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1)
海邊回來, 林璟送許予去學校上班。
手搭着林璟的肩膀,許予下車。
“去吧,”林璟摘下安全帽, 對着校內擡了擡下巴說:“我看着你進去。”
好多大學生來上早課,看見許予和林璟, 竊竊私語。
“周末吧,”許予站在她身邊, 雙手拎着包, 邀請他:“周末如果你有時間, 一起吃個飯。”
末了, 她輕抿着唇,又加一句:“在我家。”
她明亮的眼直視他,絲毫沒有害羞,目光也沒有閃爍, 大大方方, 誠懇的邀請。
“好、好啊!”林璟本以為自己這次帶許予去看日出, 能讓她開心一點, 就很知足,哪知道她這麽快就邀請自己去她家吃飯了。
他一陣恍惚,腦海裏浮現出許予在廚房做飯的模樣,鼻尖甚至聞到了菜香味兒。
短暫的出神, 他力道不穩, 垮下的哈雷往一邊歪,差點壓着他倒在地上。
蠻力拽住哈雷, 扶穩,林璟手忙腳亂,又是抱着安全帽,又是摘下手套,肢體不協調,突如其來的邀請,不知道怎麽辦好了。
“那,那周末聯系。”
扣上安全帽,傻小子太激動,發動着哈雷,也不等許予應一聲好,一溜煙,跑了。
許予瞧着他飛速離開的背影,忍不住笑起來,說好的要目送她進校園,換成許予看着他騎車消失在街角了。
研究院,周睿在雙手抄兜,一臉嚴肅的站在門口,等許予。
他穿着白大褂,見許予剛從走廊裏露個頭,立刻問:“怎麽才來,去哪了?”
“海邊,”許予沒隐瞞:“半夜醒了,去海邊看了日出。”
“誰帶你去的?”打開門,周睿放許予進屋,跟在她身後:“又是奶茶店那個?”
“嗯,”她放下包,低頭看看自己的腳,想起早上林璟蹲在她身邊的模樣:“我主動找的他。”
周睿一張臉白的沒有血色,他坐下來,手揉着太陽穴,眼睛閉着,摸頭緊蹙:“到底被他拐走了?”
她沒回話,靠近周睿一些,細細的打量着。
“師兄,你是不是不舒服?”他太白了,長年這個模樣,許予分不清他到底是病态的白,還是正常模樣。
“不舒服也是被你氣的,我聽說奶茶店的老板好像有女友,你注意着點。”
“沒,他單身。”許予直起身,換上衣服,回來時,發現周睿還維持着剛才的姿勢揉着太陽穴。
“師兄?”她湊過去,手搭在周睿的肩膀:“你确定沒事,要不要去做個檢查?”
“我沒事,好着,年初檢查過了,一切指标都正常,身體也無礙。”睜開眼,周睿神情複雜的看着許予。
近半分鐘,他長長的嘆口氣,對許予勾手,要她坐在自己身邊。
“師兄沒別的意思,你想戀愛,追求自己的生活,我都不會阻攔,我只是希望你能擦亮眼睛,找個真正對你好的人,說到底,我怕你難過。”
動了動嘴唇,周睿目光中帶着擔憂:“我真不想你難過,一點都不想。”
許予腦海裏忽而想起昨夜的夢境。
有一雙手,伸出混沌一般的泥潭抓着她,那雙手的主人說:“你記起我來了?”
聲音缥缈,驚喜,感激,随後是一陣陣的梗咽,哭泣。
許予這個聲音十分陌生,可,又有種莫名其妙的感同身受。
理解那人的驚喜和感激,渴求着許予的拯救,離開那片泥潭。
“放心師兄,我會過的很好。”
随手拿過周睿身邊的報告,許予跟他讨論學術上的問題。
——
周末很快來到,林璟一想到晚上要到許久家吃飯,期待的直在奶茶店打轉。
兩名試用的學徒看着林璟轉了一上午了,忍不住問他。
“老板,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啊?”
