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誰都瞧不起她
此時衛辭書外出公幹還沒有回來,衛家的老夫人和徐氏,以及衛辭書的兩個妾室,幾個孩子,眼下都在正堂上,正等着衛卿不疾不徐地走來。
清淬的天光,被門框給圈限了起來,明亮得讓人眼睛發脹。
衛卿從那海棠樹下走過,出現在了門框圈限起來的視野裏。她一身破舊的布衣,發絲綁在腦後,神色平淡,背脊挺得筆直。
這和當初被趕出家門那個瘦弱可憐、哭哭啼啼的小丫頭大相徑庭。
沒有吾家有女初長成的羞羞怯怯,竟有一種不容忽視的沉靜與利落。
坐在正首的衛家老太太一時間有些恍惚,不由憶起多年前,缪岚初入衛家門庭時,那番矜貴自持的京中貴女的光景來,心中微微一沉。
這是她的女兒,轉眼間長這麽大了。
老太太旁邊坐着的便是徐氏,一臉精致的妝容,身材微微發福,少了些以前那股妖妖嬈嬈的韻味,可見日子過得滋潤。
徐氏眯着眼,打量着衛卿,心裏憋着一股火氣,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讓下人開了後門接她進家門,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不想這丫頭居然不識好歹,非要衛家敞開正門迎她回來!
衛卿在鄉下的時候,徐氏便叮囑過讓林婆子多加“照料”,現在親眼見了她,本以為她會是一副畏畏縮縮、爛泥扶不起牆的樣子,卻沒想到在她臉上看不到絲毫的懦弱與自卑。
她那副平靜的面孔下,究竟是怎樣一副心思,徐氏盯着她看了半晌,也看不出分毫。
衛卿進得正堂門口,在老夫人跟前站定,然後撩起衣角跪下磕頭,一舉一動尋不出絲毫差錯,道:“衛卿給祖母磕頭請安。”
一看見衛卿,就不能不使衛家這些知曉內情的人心裏膈應,老夫人亦是如此。
因為衛卿長得像母親缪岚。
現在聽衛卿給她請安,老夫人回了回神,面上有些無法形容的晦澀,僵硬地點點頭,道:“你舟車勞頓,便不用行此大禮了,快起來吧。”
衛卿起身,又面向旁邊的徐氏,也依然平靜規矩,行禮道:“見過夫人。”
她越是這般,越是滴水不漏。
徐氏心下莫定,卻也頃刻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笑臉,道:“老夫人都說不必多禮了,回了自個家裏,你還客氣甚?往後,你便随家裏的孩子一起,喚我母親吧。”
衛卿道:“是,母親。”
徐氏現在是當家主母,家裏不論她的孩子還是妾室生的孩子,名義上都得喚她一聲母親。
可徐氏認為,衛卿無論如何也不會願意喚她母親;只要她有一丁點不願意,那就是壞了規矩,徐氏便能名正言順地好好調教她。
沒想到衛卿卻一點猶豫都沒有,喚她喚得十分自然,仿佛進了這家門,往後大家當真是一家人一般。
大概是在鄉下這些年,吃盡了苦頭,現在好日子來了,當然要上趕着些吧。
徐氏想來想去,只能想到這個原因,不由笑意中帶着鄙夷和不屑。
現在她是衛家的正牌夫人了,這小丫頭片子若想跟她過不去,那還有的是苦頭給她吃!
徐氏身邊站着一雙兒女,眼神各異地打量着衛卿。
女兒大概十四五的樣子,生得亭亭玉立,是衛家的長小姐,叫衛瓊琚。兒子則是衛家人人捧上了天的衛辭書的獨子,叫衛子規,排行第四。
衛卿排第二,下面還有一位妾室生的女兒,叫衛瓊玖,笑得甜甜的,喚衛卿一聲“二姐”。
衛瓊琚則溫婉大方,柔柔道:“二妹,你可總算回來了。”
衛辭書總共就這四個孩子。
旁邊的衛子規才六七歲大,衛卿記得她離開這裏的時候,他連話都還不會說,眼下卻能用鼻孔冷哼一聲,說道:“你就是那個被趕出了家門的孽女?”
