住,哪怕驚吓到他也罷。畢竟太久沒有跟親人相見,如今重逢,竟有種失而複得的狂喜不禁。
可就算如此,她的反應仍是讓徐慈有些意外。
兩個人目光相對,徐慈很快鎮定下來:“小鹿姑姑,沒想到竟又跟你在這裏見面了。”
相比較徐慈的泰然自若,仙草卻有些手足無措:“……是、是啊。”
徐慈向着她淡淡一笑:“方才聽禹将軍說起,這一次多虧了你,是你認出了我的字跡,力勸将軍按照地形圖去搭救,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破匪寨。”
仙草微怔,忙看一眼旁邊的禹泰起。
禹泰起卻并不做聲,只是負手而立,不動聲色地看着兩人。
仙草不禁握緊了手掌,竭力讓自己鎮定。
徐慈卻又問道:“只是我不太明白,怎麽小鹿姑姑竟認得我的字呢?”
仙草強笑道:“我跟着太妃娘娘的時候,她、她常常模仿大爺的筆跡給我看,久而久之我就認得了。”
“原來如此。”徐慈點點頭,竟并不懷疑,反而回頭對禹泰起道:“舍妹在書法上的造詣極為出色,我也不能及,她又很擅長模拟衆家之長,有時候假冒我的筆跡寫字,連我也認不出真假。”
禹泰起這才說道:“早聽說太妃是個才女,那也怪不得小鹿姑姑會認得徐爺的字了。”
徐慈笑了笑,看一眼仙草,又道:“我本要寫個‘速’字,因為看守巡邏才來不及寫完,所以只寫了個‘束’,僅僅從一個字上認出是我的筆跡,小鹿姑姑也是聰慧無雙了。”
仙草知道,這說辭不足以讓人相信,假如她是以徐憫的身份,這當然不在話下,但她如今是小鹿,那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仙草便解釋說:“其實倒不是全因為那個字,我知道大爺在滄州牢城營,又聽人說是姓徐的所畫,就大膽猜測的。”
徐慈不言語。
禹泰起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道:“你的膽子果然很大。”
仙草忙又讪笑道:“我不過是一時情急,大局還是将軍掌握,其實我也猜到以将軍的性格,一定會毫不猶豫,以雷霆萬鈞之勢攻破山寨的。”
禹泰起微笑道:“我是什麽性格?”
仙草看着他堅毅鮮明的五官,巧舌如簧說道:“自然是勇武無雙,果決堅毅,運籌帷幄,決勝千裏,是天下無雙的偉男子。”
禹泰起嗤地笑了。
徐慈咳嗽了聲,卻向着禹泰起拱手說道:“罪囚的命是禹将軍所救,深感大恩。只是跟我同行的羅管營不知如何了?倒要懇請将軍,許我前去跟管營一處才好。”
禹泰起回頭叫了個士兵來,領着徐慈前去。
徐慈向着仙草一點頭,轉身出門。
仙草才見了哥哥,哪裏舍得立刻分開,身不由己跟着走了兩步。
冷不防禹泰起道:“你要去哪裏?”
仙草呆住:“将軍……”
禹泰起已在旁邊的圈椅上落座:“你方才睡夢裏好像在叫‘哥哥’,你是在叫誰?”
仙草因為跟徐慈就別重逢,又驚又喜,已經忘了這件事,此刻聽禹泰起又提及,她忙說道:“原來我夢裏叫過嗎?我還只當是在夢中呢,早先在紫麟宮的時候,有個太監哥哥很照料我,後來他因事調離,我們再也沒見過面,但在我心裏他卻像是我哥哥一樣……”
仙草随口胡謅,禹泰起的眼中卻流露若有所思之色:“你是怎麽進宮的?”
“我……”仙草眨眨眼,“我也不知道,從我記事開始就在宮內了。”
這倒是真的,當初徐憫救了小鹿之後,待她養好了曾經詢問她的身世之類,她卻一概不知,命紫芝去內務司查,卻只查到語焉不詳的記錄,是某年某月從民間選入宮中的,也無甚稀奇。
仙草見禹泰起好像不再懷疑自己喊哥哥一事,便又問道:“将軍,将軍真的把匪巢都平了嗎?”
