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羽成蘅在作畫。

來到這個時代已經接近九個月,該适應的羽成蘅覺得自己已經适應下來。他文秀乖順又不失天真爛漫的形象甚是深入人心。知道他不若外表那般良善簡單的恐怕只有三個半人。

遠在梁國的羽成熙算一個,把上書房鑰匙交給他的小馮子算一個,綠怡大概知道個影影綽綽,算半個。剩下的一個,卻是一直冷冷清清的絕美的羽成雪,他的阿絮。

很莫名其妙的,羽成蘅便和羽成雪有了一種講不出道不明的默契。

羽成蘅對高貴莫測的羽成熙始終有着防備之心,無論羽成熙對他再好都消除不了。但對羽成雪,這株令人仰而彌高的天山雪蓮,羽成蘅只剩滿懷的親近之心。這不得不說是件怪事兒。

認真算起來,如果忽略這似乎朝不保夕的生存環境,羽成蘅覺得自己還是十分幸運的。生父是個昏庸無能的皇帝,自顧尚且不及,更不要說他們這些做兒女的。但羽成蘅有個一心愛護他的好母妃,有個會舉起并不強壯的胳膊擋在前面的同胞兄長。連即使不是一母所出的,大皇兄羽成熙對他亦是照顧有加。羽成熙一走,換了四皇兄羽成雪接着對他好。羽成熙擅書法,離開前把他的字教得有模有樣。羽成雪擅畫,便教了他作畫。

即使是沒有多少交情的六皇兄羽成慕,也總是在司徒悅想欺負他時,有意無意地把司徒悅的注意力轉移到旁的地方。

太傅收了皇子們不少好處,也得了太子羽成灏暗中承諾會回護他的家人,對一些沒有太出格兒的事便睜一眼閉一眼裝着糊塗。

羽成蘅在上書房的日子,确實不太難過。

再過兩月便是順賢妃的生辰。羽成蘅在羽成雪的指導下正在畫一幅簡單的翠竹亭閣圖,作為生辰禮物送給自家母妃。

羽成雪與羽成蘅挨得很近,近到羽成蘅能聞到對方身上清冽纖淡的蓮香,他的心又沉靜了幾分,凝神繼續下筆。

羽成雪潔白的指尖上同樣握着一支筆,他挽起衣袖,間或在畫上不足之處添上一筆。不多時,兩人一起收起筆。羽成蘅端詳着已經完成的畫作,露出一抹笑。

“謝阿絮指教了!”羽成蘅作了個揖,笑道。與羽成雪單獨相處時,他都是稱呼他作阿絮,而非四皇兄。羽成雪對此沒有意見。

“僅是尚可,還需練習。”羽成雪的唇角淺淺勾起,已經極為動人。

“阿絮你太嚴格了!”羽成蘅皺起臉作包子狀。

羽成雪拍拍他的臉,眼裏閃過一抹縱容。

“空閑着時練習即可。”

“阿絮你太好了!”羽成蘅得了赫令馬上變卦,撲過去抱着他的手臂。

羽成雪看着他,冰冷的眼底有着柔和。

他是男子,生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本就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而且羽國朝堂形勢複雜,不少人對他起了觊觎之心,尤其那瘋狗似的司徒琅,已經不下一次信誓旦旦要得到他。若不是司徒弘烨壓着,他的處境是不堪設想。

因為這張臉,羽成雪自小沒少被騷擾,養成了他偏冷孤傲的性格,讓身邊的人被他的臉迷惑之前先被他的冷漠凍住。實際上他的本性卻是正直良善、愛憎分明的。這也是羽成熙離開羽國之前把一些人事托付給他的原因。

難得有個小皇弟不受他的冷顏影響待他依然親近,又有前頭相救的一個人情,羽成雪對羽成蘅便難得地和顏悅色起來,雖然他的和顏悅色在外人看來與平常幾乎沒有差別。

不管羽成蘅內裏深淺幾何,他對着羽成雪從來都是乖巧貼心的,倒把羽成雪身上不多的兄長意識給勾出來,一股腦兒傾瀉在他身上。

而且羽成熙一走,朝廷關于儲位的博弈洗牌重來,羽成雪作為羽成熙之下最年長母族勢力最盛的皇子,自然備受關注。有些人已經迫不及待動起來,讓羽成雪不勝其煩。

被重新推出臺面唯一的好處,便是那些觊觎自己的目光變得收斂了不少,連司徒琅也沒有以往那般肆無忌憚。

但……羽成雪眼裏流光潋滟,變幻莫測。

“阿絮?”羽成蘅小心翼翼要收起畫作,見羽成雪徑自出神,不禁好奇叫了他一聲。

“別動,我吩咐人裱起來再給你。”羽成雪道。

“哦。”羽成蘅乖乖應了,“阿絮你在想什麽,魂不守舍的?”

羽成雪搖搖頭,不欲多言。在上書房與羽成蘅相處是朝堂的紛擾之外難得的淨土。羽成蘅是個心思細膩的,但畢竟年幼,知道得太多也是白費了心思。況且這是他遲早要獨自面對的仗……

羽成蘅見狀也沒有刨根問底。正好瞥見羽成雪瑩澤的唇微微幹澀,他蹬蹬蹬地跑到太傅的書案邊,倒了被茶遞給羽成雪:“渴了嗎?喝茶!”

