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次日,晨光熹微,常綠的灌木叢葉片上還沾着露水,乾清宮裏伺候的已排成列端着一應洗漱用具往內寝去。
天子穿着中衣赤腳踩在地毯上,魏公公嘴裏叨唠着寒從腳下來,抓住绫襪鞋子追着跑。
一衆宮人垂着頭,聽到天子的笑聲就忍不住擡眼偷看。
正好見到天子修長的手扯住他官袍袖子,把魏公公拉到身側不知低語什麽,魏公公也笑了,把襪子丢他身上轉身又去抱龍袍。
青瓷是首回跟着歡喜到前頭伺候,對這一幕詫異又好奇。
宮裏關于天子與魏公公傳言多了去,但這種親密是首回見,印證着那些傳言,讓她看得心頭直跳。而天子似乎也比她想像中更好伺候,魏公公讓他自個兒穿襪子也沒見惱的,若是換了皇後和太後......
她想到兩人高高在上,動辄斥罵擡踢,心中又一凜。
顧錦芙已經把人拉到屏風後穿衣裳,他偏還要鬧她,握着她手系系帶,沒事還抓她手往自己胸膛上揩兩把,末了還得問好不好摸。
她無力應對,沒好氣地說:“跟門口大塊的地磚似的,你自個去摸摸感受一下。”
趙祁慎對她這種不解風情也算是服氣了,好不容易昨兒算開完竅,知道要吃醋,今兒就又恢複那木頭性子。
他哼哼一聲,抓住她手又往腰間再摸一把說:“這兒呢。”
她順手就掐住腰上的精肉,咬牙道:“你下邊還想叫我摸哪?!”
一肚子的花花腸子,要是能得給他打個結!
趙祁慎被掐得直皺眉,嘴裏喝一句:“大膽!”
她嘿呀叫着,繼續用勁:“有本事砍了我腦袋呀,趕出宮也成。”
他立威不成反倒被掐得直抽氣,鳳眼瞪大了說:“做夢,都睡了我還想出宮!好讓我跟那鄭元青一樣,罩頭罩臉都是綠的嗎?”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她呸他,把腰帶往他身上一丢,不伺候了。
衆人看到魏公公自個先出來,翹首等好大會才見着天子慢吞吞地來梳洗,顧錦芙在外頭已經讓人擺好膳,挨着嘗了一遍。
趙祁慎來到食案前發現所有吃食都缺一大口子,某人站在一邊摸肚子,若不是注意形像估計還得打嗝給他看。
真要把她縱上天了!
天子這頭用着早膳,一會就該臨朝,沉寂一晚上的太後在這個時候被擡着過來。
劉太後戴着帷帽,劉皇後死前的報複叫她毀了眼,也不想把敗态顯在趙祁慎跟前。這個縱橫後宮近二十餘年的女人,即便是來求人也還是高傲的姿态。
顧錦芙把滿屋的人遣下去,青瓷見到劉太後腳有些發軟,低垂着頭匆匆躲開。
劉太後卻還是一眼看到她,直接沖上去就要把人扯出來,顧錦芙神色淡淡地說:“太後娘娘,這裏是乾清宮。”
劉太後嚣張的氣焰就在她這一聲中被掐滅了,站在那處渾身都在顫抖。
趙祁慎繼續吃着早膳,連筷子都沒停一下。
天子傲慢,劉太後心中是怒火是被羞辱的難堪,可到了這個境地她還能怎麽辦。
劉太後顫抖着,身子一點一點矮了下去,跪倒在地冰涼的地磚上:“皇上,哀家今日來,只求皇上能給劉氏一門活路。成王敗寇,哀家認了,殺人也不過點頭地,你若沒有哀家,今日你也不能坐在這皇位上。”
大殿裏突然就響起叮一聲清吟,是趙祁慎手中的銀箸敲在瓷碗上。
顧錦芙掃了一眼,見他已經再繼續用飯。
劉太後跪在那裏許久,地磚的涼意一直滲透到她肌膚上,再蔓延至全身,連一顆心都是冷的。這種折辱叫人無地自容,她死死咬着牙關才沒讓自己站起來拂袖離去。
寂靜的大殿裏,折磨着人尊嚴的屈辱中,她感官似乎就變得極敏銳,甚至腦海裏能描補出天子眼中對自己的不屑。
終于,她又聽到天子那頭有動靜。
趙祁慎擱下了碗,抓起帕子抹抹嘴角說:“太後真以為,沒有你,朕就坐不上這個位置嗎?”