林璟擺手:“沒有沒有,你們忙你們的。”
看一眼牆上的時間,林璟穿上外套又說:“下午我不回來,晚上再說,你們通知下午要接班的那倆一聲。”
“好。”
交代好,林璟出門去逛街。
他特意新買了一套衣服,一直問人家導購員好不好看,适不适合約會,讨不讨女孩子歡心。
他又跟人家形容許予性格,形容她的喜好,問人家導購許予會不會喜歡他這身衣服。
導購也是心累,在通過了穿搭測試,心理分析測試,隔空人物畫像以後,他終于挑一套順眼的。
付了錢,林璟拿着小票回來取衣服,笑的一臉喜慶:“謝謝啊。”
導購衣服遞給他,九十度彎腰,恭恭敬敬,面帶微笑:“您快走。”
離開商場,林璟接到許予的電話。
“我下班了,”她說:“正準備去買菜,你喜歡吃什麽,我買一些回去。”
“可樂雞翅,糖醋排骨,香菇油菜,”他握着手機,拎着購物袋不客氣的說出三道菜,眼睛瞥見水果店,他說:“正好我在外面,水果我買,你別買重了。”
“好,”她應聲,又問:“何飛有空嗎?叫上他一起。”
“他啊,”林璟走進水果店,直接奔着許予愛吃的水果去了:“忙,忙透了,陪女友呢,沒時間。”
“好,下次再叫他,我們,晚上見。”
她聲音很輕,輕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林璟的心尖上,又化成蜜糖,甜的他飄乎乎的。
“嗯,晚上見。”
挂了電話,林璟拿過塑料袋裝水果,嘴上情不自禁的哼着歌,手腳都變的輕快起來。
剛裝好一份,手機又響了,林璟以為是許予,趕緊摸出來,屏幕上顯示老姜的名字,他的笑,一下收斂起來。
電話接起,老姜說:“林璟,緊急任務,十分鐘之內歸隊。”
他隐約的知道是什麽任務,之前何飛來給他通過信兒。
對方是有組織恐怖集團,在各國家周邊放置□□,偷盜各個國家的文物栽贓陷害,企圖挑起戰争,據說頭目是個外國人,代號虎斑。
林璟從來沒見過來對方頭目,一年前,他第一次參加抓捕虎斑拯救人質的任務,多處受傷,腿上中彈,差點瘸了。
一年後,他恢複好身體,第一個任務,就是老對頭,林璟做夢都想弄死虎斑。
“你買不買?”有人打斷林璟的思緒。
林璟回過神,點頭說:“買。”放下手機,他去摸錢包。
正要掏錢,後面有人使勁的撞了他一下,他往前趔趄,手上的錢差點散落。
回頭,那人長的胖,起碼兩百斤以上。
“不好意思啊兄弟,不是故意的。”胖子又是彎腰又是颔首,跟林璟道歉。
他也沒怎麽樣,回了一句:“沒關系。”
再回過頭來,林璟發現自己放在水果上的手機不見了,微怔,林璟立刻反應過來是小偷。
胖子和問他買不買的人,都不見了。
他沒時間去找手機,十分鐘,他必須趕回部隊,這是死命令。
從這兒到部隊,十分的路程十分勉強,要是再回去通知許予,來不及。
水果不要了,拎着衣服,林璟跨上哈雷,直奔部隊。
他打算到了部隊用其他人的手機給許予打電話,說一聲自己有急事。
結果,林璟趕到部隊,老姜拽着他直接套裝備,一邊套一邊叮囑:“你歸隊以後的第一個任務,小子,給我好好的回來,我可不想在任這幾年,一直給你開假條。”
“老姜,”手上整理着槍,林璟着急:“手機借我。”
“沒帶,”老姜回,上下打量他,做最後的檢查:“要手機幹什麽?”
“給許予打電話,我們約了晚上吃飯。”
“歸隊。”推着林璟站到隊伍裏,
林璟一扭頭,瞧見何飛也在隊裏,整裝待發。
“老姜!你快點,來不及了!”林璟催促,沖他伸手:“誰的都行,我手機被人偷了,快!”
“沒有!這時候誰帶着手機進來,站好,整隊!”老姜背着手,一甩腦袋,往後退。
林璟是隊長,此次任務隊伍由他帶。
他站在那兒,沒動,一雙眼睛倔強的看着老姜。
老姜瞪他,直升機已經到了,時間每一秒都異常寶貴。
他還是不動,眉頭皺的能夾死一只蒼蠅。
何飛轉頭看林璟,催促着:“哥?你幹啥呢,別這個時候上脾氣啊,來不及了!”
他不說話,站的溜直。
“林璟!”老姜怒了,指着他的鼻子:“你他媽有完沒完,快點!”
