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早在聽太監手中舉起禦賜金牌,揚聲說“皇上口谕”的時候,在場衆人便不約而同地俯首跪在地上。

只有那小童子扶着受傷不起的濯纓老人,淚眼汪汪。

馬車夫也還挾持着小鹿,并未輕易地放手。

太監環顧周圍,面有得意之色,直到轉頭看見了車夫,才皺眉道:“混賬東西,你杵在那裏幹什麽?”

馬車夫遲疑地看着此人,他是太師所派之人,這件事只他跟禹泰起、周知府三人知道,卻并沒有在明面上鬧開。

如今皇帝居然這麽快派了人來,就算他背靠着蔡勉之威,但畢竟如果撕破了臉,那就是抗旨不遵,而且就算是蔡勉本人,表面上也要給皇帝三分顏面。

如今車夫見這太監盯着自己,他畢竟也是蔡勉的奴才,不敢替主人節外生枝。

只得暫時将仙草放開,跟着跪在地上。

仙草本就力氣不支,沒了車夫的挾持,頓時倒地。

旁邊禹泰起早就盯着此處,剛要上前将仙草拉過去,卻見馬車夫一臉戒備……而與此同時,那太監卻搶先一步上前把仙草的手臂握住了:“小鹿姑姑,你這是怎麽了,鬧得滿頭大汗這樣狼狽?皇上看見了可不會高興。”

仙草仰頭對上太監的雙眼,心頭一動。

“公公,禹将軍帶我來此處求醫問藥,只是我的藥……給周知府的人拿了去,”她轉頭看向馬車夫:“這位大哥,勞煩你把藥給我好麽?”

馬車夫吃驚地看向仙草,兩只眼睛幾乎要彈了出來。

不料就在這時,那太監猛然擡手,竟是一巴掌拍在了馬車夫的頭上,罵道:“好個混賬奴才,小鹿姑姑的藥你也敢拿,你是要造反不成?”

那馬車夫給打了一下,簡直是奇恥大辱,雙手在瞬間都陡然握緊。

太監卻恍若不知,回頭繼續質問:“還是說,是周知府您指使的?”

周知府聞言忙道:“公公,下官并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原先因為滄州牢城營的人被殺,下官想讓禹将軍去配合調查……”

“咱家沒空聽你長篇大論的,從京內出來馬不停蹄的趕路,屁股都磨破了才追到這兒來,如今忙着要回京覆命呢,你的那些事兒,由得你跟禹将軍交接,卻跟咱家的差事不相幹。”

這太監卻簡單粗暴地打斷了周知府的話,又呵斥那馬車夫:“趕緊把藥拿出來,你這狗東西,若小鹿姑姑有個萬一,我看你的腦袋也不想要了。”

馬車夫方才給他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又罵的這般難聽,如果是在沒人的時候,只怕這太監的腦袋就沒了。

這會兒衆目睽睽,周知府也不便出頭,且如果自己造作起來,只怕禹泰起首先要出手了,又壞了蔡太師的事。

馬車夫深深呼吸,硬是憋了一口氣,他斜睨了仙草一眼,擡手入懷中掏出了一顆藥丸。

太監不等他遲疑,一伸手抓了過去,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這是什麽藥,是不是真的?”

馬車夫低頭,忍氣吞聲地說道:“自是真的。”

地上濯纓老人突然道:“勞煩這位內侍,能否讓老朽看一眼。”

太監果然走上前去,将這藥丸遞給了濯纓老人。老人拿在手中,聞了聞,又細看片刻,語聲微弱地說道:“是這個藥了。就算……總也不會更壞。”

太監這才把藥收了回去,重新橫了地上的車夫一眼:“你這狗奴才有些古怪,竟敢對宮內的人無禮。來人,把他一并帶上,等小鹿姑姑的病好了後再放他回來。”

太監不由分說地交代了這句,又回頭看周知府:“周大人,你沒有意見吧?”

這馬車夫是蔡勉的心腹,之前因為在歷城縣衙倉皇逃出後,他心中憤怒,便想出了一石二鳥的毒計,是以搶先一步來濟南府跟周知府商議如何陷害禹泰起。

這周知府是蔡勉的門生,雖不太敢直接跟禹泰起對上,但是見他乃是京內來人,自然也不敢忤逆,于是便硬着頭皮配合罷了。

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如今這欽差太監不知死活,竟想要帶上此人,卻正中周知府下懷,當下裝作誠惶誠恐的模樣道:“下官自然不敢。不過,已經夜深,皇差不如在城內休息過後,明日再走?”

