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 眼前不論牆壁還是設施都是一片白色,讓人心生不悅。

紀燃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雙手交握抵在嘴邊,眼底沒什麽焦距, 不知道在想什麽。

腦子裏似乎還回蕩着方才那句吼聲, 震得他頭腦直疼。

又是車禍,該死的車禍。

他突然想起,趙清彤車禍那天,有個陌生男人來到他家, 說是要帶他去見他媽。

他當時什麽也不明白,跟着就走了,趕到醫院時,剛好看到醫生把趙清彤從手術室裏推了出來, 她面上還被白布輕輕蓋着。

那天以後, 他就什麽都沒有了。

家不屬于他,玩具不屬于他,媽媽也不屬于他。

趙清彤沒有葬禮, 下葬的時候, 紀老夫人甚至不願意讓他去看。

冰冷的大房子, 從此只剩下他自己住着。

就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紀燃一個人過得慣了, 下意識就不想再去擁有什麽東西了,說得矯情點, 沒有擁有就不會失去。事實也确實如此, 他從沒把紀家送來的東西當做是自己的財産, 所以送回去時,完全沒有任何不舍或是心疼。

但剛剛,當他在車上回過神,看見秦滿手臂上全是玻璃渣的那一刻,呼吸就像是突然被掠奪,他整個人幾乎窒息。

他不敢再想回想那個畫面,重重呼出幾口氣,心裏又罵了句操。

“小燃燃!你沒事吧!”

岳文文從拐角沖過來,跟演電視劇似的,滿臉驚恐。

尤其當他看到紀燃頭上綁着繃帶,白T恤上還有大片血跡之後,表情就更誇張了,“小燃燃!你怎麽流了這麽多血?!醫生、醫生呢?!”

“聲音小點。”紀燃頭更疼了,用最後的力氣把他拽到椅子上,“別嚷了,不是我的血。”

岳文文先放下心來,才愣愣地問:“那是誰的血?”

“秦滿。”

“……”岳文文震驚道,“他他他怎麽流這麽多血?他也在車上嗎?那,那你沒事吧?你哪裏受傷了?”

“只是輕微腦震蕩,沒事。”紀燃沉着臉道。

“那秦滿現在在哪?”

“手術室。”

岳文文看着他的表情,戰戰兢兢地問:“那……他有沒有什麽事?”

紀燃煩躁道:“不知道。”

他和秦滿是坐同一輛救護車來的,車上,護士在給秦滿緊急檢查各種生命體征,但他一句都聽不懂。

岳文文想起什麽,話鋒一轉:“等會,那肇事者呢?是誰?”

“說是酒駕,人不認識,帶回警局了,在審。”

紀燃說這句話時,嘴邊帶着嘲諷的笑容。

大白天的,哪來的酒駕?

再說,就算真是酒駕,還真沒幾個喝醉了的司機能做到別車十七回。

岳文文自然也明白:“你覺得是誰?”

他覺得?

紀燃還真說不出個名兒來。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實在太多了,他想不出來,也沒精力去想。

他現在只想知道手術室裏的人活沒活着,有沒有缺胳膊少腿。

偏偏身邊的人哪壺不開提哪壺:“不過秦滿的血怎麽會全在你身上啊?難道他坐的位置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他,他該不會……”光是想想那個情景,岳文文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半晌才繼續把話說完,“他該不會要截肢,什麽的吧?”

紀燃心上重重一跳,脫口道:“那也好。”

岳文文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紀燃抿唇,不說話了。

裏面的人要是瘸了就瘸了,殘廢也沒關系。

他有錢,他養着就是,更何況現在科技發達,還有義肢。

人活着就行。

“小燃燃,你臉色好蒼白,是不是不舒服?”岳文文坐到他身邊,擔憂道,“不然你先回去吧,要真的不放心,這醫院隔壁就有家酒店,我給你開個房間,你去休息一會,手術結束了我再告訴你。”

紀燃道:“不用,你不是還要上班嗎,你先回去吧。”

“你都出車禍了,我哪還有心思守着那塊破工地啊!”看出他的情緒不對,岳文文安慰道,“車禍這事也不能怪你啊,你也是受害者。你別壓力太大了,秦滿一定會沒事的!”

那輛白車雖然結結實實撞了上來,但好在路上行駛中的車輛不少,沒給對方太多的加速空間,所以這場車禍其實并不算特別嚴重。

如果當時秦滿沒解開安全帶撲過來擋在他身前,也不至于傷得這麽重。

“行了。”紀燃語氣疲憊,“你要麽安安靜靜坐着,要麽就回去。”

岳文文:“那我閉嘴之前說最後一句——你渴不渴?餓嗎?要不要我去給你買點吃的?”

紀燃此時只想安靜待着,所以道:“去吧,多買點。”

岳文文前腳剛走,手術室的門緊跟着就開了。

紀燃騰地一聲站起身,邁步子的時候險些跪倒在地——也不知是吓的還是坐太久了,他的腿直發軟。

幾個護士把人推了出來,秦滿安安靜靜躺在推車上,面色蒼白,身上到處都纏着繃帶,右手打着石膏,脖子還帶着一個頸托。

紀燃徹底松了口氣。

腿還在,手還在,身上帶着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說明還活着。

“他怎麽樣?”他問。

醫生摘下口罩,道:“你是病人家屬嗎?”