直升機的轟鳴聲在耳邊,老姜的話吹散在風裏,看他的口型,林璟也知道他在說什麽。
他伸手,再次重複:“給我手機,我要給許予打電話!”
“我他媽的真沒有!”老姜氣的掏出自己的口袋,反着翻過來給林璟看:“落在辦公室了!”
何飛記得直跺腳,在這麽耽擱下去,林璟擔懲罰,他那脾氣,要是不通知到許予了,腦袋掉下來也不行。
“那個,那個老姜,”何飛急的說話不利索:“你本人去告訴許予姐,就說我哥有事,通知到了就好了,哥,你快點吧,求你了!”
老姜斷斷續續的聽清何飛的話,連連點頭:“好好,我去我去,我他媽的這就去,上輩子欠你們這幫小兔崽子的!”
見老姜應下了,林璟心裏多少有點譜,轉身出列,整理隊伍上直升機。
菜市場,許予與林璟通話後,她收起手機,按照林璟剛才的要求,買了雞翅排骨,又買了香菇和油菜。
兩個人吃,三道菜足夠,許予環顧着青菜區,還想再加一道涼菜,但不知買什麽好了。
林璟報上來的菜,也正是她最喜歡的。
左思右想,她買了點土豆,準備回去做個涼拌土豆絲。
賣土豆的大叔挑了兩個好去皮的土豆給許予,笑着說:“姑娘,今天不加班啊?來的早。”
許予摸零錢的手一頓,轉頭環視一周熙熙攘攘的菜市場,正下班高峰期,菜市場人多。
要是大叔不說,她自己還沒意識到。
之前她一直故意避開人多的時間,晚一點再來買菜,今天,竟沒在意那麽多,也沒感覺到周圍陌生人太多。
“是,提前了點。”付了錢,許予接過土豆,離開菜市場回家。
林璟是她近一年來,第一個能接受的陌生人,自打他出現以後,潛移默化的,許予好像對其他陌生人,都沒那麽抗拒了。
沒有之前那樣的惶惶不安,也不會遇見陌生人經過如臨大敵。
她曾一度以為,自己要那樣神經質般的過完後半生。
洗了菜,排骨和雞翅準備好,許予估算着時間,等林璟到了,再下鍋。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外面天都快黑了,還沒見林璟回來。
摸出手機,許予站在客廳窗邊往下看,她給林璟電話,提示關機。
轉頭看牆上的時鐘,時間剛好過一個整點。
牛牛蹭着許予的腿,小爪子扒拉自己的食盆。
她蹲下身,摸摸牛牛的腦袋,倒了些狗糧和水,看着牛牛吃完。
林璟不是會食言的人,這麽長時間的相處,對于他的人品,許予還是相信的。
她猜着,他應該是臨時有事。
回到廚房,許予先做菜,四道菜擺上餐桌,外面黃昏時間都過了,月亮升上天空。
披上外套,許予到樓下奶茶看。
奶茶店還有生意,外賣小哥正在店裏一邊玩手機一邊等奶茶。
吧臺後面,站着B大來打工的學生,兩張青澀的面孔。
許予上前,詢問林璟的去向。
兩個大寫生面面相觑,搖搖頭回:“下午我們來就沒看見老板,說是出門了。”
“有店裏的鑰匙麽?”許予問:“晚上你們能鎖門?”
“有,老板都給我們留下了。”
許予點點頭,轉身回家。
再給林璟打電話,還是關機。
她也不急,晚一點來也沒關系,只是飯菜要涼了。
牛牛在睡覺,打起呼嚕來,一聲接着一聲。
客廳的燈打開,地板上映出影子,許予手摸着客廳裏的常青藤,長了些。
回想起跟林璟認識到現在的時間,她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跟他在一起時的輕松感。
就像是回到了過去,心口的位置沒有那麽悶,沒有任何心理障礙,也沒有過多的擔心。
她考慮了好長一段時間,關于自己的那件事兒,想說與林璟聽,聽聽他的意見和看法。
不單單是排解。
菜都涼了,夜越發的深。
牛牛睡醒起來,撓着門哼哼唧唧。
套上牽引繩,許予帶它出去遛彎。
外面星光暗淡,冷風吹的人直縮脖子。
奶茶店關着門,漆黑一片,門上落了鎖。
林璟的手機,還是關機。
許予想打給何飛,翻找到何飛的號碼,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放棄了。
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氣,她由着牛牛在小區裏閑逛,牛牛覺得冷了,往家跑。
上樓的時候,許予聽到沉悶的腳步聲。
“林璟?”隔着黑暗,她試探性的問一聲。
沒人應,腳步聲越來越往上。
進家門,牛牛喝些水,又睡了。
許予蹲在狗窩邊,手指推着牛牛的後背問它:“你怎麽這麽懶?”