禹泰起“嗯”了聲。
其實仙草的馬屁拍的倒也不錯,禹泰起的确早就料得先機,自有打算。
禹泰起細看過徐慈所繪的那張圖,他是行軍打仗的将軍,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這張圖的不同,上頭竟有許多軍隊之中慣用的标記,比如哪裏有埋伏,哪處是關卡且有武器防禦等等,如果說是僞造,那這僞造的未免太精心了。
所以在仙草認出這是徐慈的手筆之前,禹泰起聽着身邊衆将士跟縣衙之人的議論,其實心裏早在盤算如何上山,如何搶攻等的行動計劃了。
這些土匪雖然盤踞本地多年,但之所以能夠成為頑疾屹立不倒的原因,一來是官兵太綿軟,作戰不力,二來他們仗着沩山地形,巧妙設伏周旋等等。
但是如今遇到了禹泰起,他所帶的人馬雖然只有百餘,但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且他自己又是個擅長謀劃強攻之人,再加上徐慈的地形圖,簡直似如虎添翼。
土匪們那會兒正想要徐慈祭刀,聽聞禹泰起攻上來了,已經自亂陣腳,才在抵抗與逃跑之間逡巡,那邊兒禹泰起已經率兵直上,砍頭如削菜般利落痛快,所向披靡。
這場攻山之戰進行的極為順利,将沩山賊匪幾乎全剿,其他小部分殘餘跟傷者都給關押入縣衙大牢。
仙草瞥着禹泰起的臉色,小聲問道:“我……我們大爺呢?”
“什麽?”
仙草道:“我們大爺是要留在縣衙呢,還是怎麽樣?”
“他們應該要往濟南府去。”禹泰起回答。
仙草的心猛然一跳:“什麽時候走?”
禹泰起奇怪地看她一眼:“我雖不曾問過,但想必徐慈是去看那羅管營傷情如何的,若是無礙,應該明日就走。怎麽?你莫非還跟他依依不舍?明兒一早我們也要起程了。”
仙草直直地看着禹泰起,那句話卻不敢說出口,因為知道就算說了也無濟于事。
此時歷城知縣親自前來相請禹泰起,他便不再說別的,只對仙草道:“你好生安歇吧。”
仙草低着頭恭送了禹将軍出門。
可就在禹泰起邁步而出的剎那,突然間一聲尖銳的響聲破空傳出。
仙草不知如何,吓得一抖。
禹泰起單手在她肩頭上一攏:“別怕。”
這會兒,只聽“嘭”地響動,夜空也随之陡然而亮,竟是一朵煙花綻放。
緊接着,外間便傳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響,而煙花也一朵朵直沖天際,逐一綻放。
原來因為沩山的匪賊給剿滅,歷城的百姓們歡欣鼓舞,便放起爆竹跟煙火來慶祝。
仙草仰頭看着天上那璀璨的煙花火,雙眼不由也随着亮了,禹泰起轉頭看着她爛漫的笑容,也随着一笑,緩緩撒手去了。
禹泰起離開之時,正好小翡,慧兒彩兒三人也都跑了來,只是礙于将軍在側不敢上前,直到禹泰起去後,她們才沖上來圍着仙草問長問短,又格外地盛贊禹泰起。
仙草跟衆人看了會兒煙花,便假借累了回房。
等到門外人都散了,她才偷偷溜了出來,往前院而去。
那羅管營養傷之處仙草一早就探聽明白,猜這會兒徐慈是在那裏探視,當下便往南跨院而來。
幸而因為匪賊被滅,縣衙裏的防範并不森嚴,倒是讓她輕而易舉地就到了跨院。
正好一個縣衙的丫鬟路過,仙草攔着詢問徐慈是否在內,那丫鬟道:“有個樣子很英俊的爺在裏頭探視之前受傷那位。不知是不是貴人所說的。”
仙草聽到“樣子英俊”,便笑道:“是是是,就是他了。”
當下來至屋門口,探頭望內,卻并不見外間有人,依稀有說話聲從裏頭傳出。