劉太後心頭一緊,倉皇擡頭。面紗模糊了天子面容的輪廓,但他銳利的眸光能穿透一切,像刀子一樣剜在她身上。
她哆嗦了一下,為天子那意有所指的話心中慌亂。
劉太後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趙祁慎此時站起身往外走,明黃的龍袍飄過太後眼前,讓她擡手想去抓住。趙祁慎卻快一步越過她:“別髒了朕的衣裳,而且你要跪的人也不是朕。”
不是他......劉太後閉上眼,終于歇斯底裏地悲哭出聲。
顧錦芙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在劉太後慘痛的哭聲中輕聲說:“陛下這就要上朝了,您有空哭,還不如早做行動。”
說罷,跟上趙祁慎往金銮殿去。
老王妃是個喜歡擺弄花木的性子,每天一早總會親自給愛花愛草澆水修枝,風雨不變。
今兒她也正擺弄最愛那盤松針,結果聽到劉太後前來的唱到聲。
她站在庭院裏,見到戴着帷帽的劉太後,身邊一個宮人都沒有,身後跟着的都是從王府進京的戎衣衛。
她手一頓,沒有像往前那樣行禮,而是看着劉太後一步步走到身前,跪倒。
她甚至沒有驚訝,而是微微一笑,面容如常的溫柔:“您這是做什麽。”
劉太後手指甲都掐到肉裏,老王妃進宮時怎麽給她的折辱,如今都還在自己身上。她再也強勢不起來,見天子時的傲骨已經被打得七零八落,支撐不起她的尊嚴。
“大嫂,我來給你賠禮。”
老王妃嘆息一聲,說道:“這個禮,你賠不了。王爺不在了,但當年王爺在你們夫妻手裏受的難,我雖只是耳聞卻替王爺記着呢,一天都不敢忘。”
劉太後腦子裏嗡嗡作響,幾乎是整片空白,恍惚中她連跪直的力氣都沒有。那個一直被她看不起的身影在眼前漸漸消失,耳邊隐約是一句:“當年你讓王爺安然離京了,就應該想到今天的結局。”
“——不!”她厲聲尖叫,從地上爬起來,發瘋一樣要去抓住那轉身離開的背影。
戎衣衛已經及時拽住她,傷口上的藥在此時也失去了陣痛的效用,她痛得十指彎曲,恨不得把疼痛的那塊肉抓掉。
戎衣衛卻死死按住她的胳膊,她只能拼命扭動和嘶啞尖叫,直至被活活痛到昏厥。
金銮殿上,趙祁慎當朝提出顧錦芙昨日說的賦稅提案,遭到首輔為頭的極力反駁。
趙祁慎也不着急,暫且擱置,再又說道:“朕既承大典,該為亡父追封,該為母親大人正封號。”
追封已故的建興王?!
都已經是王爵了,再追封下去,那只有......帝!
首輔一個激靈,當即失态高聲道:“陛下,您此舉有違人倫!您是過繼到太後娘娘名下,如今就是只能尊娘娘為母,您追封建興王,不是亂了這間的關系!”
禮部尚書也被這個提案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您已告太|祖,入了皇考,追封不得!”
滿朝文武跪倒三分二,趙祁慎冷冷看着,嗤笑道:“自古沒有子不認父母的事,朕就是建興王的兒子,即便過繼那也改變了不血脈。大行皇帝無後,本就應該由先帝血脈繼大典。”
“劉太後與你首輔攬權,意圖控制朝局,控制我趙家江山,才硬湊出一個什麽嫡支不可斷,叫朕過繼到劉太後名下!但我建興王府就是先帝血脈,朕的父親還是先帝長子,祖宗規矩擺在那裏,立嫡立長,豈容你們這些佞臣在我趙家規矩前撒野!”
一句佞臣讓首輔氣得搖搖欲墜,大瞪的眼裏都是血絲。
天子今日是瘋了嗎?