牛牛拱兩下,換個姿勢繼續睡。
一晚上,林璟一點消息都沒有。
手機裏傳來的冰冷提示音,許予聽夠了。
關了燈,回到卧室,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木制小盒子,裏面是她的以前随身攜帶的安心符。
一片,不規則的,滿是劃痕的金屬片。
像是被人丢棄的殘骸。
她有想過,過了今晚,這個小東西可能再也永不上了,現在看,是她想多了。
第二天,許予按時起床,餐桌上的菜早就涼透了,丢進垃圾桶,刷好碗,喂完牛牛牽着它下樓。
樓下奶茶店正在開門,門口站在兩名大學生,與昨天下午不同的面孔。
門開,兩個男孩一邊擦着桌椅,一邊聊着昨晚的游戲比賽。
許予看上幾秒,沒再理。
她也沒再給林璟打過電話,這個人像是人間蒸發一樣。
不出現,沒消息。
唯一提到林璟的,還是奶茶店實習的小夥子,他們跟許予打聽,知不知道林璟去哪了。
許予當然不知道,她也是被放鴿子的那一個。
四個小夥子按照之前的要求輪班,林璟不回來他們也不敢走,就這麽鎖門撤了,他們又怕影響店裏的生意,到時候會怪罪到他們頭上。
都是大一的孩子,沒有社會經驗,又不了解林璟的為人,硬着頭皮繼續開店。
許予照常上班,就當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最近睡的不好?”研究室,周睿站在許予身邊,拿過她面前複印機裏早就打印完的報告看:“怎麽看你這幾天精神恍恍惚惚的,又做噩夢?”
“沒有,”回過神,許予也不知道自己剛才在想什麽,她接過周睿的手裏的報告問:“楊教授他們出去考察快回來了吧?”
“昨天你不是問了,下個月吧,該回了。”皺眉,周睿擡手放在許予的額頭處:“沒發燒啊。”
“問過了麽,我怎麽不記得。”許予仔細的回想昨天的事兒:“師兄,我真問了?”
“問了,”周睿眼含擔憂,手放回到白大褂的口袋裏:“昨天下班的時候你一邊收拾一邊問的。”
“記不起來了,”許予笑笑,拿着報告去工作臺:“大概是記憶除了問題,忘了。”
“要去檢查麽?”周睿一本正經的敲敲她的腦袋:“下次萬一忘了我是誰怎麽辦?”
“不會的。”她突然緊張起來,轉頭看周睿,再次強調;“我絕對不會忘了你的。”
周睿微怔,沒想到她這麽大的反應,這幾個月,許予的表現要比之前強很多,偶爾還會跟大家開開玩笑。
“鬧着玩的,”他哄着許予坐下:“我聽說奶茶店外兌了?”
“外兌?”許予擡手,不解的問:“聽誰說的?”
“學生,”周睿一邊擺弄自己的手頭的工作,一邊說:“好像是四個大一的學生合夥開呢,挺不錯,大一就開始做生意了。”
頓了頓,周睿又問:“你還記的自己大一在做什麽麽?”
“記得,”許予也開始整理報告:“大一剛脫離我爸的掌控,整天就想着做自己喜歡的事兒,跟着楊教授的屁股後面跑,問些幼稚的問題。”
“嗯,後來你就認識我了。”翻開一本厚書,周睿嘩嘩嘩的查着資料:“家裏有聯系麽,叔叔阿姨身體還好?”
“好,我爸工作還算忙,我媽很閑,前幾天跟我爸視頻,說我媽幾乎每天都去公園的相親角。”
周睿一聽,手上的書差點掉地上:“相親角?之前不是相過親了麽?”