是一個沙啞的嗓音道:“我已經聽王差撥說了,這一次委實多虧了你,才保住了大家的性命,連我的命也是徐兄弟所救,等回到滄州之後,我會向司官大人禀明,一定不會埋沒了兄弟的功勞。”
仙草知道必然是那受傷的羅管營。
只聽徐慈說道:“管營不必挂念那些,為今之計只要好好養傷才是。”
仙草聽着他的聲音近在咫尺,只覺心頭一陣甘甜。
那羅管營又嘆道:“雖然如此,可是濟南府的差事只怕要耽誤了,回頭不好向大人交代。”
徐慈道:“畢竟山賊攔路誰也想不到的,管營不如寫一封書信,命人緊急送回滄州,大人見了自然不會為難咱們。”
羅管營道:“話雖如此,難道你不知咱們這位大人的脾氣?若是沖上來,哪裏管你是什麽理由?”他說了這句,突然道:“對了徐兄弟,你如此精明強幹,遇事不慌,就算不必我跟随,想必你也能安然穩妥地把那些東西送到濟南府。不如你就替我走這一趟……等你們回來的時候,我的傷應該也養好了,那時候咱們再一塊兒回去,豈不是兩全?”
徐慈聽了這話忙道:“雖然管營看得起,但我畢竟是個罪囚,怎麽好辦這樣重要的差事?”
羅管營道:“什麽罪囚不罪囚的,我們的命都是你所救,何況等完了這宗差事回到滄州,我必求司官大人盡量免了你的罪罰,到時候大家依舊兄弟相稱。你若是再推辭,便是要我扛着傷趕路不成?”
徐慈聽他說的懇切,只得答應。
兩人說完,徐慈告退而出,恰仙草躲在門口,偷偷喚道:“大爺?”
徐慈驀地回頭,卻見她站在自己身後,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他詫異問道:“小鹿姑姑,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仙草笑道:“上次宮內一見,本以為再見不到了,沒想到偏偏這麽巧,這一定是天意。”
徐慈聽到“天意”,臉色卻是微涼的,他疏離地一笑:“是嗎?雖然是有些巧,但小鹿姑姑明日便将随着禹将軍前往夏州,而我也會離開此處,倒是各自珍重便是了。”
仙草見他邁步要走,忙追上:“大爺!”
徐慈轉頭:“姑姑或是有事?”
仙草好不容易見到親人,恨不得一刻也不離開徐慈,當下目不轉睛地殷切盯着他:“我、我想問大爺在牢城營怎麽樣?是不是受了許多苦?”
徐慈眉頭微蹙:“被流放的囚徒裏頭,我的處境算是還好。”
仙草道:“可是看你比上次見到的時候瘦了好些。”又看他臉頰邊上似乎有些傷痕,便湊近細看:“這是怎麽傷着的?”
徐慈不等她靠近,便後退一步:“小鹿姑姑請自重。”
仙草只顧關心他,見他面頰寒霜,不禁一驚,忙道:“我、我沒有別的意思。”
徐慈的臉色又略緩和了些:“話雖如此,但畢竟男女有別,且姑姑是皇上賜給禹将軍的,倒是不便跟別的男子如此親昵,免得給人誤會。”
仙草怔怔地看着他:她一片熱忱,偏偏徐慈并不知情,竟如此冷漠。
雖然知道徐慈這樣做沒有錯,可心裏仍是難過的很。
這瞬間,仙草幾乎想要立刻大聲地告訴徐慈,自己就是徐憫,是他的親生妹子。
但是仙草還沒開口,徐慈已經拱手行禮道:“請恕我告退。”
他轉身要走,仙草再也無法按捺,猛然上前拉住了徐慈的衣袖:“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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