此話一出,堂上的氣氛當場有些尴尬。
老夫人微微沉了沉臉。
徐氏毫無責怪之意,理所當然地對衛卿道:“子規還是個孩子,童言無忌,你莫往心裏去。”
衛卿不置可否地低着眼簾,眼底裏深得無底,看着這張稚嫩卻趾高氣昂的小臉。
平日裏一定很得衛家人的寵愛,才養得這般張揚跋扈。
衛卿勾着嘴角笑了,笑容極其溫和。
她像一個姐姐逗弄弟弟一樣,伸手輕輕掐了一下衛子規的臉蛋兒,笑眯眯道:“是呢,你怎麽知道的?”
衆人臉色不均。
衛子規極其嫌棄,當即就要揮開衛卿的手。
結果衛卿先一步放開了他的臉蛋兒。衛子規小臉很嫩,連一絲紅痕都沒有。可見她真的沒有用力。
徐氏雖然非常不爽衛卿碰她的兒子,可堂上俨然一副一家和睦的樣子,她也只好隐忍不發。
徐氏給衛卿備好了院子,随後就讓下人帶她前往後院。
熟悉的路徑,熟悉的腳下的青石板,都有幾分歲月亘遠的況味。
當她走進那個後院,推開那扇塵封已久的門扉時,盡管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可蒼白的手仍是有些微微發抖。
房門吱呀一聲,裏面的空氣裏散發出一股陳年曠久的氣味,窗臺外照射進來的日光下,無數細小的塵埃在起舞、跳躍。
衛卿下意識就把視線移轉到了房梁上。
那裏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可是衛卿卻清楚地記得,五年前,她的娘,自缢在那梁上。
曾經她娘在這裏住過,房裏有不少的貴重之物,有金絲檀木镂花床,有玉翠屏風,還有琉璃梳妝臺和八寶妝匣子,以及妝匣子裏面裝的宮廷內造首飾等。
眼下卻什麽都沒有了,只換上一張普通的床,一副用舊的桌椅,以及一兩個櫃子。
那些東西被人眼饞了許久,當然要遭洗劫一空。
徐氏指派來的丫鬟姍姍來遲,叫漪蘭。
這院子久未住人,蒙了一層厚厚的塵。漪蘭刻意晚來了些,認為衛卿在鄉下待得久,肯定是幹慣了活的,不等她來自己就會動手收拾得幹幹淨淨。
果真,當漪蘭到來時,一進屋,就看見衛卿正在忙碌。
她娘住過的房間,怎能日久天長地蒙塵呢。
因而擦床拭窗,桌椅上的灰塵,牆角的蛛網,衛卿都清理得一絲不茍。
漪蘭身為丫鬟,也不好幹站着不動,便象征性地進來幫兩把。
可不知她究竟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添亂的,衛卿好不容易掃攏的灰堆,被她狀似不小心幾腳又給踢了滿屋都是。
空氣裏灰塵飛揚,漪蘭拿着抹布胡亂擦兩下,便被嗆得連連咳嗽,捂嘴道:“不行啊二小姐,這裏面的塵太重了,奴婢受不了了,得出去喘口氣。”
說罷她轉身便往外走。
渾濁的空氣下,隐約可見她嘴角浮上一抹惡趣味的笑。
一個鄉下棄女,回來了又怎麽樣,徐氏沒有因她回來而命人準備張羅,老夫人和衛辭書也不聞不問,可見她在這家裏的地位。
說好聽點,門面上是個二小姐,說難聽點,待遇還比不上老夫人、徐氏那裏的一等丫鬟。
也難怪,現在連個丫鬟都瞧不起她。
丫鬟身上穿的起碼還是整齊漂亮的綢衫長裙呢。
這下好了,漪蘭來這一攪和,反弄散了這滿屋子的塵,又得重新打掃了。就她這樣打掃,怕是弄到天黑都弄不完。
哪想,漪蘭才将将轉身走了兩步,還不及走出房門,忽然腳下不知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猝不及防,結果就直接撲倒在了地上去。
漪蘭這結實一摔,半邊身子都鈍痛,裙子又掠起一波浮塵,她整個人給摔懵了。
緊接着眼前光影便是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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