“是啊,就是因為相過了,我媽以為我十分接受這樣的模式,又去尋找新的目标。”比起周睿,許予淡定多了。
“實在不行,你帶我回家,或者帶穆久回家,應付一陣兒,相親這東西,我感覺不太靠譜。”
“除了科研,你覺得什麽靠譜?”
“都不靠譜。”頓了頓,周睿從儀器裏擡起頭來,嚴肅的問許予:“妹子,你知道穆久對你,不單單是朋友那麽簡單吧?他跟我不一樣。”
手上動作停下,許予盯着報告上的一行參數,想了幾秒才說:“我不知道,應該是你想多了,穆久會找個正常人談戀愛。”
“正常人?”周睿手臂搭在桌上,側身看許予:“你不正常?”
“我不正常。”她繼續整理報告。
“我以為你最近不這麽想自己了。”嘆口氣,周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眸色淡淡的,她也以為自己不會這樣想自己了。
林璟消失近兩個月,穆久出差都回來了,林璟還沒有消息,樓下的奶茶店,依舊是四個大學生打理。
穆久給許予打電話,給她送些帶回來的特産,順便接牛牛回家。
“都去哪了?”許予家,她泡了茶,遞給穆久。
牛牛好久沒見穆久,賤嗖嗖的跟他撒嬌。
“四川綿陽,陝西西安。”接過茶,穆久丢着玩具,要牛牛到一邊去玩。
“綿陽那邊有個度假村的項目,中間單位出了點問題,過去解決一下,不忙,但很墨跡,耽誤的時間長。”
輕嘗一口,穆久點點說:“茶不錯,新買的?”
許予掃一眼茶,這是林璟上次給她送來的。
“不是,”她沒正面回:“西安呢,有什麽好玩的麽,古城,應該有多走走。”
“風景還不錯,溫度比這邊高一些,”吹着茶,穆久長長的睫毛低垂着,他動作優雅得體,說起話來聲線緩慢:“不過吃食方面的習慣,不太适應,那邊做菜喜歡放花椒,不管做什麽,都要丢點進去。”
放下茶杯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他說:“剛好我有幾天假,你想去,明天我開車帶你過去。”
“不了,”搖搖頭,許予忽而想起周睿說過的話,她轉臉看向穆久,他眉眼溫和,清雅俊逸:“穆久,我們是朋友吧?”
穆久不解,點頭應:“當然是,怎麽突然問這個?”
搖搖頭,她喝一口茶,又放下。
穆久正要再問什麽,她手機響了。
許予接起來,聽清內容,無奈的嘆氣。
“我媽打來的,”她放下手機說:“她說她明天過來。”
“我剛好有時間,明天陪你一起去車站接阿姨回來。”他看着許予,嗓音溫潤,眼裏的目光,柔和的像冬日裏的陽光。
“好。”
車站裏人多,許媽媽是坐動車來的,穆久和許予到時,時間還早。
休息室找一處空位,穆久讓許予坐。
“還要再等會兒,我去買水,你自己在這兒,可以嗎?”他今天穿的規整,休閑裝也顯得幹練。
“可以,”許予點頭:“你去吧。”
穆久剛離開不就,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拿着‘我是聾啞人’的牌子來到許予身邊。
小夥子舉着牌子讓許予看,上面有指引她回答的問題。
許予擡眼,看請牌子上的文字,她搖搖頭,表示不想回答。
小夥子穿的挺幹淨,人長的也不難看,看上去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模樣。
他手往前遞,離許予近些,非要她回答。
距離太近了,她忽而覺得不舒服,內心裏許久未見的那種緊張感,漸漸蔓延。
包裏翻出零錢,許予遞給他。
他嫌少,咿咿呀呀的還想要更多。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變涼,就像當初那樣。
“你別過來。”擡起手臂,許予攔在自己身前,想往後躲,後面是椅背。
邊上坐着的陌生人轉臉看許予和小夥,僅僅只是看熱鬧。
“呃呃呃。”指着手上的牌子,小夥子一直往前遞,都要貼到許予臉上了。
她想尖叫,手指緊緊蜷縮着,臉色慘白的沒血色,身上在發抖。
“幹什麽?”
穆久及時回來,一把拽開小夥子:“走開!”