太監搖頭道:“不必了,雖然我也想受用歇息,奈何宮內的差使十萬火急,現下就去了。”

太監說罷又轉頭看向禹泰起,含笑說道:“禹将軍,可真對不住,皇命催的急,何況将軍好像在此地另有公務,那就不打擾了。”

禹泰起微皺濃眉盯着這趾高氣揚的太監,眼中流露些許狐疑之色。

只是他還沒開口,旁邊仙草說道:“這一路上多謝将軍照料,等我伺候好了昭儀娘娘,或許皇上會許我再去夏州。”

禹泰起看着她,又看向地上的車夫:“你……”

這太監拿了藥去,倒是好事,但是他竟還要帶了馬車夫去,這卻是個心腹大患。禹泰起寧可他們把這馬車夫撇下交給自己料理。

不料周知府也看出了幾分意思,忙道:“禹将軍,咱們之間還有一樁公案沒有完,倒也不必再擾了宮內的差使,且讓他們去吧。”

禹泰起看向仙草。

仙草往前走了幾步,看着禹泰起道:“将軍今晚上為我所做,我都銘記在心,只不過我想求将軍一件事。”

“你……且說。”

仙草低聲道:“如果我是将軍一般的人物,頂天立地,開疆僻壤,護衛城池百姓,我一定會善自珍重自個兒,讓自己長命百歲些。”

禹泰起的眸子微微睜大。

他當然知道仙草為什麽說這番話,自然是因為他方才因為要救仙草,寧肯舍棄手臂之事。

此刻兩個人目光相對,禹泰起心中有一句話在轉動,但他還沒有說完,仙草已經轉身扶住那太監的手臂:“勞煩公公。”

這太監衆人來去如風,馬車夫跟在他們身後,迅速地離開了柳牆。

周知府眼見馬車夫離開,總算舒了一口氣。

這滄州牢城營官差被殺之事,本就是他們自導自演,沒想到禹泰起不是個好拿捏之人,如今馬車夫去後,周知府便開始盤算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此刻禹泰起正扶着濯纓老人,查看老人情形。

濯纓老人坐在椅子上,握着禹泰起的手,斷斷續續地對他說道:“那顆藥丸雖然對症,只是因為拔毒的時候給打斷了,大為壞事,只怕就算吃了那顆藥,那位姑娘也未必會痊愈無礙,至少體內一定有餘毒存在,久而久之損傷髒器,自然也會影響她的壽限量。”

禹泰起一震:“有沒有好法子?”

濯纓老人閉上眼睛想了會兒:“将軍不必着急,容老朽再細細地盤算盤算,以後若有機會,你可再帶她回來……只是、最好在這一年之間,時間太長只怕毒藥深入骨髓,那就算是神仙也回天乏術了。”

禹泰起擰眉不語。

正在這時侯,身後周知府緩步上前,向着禹泰起帶笑說道:“禹将軍,雜事已畢,不如請将軍到府衙詳談。”

禹泰起聽到他的聲音才回過頭來,周知府驀地對上他的眼神,幾乎吓得倒退出去。

但很快地,禹泰起又收斂了眼中的殺機,沉聲道:“好,本将正也有話想跟周大人詳談。”

禹泰起說完,又謝過了濯纓老人,請他好生調養安歇,便随着周知府一塊兒離開了五龍潭。

至此,這刀光劍影了半宿的湖畔才總算恢複了平靜。

細柳于夜風中袅袅拂動,夜深風靜,湖平如鏡,仿佛方才的一切驚魂都從未發生過。

****

且說禹泰起随着周知府回到了府衙,周知府和顏悅色,仿佛方才在五龍潭的那一場劍拔弩張跟自己毫不相幹。

請了禹泰起到了內堂落座,丫鬟奉了茶上來,周知府先是噓寒問暖,說起禹泰起一路風塵辛苦,又道:“之前在客棧內發生的事,本府也很是震驚,本來是不肯相信此事跟禹将軍有關的,但是人證物證都在,本府也不好偏私,才命人請禹将軍前來商榷的。”

禹泰起道:“敢問周大人,是證人親眼目睹了我的部屬殺人嗎?”

