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早上的雨好大,到店裏時,我的衣服都淋濕了。】

那之後的半個月,我沒有再見到宋柏勞。他一直住在市裏,并不回來。

我又開了直播,觀看人數倒是不少。如韓音所說,常星澤倒臺後,我迅速成了琥珀的人氣王。無論是好奇還是真的喜歡烘焙,大家一擁而上,都想看看我這個勝過Omega的beta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物。我的直播不再單純具有“教學性”,多了幾分“娛樂性”。

我反正也不去管他們到底抱着何種心思來看我直播的,來了就是客,我照做我的蛋糕,教我的裱花,與過去并無不同。

駱青禾不允許我去探視宋墨,每次通話只要超過五分鐘,就會被傭人以小少爺身體還沒康複為由挂斷。不過駱青禾可能也是怕他無聊,沒有禁止他用電子産品,他每天都會用平板電腦看我直播。

在他慣常睡覺的時間,我都會抽出半小時讀幾頁《小王子》,雖然不能陪在他身邊,也希望自己的聲音能伴他入眠。

自進入九月,山裏開始下起連日細雨。維景道人說天氣不好,要等這波雨天過後再做道場,問我意見。我等了七年,也不差這幾天,自然沒有問題。

朱璃婚禮前一天,李旬送了套禮服到山上。

“明天下午宋總會來接您一起去婚禮現場。”她将套着防塵袋的衣物交給一旁傭人,又說,“沒想到宋總真的會親自跑一趟,您果然料事如神。”

我要是真的料事如神,怎麽會料不到他要帶我一起去?

一想到要再見朱璃他們,我就覺得頭疼。

“我能不去嗎?”我問李旬。

她一愣,有些為難:“這……您是身體不舒服嗎?我要不幫您跟宋總說下。”

“算了。”我輕嘆口氣,就算說了他也不會同意,我又何苦讓李旬來回折騰。

晚上我将禮服拿出來挂在一旁,拉開防塵袋時,一眼發現外套胸口別了枚金色的伯勞鳥胸針。

這胸針實在非常具有宋柏勞特色。展翅的伯勞鳥被桂枝環繞,簇擁的花朵嵌着細小的珍珠,精致得就像枚藝術品。而且……我掂了掂重量,是純金打造的。

我将它舉過頭頂,放在燈光下細瞧。

這應該是宋柏勞想出來的新“标記”方式吧,戴上它,也就被打上了“宋柏勞”的烙印。無論是誰看到,都會明白我是他的所有物。

翌日下午,換好禮服,坐在房裏等了會兒,五點九嫂來敲門,說宋柏勞已經到了樓下。

我深吸口氣,起身往樓下走,鑽入車裏時,一眼見到坐在後排宋柏勞,有些怔愣。

他與我穿着同款差不多樣式的禮服,黑色的外套領口,十分顯眼的別着枚領針,是貝母雕成的一朵小巧的郁金香。

“發什麽呆?”宋柏勞先前一直靠在座椅裏閉目小憩,可能見我遲遲不坐下,蹙着眉看過來,有些嫌棄。

我醒過神,快速坐進車裏。車門關攏,緩緩起步,他重新靠回去,不再說話。

撫了撫胸口的位置,我實在是滿心疑慮,不明白他到底為何這樣惺惺作态。

難道這也是一種較量?他要做給所有人看,他根本不在意朱璃嫁給誰,也不在意朱家和誰結盟。他并不狼狽,也不覺得自己吃虧,他依然與我感情深厚,靠着自己也能登頂王座?

全程無話,車室安靜異常。我與宋柏勞分坐兩邊,分明很近,又似乎很遠。

半個小時後,到達婚禮會場。門口擠着衆多記者媒體,車方停下閃光燈便連成一片。地上鋪着紅毯,直連到會場裏,整棟建築燈火璀璨,不斷湧入的賓客各個華服美飾,珠光寶氣。

宋柏勞仍舊閉着眼,沒有醒來的跡象。

我看這裏不像能久停的樣子,只好輕輕推了推他,将他喚醒。

他睜開眼,一臉惺忪,用手捏了捏鼻梁:“到了?”聲音是帶着倦意的沙啞。

我簡單回了個“嗯”字,剛說完,門童為我們拉開了車門,車外微涼的風湧進來,他一下眉間皺痕更深。

并肩進到會場,我的視網膜上還殘留着閃光燈留下的光斑,腦海裏都是咔嚓聲。

忽然,宋柏勞伸手攬住我的腰,做出親密的姿态。

片刻後,朱璃舉着香槟杯從遠處走來,見到我們,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來:“歡迎歡迎。沒想到宋總百忙之中還能來參加我的婚禮,真是倍感榮幸。”

他穿着一套白色西裝,胸口露出的一角淡淡的粉色帕巾,脖子上的項圈已經取下,顯得他脖頸修長,越發優雅。

“請柬都發給我了,怎麽好意思不來?這次我還特意包了個大紅包,祝大舅子你新婚快樂,早生貴子。”宋柏勞場面話也是一套一套。

兩人虛與委蛇了幾個回合,刀槍劍戟齊上,視線中都要迸出火花。

“哎呦,這不是駱老弟的兒子嗎?”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猝然闖入,一位精神矍铄,滿面紅光的老先生走了過來,身後伴着朱雲生和一名年輕英俊的alpha。

宋柏勞伸手與三人逐一交握:“阮叔,好久不見。”