“臣不敢背這污名!”首輔仰頭高喊。
趙祁慎卻是站了起來:“那你就仔細想清楚朕剛才所說的每一個字!”一拂袖留下滿朝文武離開。
首輔跪在地上,渾身冰涼,下刻撐着膝蓋站起來,踉跄着往外走。
——太後!他得去見太後,天子發瘋了!
付敏之也被吓得不清,跟着一塊兒跑出去,扶着首輔結伴往慈寧宮去。其餘的大臣爬起來,面面相觑,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驚色,唯獨還站着的次輔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理理官袍往外走。
趙祁慎沿着長廊往後宮方向去,顧錦芙跟在他身側,原本以為他今日早上就該把劉皇後的事說出來,結果他是先為父母親在争。
她想了想說:“您這麽一下,首輔肯定得去太後,見不着人恐怕就都知道了。您不怕生波折?”
他視線遠眺銜接乾清宮的朱紅宮門,眼裏有流光一瞬即逝:“可見過貓抓鼠兒?”
當然是見過。
她擡頭凝視他帶了笑意的鳳眸,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還有別的打算,就跟抓鼠的貓一樣,拿爪子撥弄老鼠,不時松開讓老鼠以為自己能逃出生天,幾翻折騰後筋疲力盡絕望地入了貓腹。
更何況他還是只大貓,每回溫吞應對後就是雷霆手段。
她突然有些期待首輔見不到太後是什麽表情。
原本是要回乾清宮的,結果趙祁慎又起了要去探望穆王世子的念頭,也不乘辇,慢慢踱着步子走過去。
穆王世子半夜就退了熱,見到他前來,一臉慚愧:“臣給陛下添麻煩了。”
“是挺麻煩的。”他很坦然,倒是把穆王世子噎得溫潤的面龐都顯出尴尬來。
顧錦芙習慣了他的毒舌,默默心疼了世子一把。
邵軒前來上茶,還是那幅垂頭謹小慎微的樣子,顧錦芙瞅了他幾眼,突然看到他奉茶露出的右手腕。手腕上有一塊淺褐色印記,花生米大小。
她心頭猛然一陣跳動,視線鎖在上頭怎麽都挪不開。
但他上茶的動作也只是瞬間,那塊印記很快又被遮擋在袖子下,任她肉眼再盯着也無法穿透布料,甚至是邵軒離開的時候她還跟了一步。
如若不是趙祁慎喊她一聲,她恐怕真的跟出去了。
她一臉茫然看着他,眼裏還有驚疑,表情十分古怪。趙祁慎劍眉皺起,餘光掃到消失在珠簾後的身影。
她又在看什麽,還這麽幅表情。
從景陽宮出來,她還是緩不過神來的樣子,趙祁慎終于耐不住問:“見鬼似了的,魂被人勾走了?”
“你說......這天下會有一模一樣的胎記嗎?”
胎記?
“什麽胎記,誰的?”那個邵軒嗎?他想着,借寬袖遮擋去牽住她手,“你瞅人哪裏了,人哪裏長胎記了?!”
她手汗津津的,讓他更察覺事情不對。
顧錦芙沒有像往常那樣掙脫,而是任他握着,還是滿眼茫然看着他:“你就說會不會有一樣的。”
“可能人有相似,你說的胎記當然也有相似的。究竟在想什麽?”
她搖搖頭沒有作聲,腦子裏混亂。一時是邵軒的手腕,一時是她年幼時兄長的樣子......兩個人沒有相似之處。
難道真的只是那個胎記相似嗎?
她不說話,趙祁慎只有暗着急的份,知道她的性子,如果她不說再問也不會說。直憋得他想撓腮。
這幾天進京赴考的舉子已經陸續來到,趙祁慎手下幾大家将也陸續回來,今日又歸來一位,高興地給他禀報京城街頭擠滿考生的盛況。
再有小半月就要開恩科了,趙祁慎還是有點期待的。首輔那頭去過慈寧宮,發現根本見到不劉太後,慈寧宮被天子的人把守着,付敏之發現自己暗中安排的人都不見了,兩人心驚着離開。
“天子究竟想要做什麽?”付敏之煩躁地在打轉。首輔被他轉得頭暈,說:“肯定是出事了,不然怎麽能說圍住慈寧宮!”
“我們直接告訴其他大臣,說天子為了追封建興王,軟禁太後娘娘!”