周知府思忖了片刻:“客棧的主人似是這麽說的。”

禹泰起道:“那我想要親自詢問這證人。”

周知府笑道:“好好,等明日天一亮,本府自然可以命人傳他前來。其實本府也不願針對禹将軍,你的那四位部屬,本府會命人好生地看待,不會為難他們的。”

禹泰起卻對他的示好毫不領情:“周大人,我是個不喜拐彎抹角的人,既然起意要提審,自然是現在立刻就問,不必等到明天後天,天亮天黑。”

周知府一愣,見禹泰起态度堅決,終于說道:“既然禹将軍如此堅持,那麽本府就命人傳召便是了。”

當即就叫來差役,讓去傳召那客棧主人。

雖然案發在城外,但因為是今日之事,所以客棧主人尚在城中未曾離開,過了半個時辰,便将人帶了來。

他們從五龍潭回來之時,已經過了子時,如今這一番來回,卻已經是醜時過半了。

周知府便先問他所目睹的情形,那店主人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說了一遍,果然說是看見有人拿刀行兇的話。

周知府聽他說完,松了口氣,便看禹泰起。

不料禹泰起盯着那人,淡淡道:“你且仔細地說明白,他們殺人的時候,用的是那一只手,使的是什麽樣的兇器,是刀,劍,匕首或者其他,你既然是人證,這方面便絲毫不得馬虎。你若是信口胡說,那仵作也是能從屍身上看出來的,如果跟你說的有差池,你就是誣告。可知道誣告軍職之人,是什麽罪名?淩遲處死都是輕的,且還要連累家人。”

那客棧主人聞聽,吓得幾乎昏死過去,顫巍巍道:“草、草民當時太過慌張,沒有看清楚,隐約記得是……一個黑臉高大的人,用刀刺死了……”

禹泰起道:“你肯定是用刀嗎?”

客棧主人臉色更白,咽了口唾沫:“也許、也許是別的。”

禹泰起雖非刑官,但自有一種威儀,加上這客棧主人不過是個傀儡,哪裏能夠應對自若,不多會兒,就漏洞百出,難以自圓其說了。

又給禹泰起一喝問,當下竟無法再繼續遮瞞下去,只伏在地上,流着淚求饒道:“草民原本沒有看見,只是、只是給人威脅,不得不如此說……”

周知府在旁聽的又急又怕,先是恨不得替他遮掩,又礙于禹泰起在旁邊,不好行事。

如今聽說出這種話,瞬間心涼,忙道:“胡說,你是在翻供嗎?”

禹泰起看他一眼,卻道:“你不必怕,你實話說出來,是誰敢這樣威脅你,本将自會料理了他。”

客棧主人擡頭看了周知府一眼,卻又忙低下頭去。

事到如今,周知府硬着頭皮說道:“将軍,其實此事具體乃是王通判經手,我也并不知道詳細。”

正在此刻,一名府衙的差役匆匆趕到,見裏頭禹泰起也在,便不敢入內,只站在門口。

周知府身旁主簿出外,跟那人竊竊私語了片刻,臉色便有些難看。

禹泰起道:“周大人,外間又出了何事。”

周知府正是七竅生煙的時候,一時失了分寸,便怒道:“你們鬼鬼祟祟的做什麽,有事便說!”

主簿本不敢回答,見周知府法嘴,禹泰起又虎視眈眈,才忙轉了進來,愁眉苦臉地說道:“回大人,是之前那名受了傷的……禹将軍的親信,方才因為傷重不治身亡了。”

周知府臉色立變,幾乎窒息。

禹泰起喉頭動了動,面上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

半晌,禹泰起垂了眼皮說道:“所謂人證,不過是子虛烏有,那麽就并非是我的人行兇。如今我的人卻無辜而亡,周大人怎麽說?”

周知府如同吞了黃連,澀聲道:“本府也想不到,本府,一定會嚴厲問責,給禹将軍一個交代。”

“交代?”禹泰起微微一笑,道:“先前歷城縣的賊匪為禍百姓多年,謀殺縣官,周大人身為知府,不聞不問,縱容賊匪勢大,已經是渎職之罪,如今又縱容府官,栽贓嫁禍。害了本将的人。”

周知府咽了口唾沫,卻聽禹泰起道:“本将雖然是夏州節度使,管不了地方上官員之事,但是本将在離京之前,蒙皇上賜了這把寶劍。”

周知府心頭凜然,低頭看向他腰間挂着的那柄鑲珠嵌寶的長劍:“這、這原來是皇上所賜?可……禹将軍這又是何意?”