紀燃點頭,沒多想便道:“我是。”

“目前沒什麽大問題,沒傷着髒器,右手骨折,大部分部位軟組織挫傷,尤其是他的左手,光是挑出玻璃渣就花了不少時間。剩下的就要看他接下來一周內有沒有出現別的症狀……”

“什麽症狀?”紀燃急道,“現在不能查嗎?”

醫生道:“這我沒法向你保證,主要是腦部的問題。現在是有些腦震蕩,如果沒出現別的症狀,那麽一兩周後大概就能恢複了。”

“那他什麽時候能醒?”

“麻藥褪去後應該就差不多了。他醒來後可能會有頭暈想吐,或是遺忘近事的情況,都是正常的,過幾天就好了。”

聽見前面兩句,紀燃就放了心,他點點頭:“……謝謝。”

護士把人推到病房,打點好一切後才離開。

四人病房,他們兩進去之後,其他病人都有意無意地看着他。

“小夥子,你沒事吧?”見紀燃一動不動地坐在病床前,隔壁床的阿姨忍不住拍拍他的肩。

紀燃道:“沒事。”

“你放心啦,這是普通病房,說明你朋友的傷勢沒那麽嚴重,過一段就好了。”阿姨看清他的臉,一怔,“小夥子,你傷得也不輕啊。”

紀燃臉上也被玻璃碎片劃了幾道,不重,但塗上藥水後又紅又紫的,還挺吓人。

紀燃重複:“我沒事。”

阿姨還想說什麽,被床上的丈夫攔了下來,擠眉弄眼好一陣,壓着聲音說:“這男的頭發染成這樣,一看就是混混,非要去管別人閑事做什麽?”

阿姨氣得回瞪他幾眼。

“你自己跟人打架進了醫院,怎麽還有臉說別人的不是?”

病房就這麽大,饒是兩人再怎麽控制音量,紀燃也都聽見了。

換做平時,他肯定得回兩句嘴。但現在他只覺得特別累,話都懶得說。

片刻,護士走進病房來。

“秦滿。”她四處張望,叫了一句,“誰是秦滿家屬?”

紀燃站起身:“我是。”

護士把手上的東西遞給他:“這是他的錢包和手機,警察剛送過來,你檢查一下有沒有什麽東西漏了,有什麽問題随時來護士站找我。”

紀燃接過東西:“好,謝謝。”

他哪知道秦滿錢包裏有什麽。

別的也就算了,身份證這些重要證件沒丢就行。他坐回椅子上,想着粗略檢查一下,結果剛翻開錢包就怔住了。

身份證什麽的都還在,卡包裏還放着幾張銀行卡,其中包含着自己最初給他的那張黑卡。

旁邊的照片夾裏,放的是一張攤開的粉色小紙條,上面寫着——

“秦滿醜八怪”。

字體潦草随意,是他十四歲時的字跡。

“……”

怪不得紙條會憑空消失,他後來怎麽找也找不到。

這東西為什麽會在秦滿手上,秦滿又為什麽會收着,還放到了錢包裏……

床上的人忽然動了動,紀燃就像是在行竊被主人正巧抓到的小偷,立刻把錢包緊緊合上,錢包兩側相碰,發出輕輕一聲“砰”。

秦滿一睜眼就看到了坐在床頭的人。

那頭熟悉的柔軟頭發此時亂得不成樣,頭上纏着繃帶,臉上沒什麽血色,有好幾道傷痕,眼眶紅紅的,還摻着血絲。

“你醒了。”紀燃把手上的東西放到桌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我叫醫生過來?”

秦滿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是誰?”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

紀燃臉色瞬間就垮了,嘴巴微微張着,一直維持着的鎮靜終于崩裂,顯露出慌張來。

他做了個吞咽動作,半晌才回過神來,轉身急急忙忙想按呼叫鈴。

手剛伸出去,就被床上的人虛虛握住了。

“嘶。”麻藥效果褪去,秦滿感覺到了一絲疼。他笑着望進紀燃眼底,收起僞裝,“別喊。我想起來了。”

長時間沒喝水,秦滿聲音特別啞,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

“你是我暗戀的那個學弟。”

“……”

秦滿還想說什麽,就感覺到手背上裸露的皮膚突然被什麽東西輕輕砸中,冰涼涼的。

紀燃車禍的時候沒哭,上消毒水的時候沒哭,在手術室外等人的時候也沒哭。

但他現在一下就繃不住了。

他那些莫名的情緒來得特別洶湧,他甚至還沒回過神來,眼淚就先一步溢出他的眼眶。

紀燃鼻尖都是紅的,他擡手想擦眼淚,誰知道越擦越多,于是哽咽着罵:“秦滿,我操你媽。”

秦滿一愣,眼底立刻染上慌亂:“別哭,怎麽哭了?”

他也想幫紀燃擦眼淚,但他手臂現在沒力氣,壓根擡不高。

“你有病。”紀燃哭得越厲害,罵得就越狠,他重新坐回去,“騙我很好玩?你是不是覺得特有意思?”

“沒意思,特沒意思。”秦滿忍着疼,哄他。

“還是你覺得自己擋我前面特帥?你以為自己在拍電視劇?那車怎麽沒撞死你啊?”

眼淚越落越多,顆顆砸在秦滿心頭。

“你要因為我死了,我他媽怎麽辦啊?”紀燃憋了大幾個小時的情緒蜂擁而上,“我難道賠你爸媽一條命?”

秦滿做事很少後悔,但他現在就想穿越回幾分鐘前把自己嘴巴縫上。

他們的對話被旁邊人聽了去,可兩人絲毫不在意,一個哭着,一個哄着,搞不清楚誰才是躺在病床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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