如我所想,來的這一老一少,正是阮家父子。

與父親不同,阮淩和雖然臉上挂着淡淡笑意,表情卻不見幾分喜氣。眼下有黑,膚色黯淡,不像新郎官,像個倒黴蛋。

聽說這位少爺以前也是風流倜傥的多情種,歷經名花無數,最後倒在了邬倩這朵絕世牡丹下。就算家族反對,也勢要與她在一起。

可惜他雖然叛逆,卻少了幾分膽量,又或者邬倩這位大明星不願未婚标記,落人口舌。兩人雖然情誼深厚,到底最後便宜了朱璃。

“他們alpha的事,我們就不要摻和了。”朱璃挽着我的胳膊,将我帶離了宋柏勞身邊。

我回頭看過去,四人客客氣氣說着話,談笑風生,一派平和,哪裏看得出幾人間波濤暗湧的關系。

宋柏勞唇角勾笑,說着話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四目還未相交,我飛快收回了視線。

“放開我。”走到會場僻靜處,我迫不及待甩開朱璃的手,像掃去髒東西那樣拍了拍被他挽過的胳膊。

朱璃靠在牆上,笑着看我:“你看看你,裝樣子都不會,什麽都放在臉上,怪不得總是吃虧。”他目光放遠,落到一個點上,“你應該學學你媽,看她多會演。她每天都恨不得我死,今天我結婚,她卻顯得這樣高興,就跟我是她生的一樣。”

我順着他視線看過去,寧詩穿着一身紫色的露背禮服裙,從容游走在賓客間,熱絡地招待每一位客人,誰都不落下。

“你們的确更像一家人,我就不摻和了。”無論是行事作風,還是性格,兩人都是不折不扣的毫無底線,無恥下作。

“怎麽,跟你媽鬧翻了?”

光聽他這句話,到有幾分當年扮演知心哥哥時的樣子。

我不想理他,轉身欲走。這時,全場燈光暗下來,場中搭起的T型臺落下道慘白的冷光,從臺下緩緩步上一個曼妙的身影,穿着一襲紅色的緊身魚尾裙,裙擺上綴着水晶與珠片,遠遠看着,仿佛一尾火紅的人魚。

“各位晚上好。”美人魚走到舞臺盡頭,調整了下麥克風,聲音低柔動人。

場上嘩然了一瞬,又逐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疑惑,嘲弄,鄙夷……更多的是期待一臺好戲般的興奮。

這張臉太為大衆所熟知,三十多歲便問鼎多個國際電影節。實力與美貌并存,在新生代女星中遙遙領先,是不少人心目中的完美女神。

“我是邬倩,今晚的特邀嘉賓,接下來,我會為大家帶來一首經典英文老歌……”

我不可思議地望向朱璃,為他的歹毒瞠目結舌。

“你找邬倩來做你的婚禮嘉賓?”

朱璃神态自若,一派純良:“怎麽了?我大度的讓她見阮淩和最後一面,她感激我還來不及呢。我又沒強迫她,她要是不肯來我還能綁架她不成?”

是了,人人都只當他被标記是個意外,哪裏會想到一切都是他的陰謀算計。

他搞今天這出,邬倩說不準還真要謝謝他。

歌聲響起,女星唇邊帶笑,眼裏卻閃着淚光。浪漫深情的歌詞從這個被搶走愛人的Omega嘴裏吐出,凄美中透着些許世事難料的無奈。她立在臺上,被燈光照耀,人人都在看她好戲,她也的确演了場令人動容的好戲。

我問朱璃:“你就不怕報應嗎?”

“報應?”他深覺好笑,反複念叨這兩個字,随後直起身,微微傾向我,在我耳邊清晰道,“不怕啊。”

我聞到了他身上濃郁的海水腥鹹氣息,這當然不是他噴塗的香水味。

最近我的鼻子是怎麽了,為什麽一下子對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這樣敏感?

朱璃的信息素讓我有些不适,說不清是他本人帶來的,還是那股猛然竄入鼻端的海腥味帶來的,想要嘔吐的欲望突如其來,快到我只來得及捂住嘴,便撞着他肩膀沖向了一旁的廁所。

對着洗手盆吐出一些胃液,擡起頭時,鏡子裏除了映照出我略有些狼狽的模樣,還照出了跟過來的朱璃。

他打量着我,挑眉道:“你該不是懷孕了吧?”

怎麽人人都覺得我懷孕了,現在beta這麽好孕了嗎?

我啞聲道:“不關你的事。”

捧着水漱了漱口,又洗了把臉,這才稍稍感覺好了點。

“要是宋柏勞肯讓你給他生孩子,你可真要感謝我了。無論是七年前還是七年後,要不是我苦心設計,精心謀劃,你們哪裏會這樣幸福。”他雙手環胸,靠在洗手臺上,“是吧?”

“我沒有懷孕。”我直起身,冷聲道,“我只是看到你反胃而已。”

說罷我快步離開洗手間,在門外卻意外撞上一具結實的胸膛。我踉跄着往後退去,手腕被一把攥住,拉扯着撲入對方的懷抱。

擡眼看去,宋柏勞雙眸幽深地注視着我,眉間蹙起:“當心些。”

他身上的花香吸入我的肺腑,瞬間沖淡了那股揮之不去的惡心感。

這簡直比靈丹妙藥還管用……

“謝謝。”我緩了下,頗有些不舍地掙開他的手,轉身離去。

舞臺上的歌聲還在繼續,分明是首訴說戀愛甜蜜的輕快歌曲,卻被邬倩唱出了凄婉的調調。

A、O之間的标記仿佛是把利器,還是把誰都可以拿起,威力巨大的雙刃劍。這世道,既有利用這把劍破除阻礙,只為相守的,也有利用它傷害他人,一心只想達成私欲的。

好或不好,都在執劍那一方。

要想世間太平,只有毀劍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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