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知錯認罰

秦軒文有些懵,過了好一陣才望着楚臻說:“我……我平安将他送到了接應地點……”

“但他現在傷了右臂,骨折。”楚臻眼色很沉,“我不知道他跟柏先生說了什麽,只知道柏先生認為,是你保護不力。”

“我沒有!”秦軒文到底年紀尚輕,凡事一關系到柏雲孤,就容易發慌,“他欺騙柏先生!”

“你先冷靜。”楚臻分外心疼,“我當然知道是他欺騙了柏先生。他看似單純,心思和手段卻絕不簡單。”

秦軒文已經從床上起來,雙腿顫顫地立着,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按着劇痛的小腹。

他的眼眶紅了,半是因為生理上的疼痛,半是因為心理上的委屈。

“孤鷹”最鋒利的刀,不過也是一具凡胎。

常人能感覺到的痛,他一樣能感覺到。

區別只在于他更能忍耐而已。

“遲幸定是知道你并非普通的‘孤鷹’雇傭兵,才想以這種苦肉計來陷害你。”楚臻道:“柏先生的心思我們誰也猜不透,但落雀山莊的人說,最近幾個月,柏先生最在意的就是遲幸。”

秦軒文手指緊抓着桌沿,手背上青筋畢顯。

楚臻又道:“我現在不确定,柏先生叫你過去,是想懲罰你,還是只是讓你向遲幸道個歉。山莊那邊說,是遲幸想探病……”

“胡鬧!”俞醫生出離憤怒,“想探病不能自己來嗎?軒文現在極度虛弱,怎麽能奔波十幾個小時,去讓人‘探病’?這探的是哪門子病?”

秦軒文垂下頭,心髒上的陣痛已經壓過了別處的疼痛。

柏先生明明知道他受了重傷啊,怎麽還能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一直心懷矛盾地盼着見到柏先生,夜裏淺眠的那半個小時都夢到了柏先生,如今真的要見面了,卻沒想到是因為“保護不力”被召見。

可笑的是他不久前還盼望得到獎勵,不要金錢也不要那些與他身份不符的奢侈品,只求能在柏先生身邊安然睡上一宿。

“楚隊,你得告訴柏先生。”俞醫生焦急道:“軒文遭受重創,必須靜養,奔波不得,更受不得罰!”

楚臻眉間幾乎擰在了一起,“這事如果我能解決,現在我根本不會站在這裏。”

秦軒文呼吸一窒。

“這麽說……”俞醫生雖是醫生,卻也是“孤鷹”的一員,最不能違背的便是柏雲孤的命令。

楚臻轉向秦軒文,神色凝重,“軒文,柏先生的意思是——這事沒得商量。”

秦軒文像雕塑一般站在床邊,眼神有些發木,過了大約半分鐘才點頭,“楚隊,我知道了。麻煩你幫我安排一下,我這就出發。”

俞醫生難掩擔憂,卻也無力阻止。

離開醫院之前,秦軒文将自己好好打理了一番,這一過程于現在的他來講并不輕松。可他沒有別的辦法,很快就要見到柏先生了,是懲罰還是獎勵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邋遢萎靡、精神不振地出現在柏先生面前。

柏先生欣賞他的活力與朝氣,他雖然難受至極,可即便是裝是演,他也要讓自己看上去盡可能有神采。

楚臻卻看得着急,“軒文,你不必這樣!撐不住就別硬撐,到了山莊你示個弱,柏先生就算有心要懲罰你,見你傷重,還真能罰得下去嗎?”

他搖頭,低聲道:“我不想那樣。”

十七個小時後,秦軒文身穿“孤鷹”軍服,面容冷峻地出現在落雀山莊。

他的表情很平靜,可看向柏先生的目光卻熾烈而充滿渴望,輕而易舉地出賣了他。

遲幸脖頸仍舊挂着連接夾板的繃帶,一身素淨的布衣,笑容得體,如天使一般,眼中又隐隐含着幾分憂傷,正好契合落魄公子的形象。

“來了?”柏雲孤唇邊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梁上,“楚臻說你傷得很重。”

