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死去,活來!(一)

聽着遠處傳來的腳步聲,我的心髒也随之有節奏地抽搐着。我扔掉了沒子彈的武器,沒來由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空空如也,好像離開了那把金屬的兇器,靈魂便失去了支撐,随時會崩塌。

過了片刻我才意識到,原來身體內空空如也的感覺根本和自己的猜想無關,其實是由于骨頭紮穿了皮膚,導致傷側胸腔負壓完全消失,左側的肺葉萎陷了造成的。我感覺自己肚子裏的髒器如同長了腳一樣,紛紛開始遠離破了洞的半邊身子,從肚子中間開始向右邊移動,如同有只手在拔壓着給什麽東西騰位置似的。

所有的內髒都壓在沒有受傷的右肺上後,原本還能正常工作的半套呼吸系統,也開始出現無法負荷的現象——窒息。仿佛我吸進來的空氣都賴在肚子裏不願意出來,自己則就像一個吃撐了還要再喝瓶啤酒的暴食者,從裏向外撐得肚皮脹痛到惡心。

看着胸口支起的小帳篷,我不無自嘲地苦笑出聲。明明是多了一個進氣口,卻怎麽也吸不夠氣。腦袋越來越沉,随着呼吸的加速,越來越強的窒息感憋得我臉皮發脹,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臉上現在一定是紫黑紫黑的,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侍者那早已淡忘的臉龐模糊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他胸前插着一枝黑色的弓箭,口吐鮮血地伸着手向我招喚,懸在他指間的銀色十字架不停地随着他的痙攣畫出一條條漂亮的弧線。侍者也是被射穿肺葉窒息而死的,難道他在“那邊”看到我也遭受了同樣的磨難,特意跑來接引我的?不然他手上的銀色十字架畫起的銀光怎麽那麽耀眼……

“死吧!”暈暈乎乎的腦海中猛然爆出一對填滿血紅色的眸子。侍者手裏的白光突然變成了晴天霹靂,劃破我布滿金星已然發黑的視線。

“啊!”我低叫一聲,從昏迷的邊緣醒來。沒錯!這種情況似曾相似,是在康哥拉的叢林中,是那把割我氣管的利刃。那次我從死神的指縫中逃了出來,這回呢?我沒有信心再當一次“幸運小子”。窒息感已然從胸前蔓延到喉口,我緊捏着自己的喉結,想給進去的空氣多擠開一些縫隙。咕嚕咕嚕的倒喘氣聲傳進耳中,那懸挂在腦海黑幕上的血紅色眼眸開始融化,擴散開來的鮮紅,帶着腥氣滴落,它不停地滴啊滴啊,不一會兒便把所有的空間都蓄滿。透過血氣的波紋望去,赫然是脖子滴血的母親雙目無法置信地看着我的畫面,可是微張的雙唇間原本應該有的抽氣聲,卻變成了小時候母親最甜美的呼喊:

“小天,小天!吃飯了!我做了你最喜歡吃的燒茄子。快點!別玩了!再不來你哥和你爸就要吃光了!”

“小天,小天!快來!我剛才上街看到件襯衣很适合你穿,來試試看!要小聲!我錢沒帶夠,沒買你哥的份。可別讓他聽見!”

“小天,小天!你這孩子!怎麽長不大似的,脫了的衣服亂丢。這麽邋遢!将來誰願意嫁給你?”

“小天,小天!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媽又不老,自己能掙錢,不要你養活,你還是多出去玩玩,不要整天憋在家裏沒了朋友……”

“啊!——”我尖叫着用手捶打腦袋,想把這比剜心還痛的聲音、畫面從腦海中驅趕走。

“對不起!媽!對不起!我沒辦法遵守當年的約定,伺候你無憂無慮地安享晚年。兒子不孝!兒子不孝呀!——”我對着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母親的面容放聲哭喊起來,多年來累蓄在心中的情感如崩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傾瀉而出。哭喊出聲後,母親的面容在腦海中慢慢淡去,代之而起的竟然是張擁有金白色發絲、海樣顏色雙眸的笑容。

“Redback……”我輕吟出聲,難道真如傳言中所說,人死前會回顧生前種種,所有最珍愛的人都會一一出現在眼前?這是上帝最後的恩賜,讓我們可以無怨無悔地離開人世嗎?可是,這真的是種美好嗎?我怎麽沒有感到?此刻為何我心中除了內疚,便是無邊的憤恨如熱油煎炸着?