首輔一開始也這樣想,可又覺得裏面有不妥:“如果我們這樣做了,就應了他朝上說的與太後攏權,奸佞二字躲不掉。”
“那我派人救出太後。”
“建興王府的幾大家将都已經回京,禁衛軍裏頭早被換過一批,何況守着的是天子的人,你非得往謀逆上頭撞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妥,付敏之氣得一拳砸在牆上:“那您說要怎麽辦!”
“派人去給衆位大人送信,我們罷朝!”
罷朝?
“都不要到衙門和上朝,只說我們都病了!馬上就要開恩科,朝中無人,我看誰人去監考!”
“可還有次輔的人!”
首輔冷冷笑一聲:“次輔的人敢去,那就......殺!”
他倒要看有沒有不惜命的!
付敏之一凜,陰沉沉地笑了笑。
很快,朝中衆位大人都收到了首輔指示,當天都沒有表露出來,于次日就往衙門告病。不過半天時間,京城六部各寺衙門都空了似的。
趙祁慎收到消息的時候還很有興致地教顧錦芙下棋。
顧錦芙從昨天到現在還是一心不在焉的樣子,走棋也不用心,聽到說大臣們都病了才微微提了精神說:“他們這是在抗議。”
他點點頭:“我知道,快落子。”
她只能胡亂丢了個地兒,他幽怨地看她一眼:“你就不能用點心,或者有什麽與我說說,還以為我們之間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沒有不能說的嗎?
她抿抿唇,還是搖了搖頭:“我探了虛實再和你說。”
她也不敢确定是怎麽回事。如若那真是好兄長,他怎麽會在穆王世子身邊,為什麽又不與她相認。
穆王和趙祁慎有着死仇,她說了會不會讓他多想。
一層一層想下來,她覺得還是不要說的好。等她探明白了,她才能知道該不該說!
他對她向來是縱容,即便現在氣得牙癢癢也是縱着。
——他等就是了!
他自己安慰自己,她向來沒良心,雖是開竅了,始終還是把自己圈在那一畝三分地裏頭。到現在也沒有真正與他交底。
趙祁慎沒得氣悶,索性不多想,扔了棋子看向窗外,突然想到趁這個時候有空去做另外一件事。
“我們出宮去。”
出宮?
顧錦芙愣了愣,沒什麽神采地看着他:“您這出宮牽扯的可大了,出去做什麽?”
“以前被罰禁的時候怎麽出去,我們現在就怎麽出去。”趙祁慎卻一錘定音,她吓得一個哆嗦,這不就是先斬後奏嗎,總算打起精神勸道,“不成,被娘娘知道了,又得說是我撺掇的。”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拍拍她肩頭:“我擔着,我有正當理由出去。”說着讓人把許志輝喊過來。
許志輝聽到天子的想法一陣無語,知道天子這是拖自己進泥坑裏,回頭王妃問起他就是頂罪的吧。可天子有令他也沒有辦法,如今京城就在戒嚴,還是很安全的,他沿途再細致安排吧。
于是三人商量商量,趙祁慎換了身戎衣衛的衣罩甲順利出宮,在馬車上顧錦芙又張羅着幫他換衣服,自己也把宦官服換成一身直裰。
兩人一人一身直裰,帶個帽巾,一寶藍一天青,清俊褥雅,站在大街上十分顯眼。
許志輝穿着一般的細棉布袍子跟在兩人身邊,看起來就是送兩位少爺進京趕考的護衛。
趙祁慎對京城還沒有顧錦芙熟悉,街道繁華,人頭湧湧,他看了半會問她:“你知道鄭家怎麽走?”
顧錦芙一陣無語:“您打聽鄭家做什麽?”
“給你要回定婚書,再有是......你不關心岳父大人的案子了?”
“呸,誰你岳父大人?!”顧錦芙呸了一聲,然後才反應過來雙眼一亮,“是去見鄭家留着的那個宮女?!”
上回他讓卓宏要人,後來就沒了後續。
他卻是神秘一笑:“到了你就知道。”
兩人腦袋碰腦袋地在那兒咬耳朵小聲說話,許志輝站在後頭有些無奈,這兩位好歹注意點影響,沒見過路人都投來微妙的眼神?
顧錦芙是知道鄭家在哪的,轉身就拉着他回馬車那:“東城雙槐胡同!”
