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眼見那視線仿佛微風拂面般, 毫無留戀地就翩然而去, 柴寧心裏登時不快起來。略垂眼睫, 遮去了她瞳孔深處的不悅,她只低垂螓首,身姿楚楚地站好。
她這般美貌, 那人怎的如此反應?
然而柴寧很快便想通了,不過是初見面罷了, 這人如此模樣, 想來是個正人君子了, 如此,倒也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良人了。
柴寧唇角微微含笑。姑母的意思她心裏明白, 只怕是之後便要在孔家小住段時日了。只要以後見面的次數多了,日久生情,不怕動不得他那顆凡心。
柴氏自打孔轍進得門來,亦是緊盯住了他臉上的表情不放, 見得孔轍也不過只是初始時候,一晃而過的露出了一絲的驚豔後,便立時移開了視線,心中登時失望透頂。
曉得她這嗣子不是個貪戀顏色的男子, 可面對着這麽個絕色, 他竟還是這幅模樣,倒也是出乎意料了。
然而柴氏還是打起了精神, 一面露出了高興的笑容,一面招招手道:“轍哥兒來了, 快來坐。”
孔轍上前行禮問安,然後在床前的繡墩上坐好。
柴氏為表親近關愛,自然是要從頭到尾的問一遍孔轍的吃穿住行,而後,便是重頭戲了。
瞥了一眼床頭兒微垂頭,一副嬌滴謹言模樣的侄女,柴氏笑眯眯道:“寧姐兒還不快過來,和你二哥哥見禮。”
孔轍眼皮子猛地一跳,忙站起身來,便聽得那邊兒一管嬌柔纖細的聲音緩緩說道:“給二哥哥請安了,二哥哥萬福。”
這一聲嗓子倒好似黃鹂鳥兒般清脆悅耳,孔轍頭也未擡,只微微颔首,回禮道:“妹妹有禮了。”
柴氏見那孔轍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姿态擺得清楚,不覺心裏發急,笑道:“得了,都是一家人呢,不必拘禮。”又笑道:“去搬了繡墩來,給寧姐兒坐。”又沖孔轍道:“我今日本是不适得很,可一瞧見你呀,就好似吃了神仙丹丸一般,立時就好了許多,你且坐下,咱們娘倆說會子話。”
孔轍本要告辭的話堵在了嗓子眼兒裏,就沒法子說出口了,只得坐下來。
因着身邊兒坐着一個根本不熟悉的陌生女子,孔轍心裏很是拘謹抵觸,眼神兒只落在了柴氏的身上,聽她笑眯眯地拉些家常,時不時的,應景兒一般的回上幾句。
柴寧雖是有心和孔轍說上幾句話,稍微熟悉一點,可她自來聰慧,略停片刻,就瞧出了這男子滿身的抵觸不耐,于是稍一沉思,便只唇角浮着淡笑,并不故作熱衷的插話進去,即便被柴氏偷偷兒狠瞪了幾眼,也只做無知狀。
柴氏氣得半死,卻也無可奈何,扯了半車的話後,只得幹巴巴笑道:“轍哥兒不要嫌棄母親話多,見得你的面,我實在是高興,不覺便話多了些。”
孔轍只覺兩股戰戰,恨不得下一刻便能站起身扭頭離去,可面兒上卻也只能笑着回道:“只要母親能高興,轍兒願意陪母親多說話。”
柴氏恨鐵不成鋼地又瞪了柴寧一眼,只得松口放了孔轍離去。等着孔轍離去後,不由得沉下臉,大怒道:“你這孩子,剛才答應得好好兒的,可他來了,你怎的半句話都不說,往日裏的機靈勁兒,竟是都沒了不成?就算你是個美人兒,可木頭美人,也是不招人喜歡的。”
面對柴氏的怒火,柴寧不動聲色,只微微笑道:“姑母莫要生氣,侄女如此做,自是有侄女的道理。”
柴氏怒氣不減,冷笑道:“呦呵,你還有理了,且說來聽聽看,我倒想聽得很。”
柴寧回道:“侄女自是知道姑母一片真意,是為了侄女能尋得一門兒好親事,侄女心裏感激不盡。只是事緩則圓,再則,那位表哥瞧起來便是個很是守禮的人,想來喜歡的女子,也必定不會是話多沒規矩的女子。我與他又是頭回見面,實在不該言語太多。若是惹了他厭棄,又如何去圖謀其他呢?”