“有完沒完了?老子死一回也要這麽折磨我嗎?老天爺!我操你媽!”我拼命地扇打自己的臉頰沖天大叫,可是無力的手掌打在臉上卻如同幼童的撫摸般。再也無法忍受心中愧疚的煎熬,我發狠地掀開衣服,用盡最後的力氣向露在空氣中的白森森的骨岔抓去……

“摁住他!摁住他!他要自殺!”我手還沒摸到那根“上帝制造女人”的東西,便被強有力地鉗制住了。幾雙熱乎乎的大手從四面八方撲來,将我死死地壓在了雪地上。

“上帝呀!好家夥!骨頭刺穿肚皮,好厲害的開放性骨折。”随着一個清秀的聲音,一塊冰涼的鐵塊壓在了我回光反照似的發熱的肚皮上,“快讓開!熱能毯!熱能毯!大家圍成圈擋住風,如果傷口進風,這家夥就沒救了!氧氣袋拿來!快!……”

一條熱乎乎的東西将我包了起來,原來露在極度低溫下開始麻木的皮膚轉向有知覺。

“你不會想要在這裏救他吧?”

“對呀!至少應該回到飛機上再說啊!”

“沒錯!說不定他還有同夥在附近,我們站成個圈,對方一顆手雷我們就全完了。”周圍亂七八糟的聲音,像鈎子一樣抓撓着我因缺氧而脆弱的神經。

“不行!這家夥左肺葉呼吸音完全消失了,縱膈明顯受壓移位。血壓下降、脈搏細弱,呼吸停止,已呈休克狀态。如果不現在搶救,他根本撐不到飛機上。氧氣!快!”那個清秀的聲音剛落,一個氧氣罩從天而降扣在我的臉上。高純度的氧氣如高壓電流,立馬将我混沌的神智擊醒,原本昏花一片的視線也開始清明起來。

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影輪廓逐漸清晰,正在身前搶救我的軍醫是一個清瘦的家夥,雖然防寒帽擋住了臉,卻可以看到他白色的眼皮上有兩條細密的黑色眉毛。

“別動!”敵人的軍醫看到我醒轉過來,和我對視了一眼後命令道,“如果不想死的話。我現在要把你的開放性氣胸改變為閉合式氣胸,如果碰到你的骨頭會痛,你忍一下……”說完他手腳利落地掏出無菌棉墊和紗布蓋住我的傷口,然後用大塊的膠布将我的傷口封蓋住。

“你很幸運!似乎髒器沒有嚴重受損和內出血。”那家夥看我疼得直皺眉,口裏安慰我,手上卻沒停,“我現在要對你進行胸腔穿刺,抽氣減壓,促使萎縮的肺葉複張。”說着他從急救袋中掏出給騾馬注射用的那種巨大的針管,左手摸索到我傷側第二肋間鎖骨中線,右手準确地将巨大的針頭刺進骨縫中,然後低頭全神貫注地看着注射器的針栓的動向,等看到針管中的推子自動向後退後,擡頭向我解釋道:“張力性氣胸。我要抽點氣!”

胸腔中的壓力随着氣管抽出的氣量而舒展開來,被氣壓窒住的氣流重又通暢,新鮮的高純度氧氣走遍全身後,我的精神開始明顯好轉,原本瀕死的我重又找到了“活着”的存在感。

看着年輕人最後給我紮上抗生素的靜脈滴注後又蓋好我的衣服,我也不知道應該做何感想。我确實不想死!這個家夥把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我确實應該感激,可是這個“謝”字,我是如何也說不出口的。因為我明白,他們把我從死亡線上救回來并不是好心,只是為了親手折磨我到他們心滿意足,再把我一腳踢回地獄。

“還好這裏山高氣薄,濕氣大、污染小,少了肺突變、肺感染和膿胸的顧慮。肋骨斷了三根,肚皮被紮破,肺部有輕微損傷。你身體也真結實,這樣都能挺過來。只要不出現內出血,身上其他骨折和槍傷都好辦!”秀氣的軍醫頗為自己妙手回春的技藝感到自豪,“怎麽樣?我手藝不錯吧?哈!”

我冷冷地看着周圍內外三層的蒙面大漢,從他們充滿殺氣和血絲的眼睛中,我仿佛看到自己四分五裂地散落在血泊中的慘象。

“希望你的夥伴也能欣賞你的手藝!”當敵人從我嘴裏抽出摸索看我後槽牙有沒有含毒的髒手時,我惡心地吐了口痰在旁邊人的腿上,冷冷說道,“在他們重新撕爛它的時候。”

“讓我看一下!”對方中一個帶有獨特臂章的家夥走過來,按住我的頭,打量着我腦袋兩側的文身,“中國國旗和龍!沒錯,這家夥是食屍鬼——刑天。”

“既然這麽愛國,幹什麽冒充美國人?你可真丢人!”對方中有個小個子走過來拍了我頭皮一下,哈哈嘲笑道。從他捋不順的舌頭和沒有輕重音節的英語發音,再加上直接由字音翻成片假名的錯誤讀音,我馬上判斷出這個家夥是個日本人。

送葬者裏面怎麽還有日本人?奇怪!想到這裏我沒理他,重新打量起周圍的這些家夥,這時候才發現他們似乎也并不是非常齊整的隊伍,從他們站立的位置看,他們不自覺地分成了三派。戰場上不要靠近無法相信的人嘛!