羽成雪眼神微暖,不發一語接過茶杯,卻沒有喝,放到一邊,自個兒拿了一條帕子,拉過羽成蘅的手有些笨拙地為他擦手。如果伺候羽成雪的宮人看到這一幕,估計眼珠子都要掉了一地。

——這還是他們孤傲清高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主子?

羽成蘅才發現自己的指尖沾了墨跡,還在剛才遞給羽成雪的杯子上留了個淺黑色的印子,頓時臉都紅了。

羽成雪絕美的臉配上認真專注的神色……羽成蘅覺得鼻子有點兒癢。

怪不得古人說,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還好他在上一世見多了即使比不上羽成雪但相貌也極為出色的人,尚能把持得住。

羽成蘅摸着臉有些暈暈然想。

冷不丁地羽成雪擡了擡眼,便對上羽成蘅滿眼沒有收住的欣賞贊嘆,羽成蘅立刻僵了僵。

——完蛋了!他是知道羽成雪最不喜旁人過分關注他的容貌的……

羽成蘅腦裏千回百轉,想着如何解釋補救,不想羽成雪渾然沒有當一回事兒,轉開眼睛看着他被擦幹淨的小手,臉上閃過一絲滿意。

他卻是忘了,他如今才七歲,一個标準的小不點兒,眼神幹淨得很,羽成雪又對他頗為另眼相看,哪會把他和那些心思污穢之徒相提并論?

“幹淨了。”羽成雪道。

“呃,謝謝阿絮。”羽成蘅愣愣道。

羽成雪微搖首:“不過小事,無需言謝。”

羽成蘅見他根本沒有和他計較剛才他對他的臉犯花癡的事,心裏不禁松了口氣。

和羽成雪一起把畫具畫作收拾好,便到了下學的時辰。

如今羽成雪處于風尖口上,除了在上書房,他與羽成蘅幾乎不來往,以免有人拿他們的親近做文章。羽成雪喚了清華宮的大宮女紅绫,讓她伺候着羽成蘅先走一步。

有旁人看着,羽成蘅恭敬地向羽成雪拜別,領着紅绫離開上書房。

本以為又平靜渡過一日的羽成蘅沒有想到會飛來橫禍!

他才剛踏出上書房,一道淩厲的鞭影突然破空而來,直直襲向他的門面!

未料到有人敢在皇宮裏如此明目張膽出手傷人,所有人皆猝不及防!

帶着死氣的黑影在羽成蘅瞪大的眼裏逼近,他僵在原地來不及反應,就在他幾乎想閉目待死的時候,一具纖細柔韌的軀體猛地撞在他的身上,把他撞離鞭子的攻擊範圍!

是跟在他身後半步的紅绫!

羽成蘅只覺自己被護得死死的,動彈不得!那鞭影一偏,結實地打在護着他的紅绫身上!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破碎的聲音在羽成蘅耳邊炸開,紅绫慘叫一聲,一向沉穩冷靜的嗓音凄厲痛苦,趴在羽成蘅身上四肢抽搐!

幾乎沒有間斷的,第二鞭又重重抽在紅绫身上!她被劇烈的痛楚刺激得弓起身,像一只被腰斬的蝴蝶,濃重的血腥味不過片刻就彌漫在空氣中……

極度震驚的羽成蘅被紅绫帶倒撞在上書房外的廊柱上,下意識地雙手抱住紅绫,腳一軟幾乎栽倒,他死命穩住自己和紅绫的身子,擡起頭看向揮鞭的人——

中等身材,天生怪力,眼角布滿流氣與戾氣——右丞相兼禁衛軍統領,司徒琅!

“住手!”見司徒琅繼續揮鞭,羽成蘅瞳孔收縮,失聲叫道!

司徒琅卻是不管不顧,又一鞭抽在紅绫身上!收鞭時,鞭尾擦過羽成蘅的童子發髻,削下一束頭發,複又向着反應過來沖上前要保護羽成蘅的清華宮宮人抽去!

清華宮的宮人尖叫着四處逃竄!

“哈哈哈!讓你逃讓你逃!”

司徒琅像貓逗老鼠一般甩着鞭,噙着嗜血的笑看着一群人被他的鞭子吓得驚慌失措!

“住手!”

“住手!”

一清冽一肅厲兩聲喝斥重疊在一起,驟然響起!

清冽的喝聲來自羽成雪。他聽到上書房外的動靜,心裏一突,衣袍一甩急忙走出去,只見紅绫死命護着羽成蘅撞在廊柱上,已經成了一個血人,搖搖欲墜。羽成蘅一張小臉慘白,咬着牙在那打顫。羽成雪看到揮鞭傷人的是司徒琅那只瘋狗,心裏大恨,但也知道最要緊的是羽成蘅。出聲喝止後,他走過去讓随侍的宮人小心接過已經暈過去生死不知的紅绫,又着人去請太醫。他把手上沾了血有些茫然的羽成蘅抱在懷裏,感覺到他的害怕,羽成雪只覺一股怒意直沖心口!

另一道喝聲則出自聞聲趕到的周鳳謀。他遠遠看到羽成蘅一身狼狽,一向随意灑脫的臉色添了幾分凝重,直接對上張狂的司徒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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