許志輝只好再當着車夫往東城去。
鄭家其實離着以前的顧家不遠,隔了兩條胡同,東城本就是達官貴人所在的地方,離得近也沒什麽稀奇的。
可趙祁慎聽着就拿奇怪的眼神看她:“敢情還是青梅竹馬?”
“哪裏來的青梅竹馬,我首回見他的時候,他就抄我家!”
他心裏平衡一些了。
天子突然駕臨,鄭家直接亂了套。鄭元青去了鎮刑司,雖然首輔有令,但鎮刑司裏那麽多犯人,還是得留着人守場子,已賦閑在家的鄭父跑得一頭一臉汗跪迎。
顧錦芙還在好奇四周打量鄭府,見到鄭父的時候心情有一瞬怪異。不過她很快就低下頭,跟在趙祁慎身後,鄭父滿腦子都是天子為何駕臨,倒也沒有注意他。
有趙祁慎的吩咐說不要驚動其他人,鄭父便只暗中叫人送信給兒子,自己引着天子到前廳喝茶。
許志輝守在門口,鄭父望了他魁梧的身形一眼,這才忐忑詢問天子來意。
趙祁慎開門見山說:“先前朕與鄭副使提過,想要一個先前出宮的宮人,想來是她在貴府得重用,一直未見人。所以朕就親自來了。”
鄭父聞言心頭咯噔一下:“禀陛下,那名宮人說來不巧,半個月就回鄉了。犬子沒有與陛下說明嗎?”
半個月前就走了。
倒是走得及時,在他開口要人前走了。
趙祁慎微微一笑,說道:“問你也是一樣。”
鄭父弓着腰,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朕想知道當年肅王反案,顧寺卿到底是怎麽弄到禁宮布防圖的,如今那布防圖又在誰手上?”
此話一出,鄭父猛然擡頭,下刻又意識到自己過于激動忙再垂眸。
當年的事情,天子是察覺到了什麽嗎?
不然也不會有布防圖何在一問。
鄭父腦門的汗還沒擦去,如今又細細密密再冒出來,沿着他眉毛滴落,腌得雙眼辣疼。
他沉默良久,趙祁慎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案:“朕不着急,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說。”
顧錦芙站在他身後心頭也跳得十分的快,同時意識到趙祁慎問的話有另外的出入,她隐隐察覺父親案後可能還有什麽,他怎麽知道布防圖失蹤了?!
之前他也沒有說!
她不知怎麽就想到鄭元青先前說的那些話:那麽多年,你以為他就沒有查到什麽嗎。
她眼前的身影似乎就有些發虛,恍惚了片刻才再斂神。
鄭父一直都沒有說話,冷汗都濕了背,秋日的衣裳不算薄,都被滲出一片陰影來。
趙祁慎還真的就不着急,閑閑坐在太師椅裏喝茶。
他看着年少,卻有這分定力,讓曾經的戎衣衛正使都倍感壓力。當年鄭父經歷的風浪可不是一星半點,如今在這位少年天子跟前竟不敢出聲,或者是怕說出的話被發現錯漏。
廳堂裏氣氛一再凝滞,趙祁慎轉頭去看唇線抿得發白的顧錦芙,站起身去拖過一把椅子放在側邊,把鄭家當自個家一樣讓她坐下,順帶在她耳邊輕聲說:“你是不是在編排我?你信不信我?”
顧錦芙被他按坐在椅子裏,對上他清亮的鳳眼,扯出抹不太像笑的笑來:“我一直信任你,但你說過再沒有別的了。要是還有,我們回去再論。”
他也露了笑,話說得好聽,卻已經給他定罪了吧。
天子讓随從坐下,鄭父此時擡眼,發現是個唇紅齒白的男子,眉宇清秀俊美......這是內侍?
看了一眼,便覺得有些許眼熟,可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趙祁慎重新坐下,再度開口:“不知你想好說辭了嗎?”
鄭父當即再跪倒:“陛下,臣當然是知無不言的,只是......”
“只是那圖是你們鄭家弄丢的,你們也不知道圖的下落對嗎?”
他猛然擡手就砸了茶杯,碎裂的瓷片濺得一地都是,茶水順着地磚淌到鄭父腳下,讓他臉色十分難看。
顧錦芙也猛地擡頭,死死盯住鄭父。
——是鄭家栽贓她父親的?!