他眼神兇,語氣沉,身上的淩厲勁兒絲毫不掩飾。
小夥子見他人高馬大的,打量他兩眼,走了。
“沒事吧?”彎下腰,穆久握住許予的手腕,感覺到她輕微的發抖,心裏難受的厲害:“對不起,我不該離開的。”
“沒事,不怪你,”許予呼吸不太順暢,她扶着穆久站起身,聲音微小:“我們出去等吧,我感覺這裏好悶。”
“好。”拿過許予的包,穆久護着她離開休息室。
外面陽光大,空氣冷,樹上的葉子黃了落了,環衛工人帶着口罩,一寸一寸的清掃着街道。
“好些了麽?”擰開礦泉水,穆久遞給許予,他稍稍彎腰,觀察許予的情況。
“好多了。”接過水,她喝一大口,緩緩吐出一口氣。
擡眼看穆久,她苦笑了一下:“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離開熟悉的人,就不能正常生活了。”
“沒有,”他安撫她:“我反而覺得一直被需要,是件很幸福的事。”
她低下頭,地面上有枯枝打下來的影子,樹梢的影子,剛好落在她的腳尖上。
後退兩步,露出樹枝的全貌來。
“也不能一輩子都如此,我們早晚都要過各自的生活,有各自的家庭。”她聲音淡淡的,有氣無力。
“不會的。”穆久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輕緩中,有着不容忽視的篤定。
許予擡起眼,看着他清朗的臉:“為什麽不會。”
他定定的望許予,出差的這段時間,他頭發又長了許多,發尾的位置翹起來一點,劉海也長了,半遮住他的眉眼。
“一個人也很好,”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的笑起來:“為什麽非要組成家庭,若是一輩子遇不見合适的人,我想,自己應該會更好,寧缺毋濫,你覺得呢?”
她沒回答。
“你害怕一個人嗎?一輩子不結婚。”他又問。
“不害怕。”她回,轉臉看出站口,有車停靠,人群背着行李出來,有情侶見面,互相擁抱。
她不害怕一個人,只怕遇見過合适的,又不見了。
“淘淘!”許媽媽梳着清爽的短發,臉上帶着大墨鏡,身上穿的時髦,老遠的跟許予揮手。
穆久見到許媽媽,恍如隔日,上次見許媽媽時,阿姨還是一頭瀑布似的長發,那時,他也才不到10歲。
輕輕笑起來,穆久說:“好久沒聽見你小名了,以前阿姨總到後山來喊你回家吃飯。”
許予也笑起來,小時候她淘氣,跟着穆久上蹿下跳,家裏給她起小名叫淘淘,長大以後,越來越沉穩了。
許媽媽手上拎着好些特産,穆久上前幾步,接過許媽媽手裏的東西自我介紹:“阿姨,我是穆久,許予的朋友。”
“淘淘的朋友啊,”許媽媽笑容大大的,一時沒認出穆久來,上下打量着他問許予:“男朋友吧?”
許予無奈:“不是,媽,你忘了,穆久,小時候我們經常一起玩的,你總說我被他帶壞了。”
穆久聽後,哀怨的瞥一眼許予,明明小時候都是許予主動找穆久出去摸石頭。
“啊?”許媽媽摘下墨鏡,重新打量穆久:“你、你是老穆家的孩子,你不是……”
“媽,”打斷許媽媽的話,許予挽着她的手臂說:“我們先上車,這人太多了。”
“哦,好,好。”
一邊走向停車場,許媽媽一邊驚訝的打量穆久,她實在難以置信。
“他真的是那個穆久?”
穆久去後備箱放東西,許媽媽在車外拉着許予,眼睛瞪的大大,滿是不信:“他不是丢了麽?怎麽出現在這兒了?你們怎麽認識的?”