“撐着點,老兄!你挂了我們可就收不到錢了。”其中一個抱着三百多美金一把、産自中國的M14狙擊步槍的家夥,站在三幫人最外圍的位置,伸着腦袋向我叫着,聲音還沒落便被送葬者中一個靠近他的大個子一巴掌打在肚子上。

“你幹什麽打我?我們是一起的你忘了?”被打的家夥躲在一個抱着把加利爾狙擊槍的男人身後才敢重新吱聲。

邊上的人鋪開随機帶來的擔架把我丢上去,擔着便往飛機懸停的位置走去。那個自從我們和被我撕掉臉的家夥打起來便消失不見的英國佬這時也從雪堆裏站了起來。“能給個火嗎?”我從口袋裏掏出止痛香煙放進嘴裏,該死的加熱毯把我從凍僵的狀态解放出來,身上的大小傷口立時開始随着汗水湧出痛來。

“當然!”看着遞過火來的手,我留意到食指上有個指環形文身,上面獨特的紋路告訴我,這是俄羅斯OE-1391軍事監獄的文身。那裏是專門關押犯了重罪的特殊人才的軍事監獄,進去的人都沒有再走出那裏的機會,除了加入軍方的“死記名單”後神秘消失的高手,他們大多被俄羅斯高層和巨賈花費巨資和疏通關系買出來當了私人武裝。這些人沒正式的身份,正好适合為政治用途“處理點什麽”。難道俄羅斯也有人來了?

飛機螺旋槳加速轉動,我平躺在飛機艙板上仰頭向後望去,緩緩合上的後艙門把已被落雪掩住了半邊身子的托爾他們永遠抛在了這片不屬于他們的土地上。看着疾風吹起的雪浪沒過他那張破碎的臉,我不禁想起了同樣命運的全能,相似的氣候,相似的傷口,相似的死亡!

當着眼睛噴火的醫生的面兒,我把煙嘴塞進嘴深吸一口,将煙霧吞進肺裏慢慢地濾過再軟軟吐出,讓煙葉中的化學成分順着奔騰的血細胞傳遍全身,然後我便開始昏昏沉沉起來。

睜了一個多星期的眼皮無法抑制地在溫暖中砸下,看着腦袋兩邊各式各樣的泥濘軍靴,回想起曾經多少次我就是這樣躺在屠夫和快慢機的腳邊被拉回基地的,熟悉的場景和陌生的氣味竟然打消了即将遭受不幸的恐懼。

我睡了!也應該睡了……管他呢!反正死就死了。聽說過撐死鬼、餓死鬼,可沒聽說過瞌睡死的鬼,我也沒有嘗鮮的勇氣,所以我睡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只是感覺雙眼仍幹澀得像砂紙,腦海中烙印的暴風雪還呼嘯有聲,印入眼簾的卻是戈壁中一個幹涸的湖泊,裸露的湖底沙礫在大風的裹挾下,向東北方向飄散,吹起一片黃土。多日的酷寒低溫在肩頭凍起的雞皮疙瘩還沒落下,喉嚨和嘴唇又被幹燥的戈壁抽幹了水分,外濕內燥的崩碎感讓我有緩慢枯幹的錯覺。

透過被厚厚眼屎糊住的視線,我發現自己是躺在一座被摧損得殘破不堪的清真寺中,無遮攔的院牆外的懸崖下是一個冒煙的小村莊。我所在的這間撒滿勸降的傳單和糖果的陽光房間裏,一具老婦人的屍體躺在一旁惡心地腐爛着,她令人作嘔的腐爛屍體透着奇特的安詳和莊重,那是超脫了人世間一切喧鬧和生死搏殺的安詳和莊重。

被俘的英國兵穿着阿拉伯服裝就被铐在正對我不遠的柱子上,看到我醒來,他定定地看了我片刻,平靜地吐了句:“你們應該救我們的。我知道那是你們!”

我看着同樣孤身落入虎穴的“難友”,想到那麽多的同伴死得只剩下他一人,我都替他難受。

“我沒有恨你,你做了你該做的,我做了我該做的,很公平!”我脖子上一痛,感覺一根針頭紮進了皮膚裏。

“睡覺的時候免疫力最強,發高燒的你還是再休息會兒吧。”清秀的聲音一過,針頭便從擠開的血肉中抽了出去,随即我的眼前便開始明暗閃爍,剛剛聚起的意識又開始渙散。

“你也能等到自己的政府來救你。”我說話開始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如果他們……來……救你!願上帝保佑我們……”

當我馬上就要陷入黑暗之時,隐約聽到背後的讨論聲中傳出一句:“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真想看看‘畫家’是怎麽拷問人的。那……可是……藝術級的……好期待……”

畫家?和屠夫齊名的傭兵界最殘忍的用刑高手?我真的要多走運有多走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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