禹泰起拇指摁着劍鞘輕輕一推,只聽“咔”地一聲,那劍刃露出半截,清亮如水,一看就知道鋒利無比。

禹泰起不緊不慢地說道:“皇上親口跟本将說過,希望我拿着這把劍,能夠助皇上靖平邊關,斬除邪佞。周大人覺着自己的所作所為,稱不稱得上是邪佞?”

周知府身上的冷汗刷地冒了出來,強笑道:“禹将軍,你可不能……說這些玩笑話。”

禹泰起眉眼不擡地說道:“是玩笑嗎?我的人在大人的地界上,無緣無故給圍攻傷重而死,那是我的親信之人,是從屍山血海裏走出來的,他們滿腔熱血,這性命本是要用在跟西朝之人生死交戰上的,如今卻不明不白地死在你們手裏。你說,本将軍是不是要一個交代。”

周知府給他目光逼視,又見劍鋒對着自己,早就骨子裏發寒:“本官、本官向将軍承諾……會把傷人者以及主謀者交給将軍,任憑将軍處置就是了。”

禹泰起淡聲道:“主謀?周大人是在說你自己嗎?”

“禹将軍!”周知府霍然起身。

禹泰起夏州王的稱呼不是浪得虛名,周知府自也有些忌憚禹泰起之威,他本是想息事寧人的,沒想到事态居然演變到這種地步。

周知府畢竟也是一方大員,且本朝文官向來瞧不起武官,是以他打心底也是輕慢禹泰起的。

如今他屈尊降貴、好言好語地陪了這半宿,卻換來如此對待,不禁也動了無名之怒:“禹将軍,我一直以禮相待,向将軍解釋,将軍竟然咄咄逼人,更拿出這禦賜寶劍來,莫非是想要要挾本官嗎?或者……難道你還想用這把劍,斬了本官的頭不成?”

禹泰起的手指輕輕撫過劍鞘:“這又何嘗不可?”

周知府倒吸一口冷氣,旋即冷笑道:“好個禹泰起,你果然是想擁兵自重、造反了不成?就算本官有罪,也還有吏部、還有皇上……輪不到你在這裏做大逞兇,來人!”

周知府一聲令下,外間知府衙門的差役一擁而入。

禹泰起擡眸掃過在場衆人:“這種陣仗,才是周大人原本想招呼本将的吧。”

圖窮匕見,周知府也不再遮掩:“禹泰起,是你自己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敢對本官不利,就是造反,本官自然可以将你誅滅。”

“罰酒自然得有人吃,端看那人是誰,要誅滅本将,也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禹泰起輕聲說罷,拇指一動。

寶劍應聲出鞘的瞬間,禹泰起陡然起身,猿臂輕舒,劍鋒準确無誤地直指周知府的喉間。

他出劍起身,都在一氣呵成間,周知府的腳都來不及挪出半步,便覺着喉頭一涼。

***

次日早上,整個濟南府的百姓還沉浸在睡夢之中。

城門才打開,就有一隊人馬沖了進來,急急地向着府衙而去。

但是除了府衙之人,外人卻并不知道,這偌大的府城,已經換了主人。

禹泰起出外之時,見在府衙的廳內立着三人。

其中為首者,身着灰色的錦袍,頭戴烏帕幞頭,雖然看似年紀不小,但臉色白淨并無髭須。

見禹泰起出來,他便上前行禮道:“禹将軍萬安,奴婢給您請安了。”

禹泰起聽了他的自稱,挑眉道:“你是何人。”

那人起身,揣着手微笑回答:“奴婢是從京內而來,因宮內羅昭儀娘娘有恙,格外想念小鹿姑姑,茶飯不思,藥石無效,太後一片疼恤之心,所以特命咱家日夜兼程趕路來尋将軍,希望将軍能夠體恤此情,讓咱家帶小鹿姑姑回京。”

禹泰起眼睛眯起:“你是京內欽差?”

那人又謙恭地笑了笑,擡手從懷中掏出了一面金牌,雙手遞上:“将軍請看。”

禹泰起拿在手中細看,果是司禮監的腰牌無疑。

“不知将軍意下如何?”那人半哈腰地問。

禹泰起想到昨晚上那尾巴幾乎翹到了天上去的“欽差”,又看看面前來使,瞬間窒息。

若此人才是京內的欽差,那昨晚上那幾個,又是何方神聖?

放眼天下,是什麽人敢如此膽大妄為、又有如此能耐,居然敢冒充欽差,僞造禦賜金牌?

最重要的是,那個女孩子到底落入了什麽人的手中。

一念之間,禹泰起幾乎将手中那面腰牌生生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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