“臣冤枉!”鄭父喊冤,心頭狂跳,“陛下,臣與顧家當年結着親,即便是臣丢了圖,又怎麽可能會誣陷到親家身上。那樣鄭家也會受牽連,要叫猜忌。”
“你鄭景明有多狡猾朕大概是知道的。”趙祁慎根本不聽他這種分辯,冷笑道,“顧家當年是與你們鄭家有親,但你們脫罪的辦法多了去,顧家獲罪,你們鄭家只是從正使降到副使。這就是牽連了,你倒是再試試怎麽圓這個荒。”
“不是......”
“那你告訴朕,如今戎衣衛手裏掌管的禁宮布防圖,為什麽是新制的。朕看過那份圖,用的紙是十年前新曬成的,紙質比京城其它輿圖來得細膩,那一年正好是造紙上有了新近展。如若那就是從顧家搜出來的圖,怎麽可能是新紙?”
鄭父啞口無言,一道聲音卻是從外頭傳進來:“父親,你難道還準備瞞着嗎?”
顧錦芙向外看去,見到鄭元青被許志輝攔着,神色晦澀地也朝她看過來。
短暫的對視,她撇開頭,雙手死死握着。
趙祁慎示意讓人進來,鄭元青一撩袍子跪在父親身邊說道:“陛下,臣先前就已經闡明會為陛下效忠,當年之事是鄭家之過。臣的父親年邁糊塗,連臣都瞞着,臣是昨晚找到那個宮女的屍首才知道她身亡,并非回鄉。”
說罷,又哀求似地與父親說:“您把當年的事情經過都說了吧。”
他那樣子竟是不知當年事情真相,顧錦芙眸光閃動,是在觀察他的神色。
“我哪裏知道為什麽會從顧家搜出布防圖!當年的圖是我們家丢的不錯,但确實又在顧家搜出一份臨摹的,就是如今戎衣衛存檔那份,那是證物不能銷毀,所以才會還在戎衣衛裏保存着。”
鄭父閉了閉眼,終于道出當年真相。
“可是付家不知為何把當年的卷綜毀去,只留着一份白紙在裏頭,偏還留着那份已經失效的布防圖。這麽多年了,你也一直在查這事,我勸過你多少回不要再查,這裏頭恐怕還有暗藏的勾當,你倒是不聽!”
“——那個宮女為什麽會有肅王私鑄的銀子。”
顧錦芙終于說話了。
鄭父聞言看向她,越發覺得她眼熟,但顧忌她是天子的人,只能回道:“本就是肅王的人。”
“那你為何留她在府裏?!”
她再度一針見血指出問題關鍵,鄭父頹敗地說:“我懷疑那圖是被肅王的偷走了,她是我暗中發現她是肅王案裏漏網的,所以讓她進府,派人一直監視着她,想看看能不能再找到圖的下落。可是肅王死了,這麽多年她也沒有異動,前些日子元青與我說陛下要人......我就把她殺了。”
“所以你們鄭家明知我父親極可能是冤枉的,卻沒有替他申冤,而是讓他來結這個案,來掩蓋你們犯的錯!”
她激動的站起來沖上前,雙目通紅去揪住了鄭父肩頭的衣裳。
鄭父在她一句‘我的父親’中愕然,鄭元青忙站起身想去拉開,趙祁慎卻是先将人拉回身邊,冷冷盯住這兩父子。
鄭父終于認出她來了,本來該成為他鄭家婦的顧家女!
他就去看兒子,見到兒子垂了頭,沒忍住站起來甩了他一巴掌:“你居然瞞着我她還活着的事!”
鄭元青被一巴掌扇得歪了頭,鄭父手都直抖:“你這個逆子,怪不得你最近越來越反常,暗中查當年的事情那麽要緊。怪不得陛下會問你要那個宮女,你卻一字也不跟我說!”
“父親!當年你虧欠了顧家,你一直不告訴我真相,我查怎麽了?她是我未婚妻,我想查清錯了嗎?!”
屋裏一時間就鬧了起來,許志輝聽到顧家女、未婚妻的,回頭就見到他們的魏公公被天子護在懷裏,眼皮不斷地跳動着。
魏錦......是個姑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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