柴寧聲音本就溫軟好聽,一席話,又都是在理的,柴氏聽在耳裏,不覺便收斂了怒氣,上下打量了柴寧一番,忽而笑道:“你倒是心眼兒不少,既是你心裏有數,那我也不必多言。只是你一定要記住了,這門兒親事真真兒是好得很,你可千萬要把握住了機會才是。”
出得柴氏的門,柴寧一路回了自己下榻的廂房,在凳子上坐下,便退去了屋子裏的其他侍婢,只留了從家裏帶來的心腹丫頭芷蘭。
芷蘭見得屋子裏只剩下了她們主仆二人,不禁上前去,面露憂愁道:“奴婢瞧着那位二少爺怕不是個容易動心的人,這回可是如何是好,姑娘肚子裏的孩子,可是等不得了。”
柴寧摸了摸并不曾攏起的肚皮,眉心深處亦是卷着層層的陰翳。
那人離開前很是聲色并厲地警告了她一通,說她若是膽敢弄沒了他的孩子,待他回來後,必定饒不得他們全家的性命。
想起那人臉上的冷酷無情,柴寧便忍不住打起了冷戰。
她當初雖是被那人強迫着失了身子的,可她也是瞧出了那人身份的不簡單,雖是初始不堪,可後來心裏也漸漸生出了一些沾沾自喜的心思。以為飛上枝頭,怕也不是美夢。
可惜那人走得匆忙,不曾帶她走便罷了,還留了那番威脅她的話。然而可怕的卻是,她根本不知道他真實的底細。
柴寧伸手捏着眉心,她知道她肚子裏的孩子等不得,可是,那人走時候的情形,分明叫她看明白了,那人要去的地方,只怕是危險之極,也許一去不複回,再也不會如他所言,會把她接了身邊去。
可是,她也沒膽子一碗藥就打了這孩子,萬一那人回來了呢?只瞧他一身的氣勢,只怕不是個好得罪的。
他們柴家又不是什麽達官貴人,萬一惹了不好惹的,到時候豈不是真個兒要報複了回來。
這孩子,她還真不敢就輕易得打了去。
可是,她也不能随便就找了個人嫁了。萬一那人真個兒回不來,那她這輩子豈不是就要毀了。
她得好好物色一個男子,然後還得盡快嫁給了他才是。不然月份大了,又如何能瞞得住?
柴寧頭疼得很,這麽可怕的事情,怎麽就落到了她的身上去。
她既害怕,又不知所措,卻也不敢說給家人聽。她父親雖說讀書不成,卻是個迂腐守禮的性子,又自來不喜歡女孩兒。只怕聽得了風聲去,就會把她直接勒死的。
孔轍從柴氏那裏回來,就叫雙瑞給他叫了一桌子的菜,又拿了壇酒,就自己喝起了悶酒來。
柴氏的意思他不是不清楚,他雖是心裏厭煩,倒也并不記挂在心裏。總是他死活不答應,難不成還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可他在孔家待了這麽些日子,心裏實在憋悶,心裏又很是惦記遠在嵩陽城的蕭姐姐,他見不着,又曉得他的心意,一時半會兒的,蕭姐姐也不會接受,難免心裏不暢起來。
最後喝得醉醺醺的,才被雙瑞扶到了床上躺着,嘴裏頭蕭姐姐喊個不住,昏沉沉地睡去過了。
而蕭淑雲這裏,卻是坐在妝臺前,目光無神地看着鏡面,分明就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樣。
綠莺曉得她有心事,眼睛往鏡臺上擱着的那張薄紙上瞄了一眼,一面梳頭,一面說道:“娘子以前不是說過,想要找個家世簡單,行事穩重的男子作為以後的倚仗。奴婢看這位章大爺就很好。家中是獨子,只有一個妹妹,雖不是大富大貴,卻也家有資産。瞧起來,倒是很符合娘子原先心中的打算。”
蕭淑雲收收神兒,半晌,回道:“是呀,倒很是符合我心中原先的打算呢!”
綠莺眼中就生出了打探的神色來:“那娘子的意思,明個兒可要去相看一番?”
