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六尺之下

八角楓并不留戀車子下降的過程中,窗外那漸漸被磨滅的一絲絲光亮。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恐懼,盡管其他的人已經亂作了一團,或尖叫,或将手邊的重物扔出窗外企圖減輕車子的分量。

有什麽用呢?八角楓冷笑道。她穩坐在已經不在搖晃的車廂內,看着突然布滿了雪花的閉路電視,任由腳底的鐵皮不快不慢的向下墜着。

沒有辦法再打開的車門與車窗讓耳邊黑曼巴家人那刺耳的吵鬧聲漸漸消失了,不知不覺間,車上只剩下了八角楓、司機和黑曼巴三個人。可能,原本車上就只有他們三個人。

此刻,他們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任由恐懼過後的平靜一點一點的摧毀着他們的意志。

他們沒有注意到窗子上趴滿了各種慘狀的游魂,全都目不轉睛得盯着車子裏左上方唯一發出光亮的地方,沙沙的聲響震耳欲聾,直直的刺痛着他們每一個人的心裏。

再往下,再往下,能往下多久呢?

八角楓看不到盡頭,也無所謂盡頭在哪裏。

電視上閃爍了一陣雪花後又重新回到黑屏的狀态,與方才不同的是,一個蒼涼沙啞的男聲從裏面傳了出來。

“喂?喂?喂喂?”

幾聲似乎是試探性的咳嗽聲後,一連串類似彈撥樂器混雜胡琴的樂曲婉轉的傳了出來,清新而舒緩的節奏在人們即将沉浸其中的時候忽而轉向明快,一支輕悠悠的歌曲從早已褪了黑漆泛着不明的暗黃的電視機裏唱了出來。

車廂在劇烈地震動,電視裏的音量越來越大,大到幾乎要把八角楓的耳膜震破時,無數的白光從車窗外直射進來。那仿若來自刀刃上寒冷的光芒充斥了整個車廂,刺得八角楓幾乎無法睜開自己的雙眼。

空氣不知不覺的清新了起來,伴随着耳邊漸行漸遠的歌聲,夾着雨水的冷風猛地從敞開了的窗外吹進來。看着窗外街道上擁簇的人群,挂着各種吸引眼球的招牌的小店,不耐煩的鳴着喇叭的汽車,八角楓感到了自己的世界前所未有的真實了起來。

只有現實的世界才會灰暗的如此生動,也只有現實的世界才會即讓你感動,還要你承受那難以自制的心悸。

八角楓坐在司機身後的第一排的位置上,她将手臂伸出窗外去體會那久違的真實。雖然悲傷,但卻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5號公路站到了,5號公路站到了…..”

并不擁擠的車子停靠在了一個學校門口,一個長卷發的女人在此下了車。車下的一灘污水剛巧濺到了她漂亮的細高跟鞋上,不過她并不在意自己的腳踝上黑色的污漬,此時的她心事重重,因為她正要去做一件會影響自己一生的大事。

這件事并不困難,不過卻極考驗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劉沁本可以等的,可是誰知道那時間表超乎她想象的長,幾乎耗盡了她的青春與美麗。

鈴……

劉沁按響了門鈴,被打開的門縫裏傳來了一個男人的咳嗽聲。

“今天你怎麽回來了?”

劉沁沒有回答,只是尴尬地笑了笑。門被重重地關上了,留在外面的只有她剛剛從超市拎回來的白色塑料袋。那袋子皺皺的,還沾着不知來自何處的黃色的油漬。它的裏面應該沒有裝多少東西,以至于只能攤在那裏,扭曲的像是一張苦笑的臉。

那臉上自是有眼睛的,無神地半睜着,望着樓道窗外那映襯在灰蒙蒙的天下的一顆梧桐樹以及那搖擺着的一片又一片綠油油的葉子蕩漾在飄忽在細雨中的春風裏。

快被炎炎夏日趕走的春風騎乘着街對面的一個音像店裏傳來的歌聲一路前行,随着節奏的加劇越來越快,腳下生動的城市也被吹得抽象起來,看得一個個房子像是被拉長了的塗滿色彩的長堤,看得一個個人像是被充滿了氣又被戳破了的漫天亂飛的氣球