穆久的事兒,許予一直沒跟家裏說,聊天的時候也沒提起來過。
“是他,遇見他的時候,我也挺意外的,他現在過得挺好,正常上班,收入也很可觀,你仔細看看,真的是他。”
“真是啊。”許媽媽回頭望一眼穆久,穆久扣上後備箱,對許媽媽輕笑一下。
許媽媽回給他一個笑。
“哎!真是世事難料,我還以為他……太不可思議了。”許媽媽搖頭,一時難以相信。
大家都以為,穆久死了。
穆久丢了以後,爆發出拐賣孩子賣器官的傳言,村裏人都以為穆久被害了。
只有他爸媽堅持不懈的找孩子,穆久走丢不到兩年時間,他媽媽病了,丢失兒子的打擊,實在太大,病情爆發,沒多久,人就沒了。
穆久爸爸送妻子出殡,獨自一人踏上尋找兒子的路,許予念大一時,聽媽媽說,有警察去老家找人,找穆久爸爸的親戚,說穆久爸爸在工地被高空落物砸中,不幸去世了。
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提起這個事兒,以前村裏的人,都十分唏噓,一家人,沒做過任何壞事,穆久家的風評在村裏一向好,哪知最後落得這麽個下場。
坐上車,許予和媽媽在後座,許媽媽一直看穆久,她想起過去的事兒,心裏難過又高興。
高興穆久沒事,難過穆久的爸媽見不到兒子出落成這麽優秀的模樣。
回去的路上一路沉寂。
到了家,許予帶着媽媽上樓,牛牛起身迎接,繞着許媽媽來回的聞。
“你還養了一只小豬?”許媽媽見牛牛可愛,忍不住摸摸它。
“穆久的狗,他前段時間出差,昨天才回來,本來昨天要接它回家,想着來接您,家裏沒人管它,就留在這兒了。”
換上拖鞋,許予放下包,去拿水果。
牛牛跟人鬧一會兒,自己回陽臺曬太陽去了。
許媽媽坐在沙發上,一直看穆久,欲言又止的。
“沒事阿姨,你想問什麽就問,關于我自己的事兒,早就習慣了。”
穆久給許媽媽倒茶,嘴角含着笑,神情淡然。
“你是自己住,還是跟……”
“自己住,”穆久又給自己倒一杯:“我小時候被人販子帶走,賣給一家有錢人,沒吃到苦,他們供我念書,對我像親兒子一樣,後來那對老人去世了,我自己出來闖蕩,摸滾打爬,也算是有些出息。”
拿過柚子,穆久剝開遞給許媽媽:“關于我爸媽的事兒我也知道,開始不能接受,時間長了,也适應了。”
“沒吃到苦就好,”許媽媽雙手疊在腿上,眼睛看着牆壁的某一點,回憶起以前的事兒:“小時候你總來找淘淘出去玩,你們倆一玩就玩到天黑,弄得髒兮兮的,我記得我還跟你爸鬧笑話,說以後我家淘淘嫁不出去,就賴你家兒子。”
說着說着,許媽媽笑起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能長大真好,太好了,阿姨能看見你,太開心了,感覺像做夢一樣。”
許媽媽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越哭越厲害。
穆久抽過紙巾遞給許媽媽,輕手拍着她的後背,柔聲安撫:“沒事了阿姨,我挺好的,工作上領導也很賞識我,周圍的朋友對我也很好,阿姨,我一切都好。”
許媽媽點頭,抱着穆久說:“逢年過節你要是一個人,就到阿姨這兒來,你跟淘淘一起回來,當自己家。”
許予端着切好的水果,站在不遠處看着穆久和媽媽,忍不住紅了眼眶。
“媽,一會兒你給大家逗弄哭了。”她吸吸鼻子,放下水果。
“好好好,”許媽擦着眼淚又重新笑起來:“我問你們,你們真的沒交往?”
許予搖頭:“真的沒有。”
“淘淘啊,對于穆久我們是知根知底的,雖然發生了點意外,但他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是不變的,是個好孩子,不會壞的,你們要是在交往,媽媽同意。”
“媽……”許予無奈,坐在來拉過媽媽的手:“要是有交往,我不會瞞着,真的沒有,我們是朋友,就像小時候一樣。”
邊上的穆久,看着茶幾上的水果出神,一動不動。
“穆久啊,”許媽媽叫他:“你在想什麽?”
穆久回過神,擡手擦了一下眼睛:“沒什麽,聽到阿姨給我這麽高的評價,很感激,謝謝,謝謝您認可我。”
“當然了!”許媽媽松開許予,改成握穆久的手:“你的爸爸媽媽還有爺爺奶奶我都認識的,你一家人都是老實人,大家有目共睹,我年輕那陣兒,家裏窮,你奶奶總塞給我好吃的,對我可好了,還有你爸媽,幫了我們大夥多少忙,就算是你遇見不好的環境了,永遠會有個善念在心裏邊,這是骨子裏的東西,改變不了的。”
忽然想起什麽,許媽媽撇嘴:“你看那個老誰家的小誰,你還記得吧,他爸爸就好賭,他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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