蕭淑雲兩只手狠狠把衣角搓了兩把,而後神色忽而一正,回道:“自然是要去的,畢竟是終生大事,我又是二嫁,真真是不能不慎重。”
于是第二日,蕭淑雲便收拾一番,往蕭家去了。
她心中有事,夜裏便睡得不踏實,早早兒就醒了,于是去的也早。卻不成想,那章家的大爺竟也去得很早,她不過才和她娘說了幾句話,外頭便有人傳了話進來,說是章家的人來了。
隔着屏風,蕭淑雲端端正正坐着,聽那位章大爺在外頭,被她娘一句又一句的問着。
章懷毅心裏很緊張,雖是有媒婆跟着,替他一句一句的應和着堂上那位夫人的問話,可他心裏也曉得,那繡着百鳥争鳴的屏風後頭,那抹淡若輕雲的影子,分明就是那位名聲在外的蕭娘子。
這位蕭娘子他其實很早很早就見過,那時候他才剛娶親,而這位蕭娘子,還未曾出嫁。
人群熙攘的廟會,他立在角落裏,等待着他去廟裏上香的妻子。而這位蕭娘子,卻是一只素白纖手輕扶着丫頭,一手扯着正被風吹起的面紗,好不叫自己的容顏,在大庭廣衆之下,便被人瞧了去。
只可惜那日風太大,一個不小心,他便看到了她的那張臉。美人如玉,仿佛畫兒上走下來的仙子一般。于是他忘卻了他還在廟宇裏頭,拜佛求子的妻子,就那般癡傻了一樣,一路跟着那不知名的女子,就到了蕭家的門前頭。
嵩陽城的蕭家,真真是無人不知曉了。他的一顆心瞬時間就沉到了谷底。
原先他還癡心妄想着,若是生在了小門戶裏頭,他便多出些聘禮,納了家去做妾室。可惜這蕭家財大氣粗,只怕做正妻人家也不一定肯,更何況是妾室。
好在,這世事無常,不曾想到,這輩子,他竟還有這等際遇,以往求娶不得的女子,如今和離歸家,而他,也在一年前,沒了妻室。
蕭淑雲聽了半晌,只覺得這位章大爺聲音渾厚,倒是叫人聽在耳裏十分的舒服。又覺他的家世也着實是難得的了。
雙親雖是健在,卻遠在家鄉,并不在嵩陽城。雖成過親,卻是無有子女拖累,年紀長她四歲,倒也合适。
使勁兒搓着衣角,蕭淑雲狠一狠心,就将孔轍抛擲了腦後,站起身透過那角落裏的穿衣鏡,往外頭瞟了兩眼。
那鏡子是特意擱在那裏的,外頭瞧不見裏頭的人,可裏頭的人,卻是能通過那鏡子,瞧見了外頭人的模樣。
容長臉,劍眉星眼,倒也長得很是敦厚耐看。蕭淑雲打量了兩眼,覺得這人雖是不如那位孔二爺英俊,但也是中人之姿了。雖心裏頗有些酸楚難受,可到底那段兒情,于她而言,實在是個負累了。
轉身回了內卧,等着岳氏借口如廁,暫且留了那章懷毅和媒人在前堂喝茶,她趁機去了內室,詢問女兒的意思。
雖是那位孔二爺實在叫她眼饞得很,可到底女兒的心意更重要,且後頭她細想了想,那孔家乍看是個難得的好去處,風光又富貴,可再一細想,這宅門子關起來,若是論道過日子,那孔家的媳婦兒,卻不是好做的。
難得這時候有人上門提親了,她一聽那媒人說的人,便心動了。家世簡單,家境又富足,雖是鳏夫,前頭那個也沒留下一兒半女的,這麽一聽,可真是門兒難求的姻緣了。
蕭淑雲見得岳氏臉上的期待,曉得她這娘只怕也是願意的,心裏把孔轍又想了一回,便點了點頭。
岳氏立時便快活了起來,一拍手便笑道:“可算是點頭了,娘也瞧着這門兒親事難得,娘這便去應了他們。”
蕭淑雲忙起身喊道:“且等一下。”
岳氏疑惑轉頭,便聽蕭淑雲道:“好歹我是二嫁,不得不慎重。且先留了信物,至于定親婚嫁,女兒想着,暫且再等一等。以後多接觸幾回,瞧瞧又再說。”
這話自然有理,岳氏便點了點頭,歡天喜地地往前頭去了。
章懷毅雖是聽說這親事暫且不定,但是因着交換了信物,這事兒也算是初步落到了實處,心中自然也高興。等着回了家中,坐在自己屋子裏,将那玉佩拿出來左右一番端詳後,不覺就笑出了聲來。
然而蕭淑雲這裏,心中沉甸甸地回了家中後,枯坐半晌,卻是夜裏頭剛睡下沒多久,窗格就被人從外頭敲響了。
夜半三更的,蕭淑雲不禁緊張起來,喊了一聲:“是誰?”
便聽得外頭壓低的嗓子惡狠狠道:“是我。”
蕭淑雲幾乎是立刻就聽出了這聲音是誰,心中馬上緊張起來,忙起身穿了鞋子走近,才剛問了一句:“你來做甚?”便聽得門處一聲悶響。
因着外頭月光清亮,照得屋子裏也亮堂堂。蕭淑雲聞聲擡頭,就見得在外頭隔間榻上睡覺的綠莺,一臉雪白的被蕭福全拿了把刀刃架在了脖子上,正往屋子裏一步一步地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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