“楚隊誇張了。”秦軒文不能久站,關節處傳來鑽心的痛,被黑色軍服包裹的雙腿正在輕輕顫栗,他用盡全力,才能端正地維持住身形,可背心已經被痛出的冷汗浸濕了。

“是嗎?”柏雲孤一笑,語氣讓人抓不到缰,旋即不再看他,視線轉向遲幸,“人到了,你不是想探病嗎?去吧。”

與軍服嚴整的秦軒文一比,遲幸簡直像個人畜無害的小白兔,舉止眼神話語無一不單純惹人憐。

他走到秦軒文面前,眼中已然有了淚花,眼眶與鼻尖通紅,哽咽道:“秦先生,你,你受傷了。都怪我……我能看看你的傷嗎?”

秦軒文看着面前淚光閃閃的美人,壓抑在心底的那股妒意又上來了。

旁人都說遲幸生得美,他卻越看越感到惡心。

這個人霸占了他的柏先生,明明心腸歹毒,卻裝得楚楚可憐,他實在是沒有辦法不恨。

楚臻總說他冷,“孤鷹”一隊裏數他年紀最小,卻最為老成持重。他自己心裏清楚,那是因為他将僅有的熱烈都給了柏先生。

對別的人,他壓根不在意,所以才顯得冷。

柏先生有那麽多情人,他見過其中的大多數,嫉妒是有的,但像現在這樣的恨卻沒有。

即便是領受任務,在遲家保護遲幸時,他對這個被寵上天的美人也沒有恨。

可現在,僅是多看遲幸一秒,他都想要嘔吐。

但這裏是柏先生的私莊,怎樣也輪不到他造次。

問候沒有得到回應,遲幸有些尴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回頭看柏雲孤,對方根本沒往這邊瞧,只是閑适地組裝着一把自動步槍。

他莫名地打了個寒戰。

雖然已是最受柏雲孤寵愛的情人,他仍覺得自己看不懂這位高深莫測的“孤鷹”領袖。

在這個由雇傭兵、軍火商、各方政治勢力構成的黑暗圈子裏,“孤鷹”二字,指的不僅是“孤鷹”雇傭兵團,亦指柏雲孤本人。柏先生就像一只孤獨翺翔的鷹,在雲天中俯瞰衆生,萬物皆入眼,卻不為任何人停留。

別人總說,柏先生沒有心。

而沒有心的人,最是強大,最是殘忍。

他聽着步槍各個零件被組合在一起的聲音,心跳漸漸加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就在這時,柏雲孤突然擡頭,冷然的視線掃了過來。

二人皆是一震。

“又不理人了?”柏雲孤笑笑,目光輕飄飄地落在秦軒文眼中。

他的語氣太過從容散漫,卻帶着幾分上位者的威嚴。

秦軒文當即搖頭。

“小幸好心關心你。”柏雲孤繼續擺弄步槍,“你好歹應個聲。”

遲幸竟是從這兩句斥責中聽出幾分親密,心髒不由跳得更快,趕緊“懂事”道:“秦先生應該是太累了。”

秦軒文有些撐不住了,冷汗出現在額角,卻固執地不肯顯露病态。

柏雲孤終于放下步槍,“我當初是怎麽跟你交待的?”

這話是對秦軒文說的,遲幸左右看了看,讓開了一步。

秦軒文腰杆挺直,“您說要保護好遲幸。”

柏雲孤眯眼,“你保護好了嗎?”

“我……”秦軒文胸腔緊窒,疼痛、委屈、焦慮在身體裏絞做一團。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說出實情,遲幸那麽受寵,自己算個什麽東西,一旦争辯,就是當場下柏先生的面子。

事實是什麽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柏先生偏向誰。

“嗯?”柏雲孤道:“你什麽?”

遲幸洋洋得意,卻裝作打圓場,“柏先生,您別責備秦先生,他,他真的盡力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柏雲孤的目光未從秦軒文臉上移開,慢悠悠地說:“保護不力,讓重要之人受傷,等同任務失敗。”

秦軒文用力吸氣,幾乎搖搖欲墜。

柏雲孤的視線像劍一般将他釘在原地,“知錯嗎?”

他聽見自己說:“嗯。”

柏雲孤聲線漸冷,“認罰嗎?”

他咬了咬牙,口中已經泛起血腥,“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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