“九江站到了,九江站到了……”

四路車女售票員的破鑼嗓子驚散了浮在空中的各種怨氣,滾動起來的車輪碾碎了一地的它們帶來的憤怒的荒唐。

朱大中回望着遠去的車子,想起自己上一次坐它已經很多年前的事了,十年、還是二十年?太久了,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太過漫長的平淡的歲月已經磨平了他年輕時曾有過的豪情壯志,無常的世事只留給他斑白的兩鬓和再褪不去的額頭上的細紋。

此時的朱大中手裏緊緊地握着方才老同學留給自己的電話,耳邊不斷重複地回憶着他的話。

“好好準備一下,這對你來說絕對是個機會……”

朱大中明白這應該是他一生中最後的機會了,對成功的渴望像烈酒一樣灼傷了他本應有的睿智,激動的他幾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終于成功了的樣子。

終于,終于等到了,朱大中用顫抖不已的右手打開了閑置已久的父母的老房子,他覺得自己終于可以和他們說些話了,哪怕這裏只剩下了遺像。但是,出乎他的意料,本該落滿灰塵的那張母親生前最愛坐的椅上坐着一個女人。在開門的那一霎那,迎面窗子直射進來的柔光與那女人的背影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以為那就是自己的母親。

朱大中不可置信地走了過去,無數的話語卡在他的喉嚨裏,它們都争先恐後的想要冒出來,卻又集體在關口那裏膽怯地退了回去。

“朱大中,是你嗎?”

身後傳來的老鄰居的話驚得沉浸在臆想中的朱大中猛地回過頭來,也正在此時,窗外傳來了春末的第一聲蟬鳴,象征着季節不可更改的轉換……

“以後你來看我的時候,最好先和我說一下,我不是經常有空的。”

武風平聽着女兒的囑咐,帶着尴尬的笑容急急的在西州站下了車。他本該在浔陽站下的,只因自己受不了女兒那不耐煩的神情,敷衍一樣的和自己的每一句交談。

武風平回想很多年前自己每天都會騎着車子送女兒到四路車的車站。哦,就是這裏。原來和妻子離婚已經是那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久的他幾乎忘記了這個自己住了數年的地方。

武風平又想起了許多曾經美好幸福的日子,他的心牆暖暖的,可是又被一波又一波孤獨的巨浪沖擊着。他漫無目的的環顧着四周,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走,只是任由着自己跟着人群的走向盲目地邁着步子,走到了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群中,那裏面正有一對男女激烈的争吵着。

“我不會讓你好過的,大不了大家都去死好了,死在一起也不錯啊!”女人滿臉淚痕的歇斯底裏的喊着。

男人并沒有回應女人的話,只留給她一個執着的背影。

“我說的是真的!我說的是真的!我說的……”絕望了的女人無助的跪在地上,重複着也許在她心裏并未當真的誓言。她的重複,只是在說服着她自己。

偏偏在這樣一個本該悲哀的時刻,一個用溫柔的情歌做手機的鈴聲響起了。那聲音響了很多遍都沒有被她聽着mp3的主人發現。

在大部分時刻,你的傷心只與你有關,沒有人會為你分攤多少。

武風平仿佛想通了什麽,他心裏那自哀的浪潮也跟着慢慢退了下去。他撥通了前妻的電話。

“喂,是我,我想在離開前最後再跟你和女兒吃頓飯。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們了,我保證。”

那重複着的手機鈴聲終于停下來了,還有那老是拂亂頭發的不知下一刻吹向何處的夏日的晚風。

“我沒錢,你們不要來了,來了也沒用!”

被挂斷電話的另一頭的李同霞努力撐出了一個滿含希望的笑容給王敏,安慰她說道:“你媽媽會把錢準備好的,放心吧。”

王敏雖然心裏明白現實是怎麽回事,可也只能順着老人的話說道:“其實,我不一定非要上繪畫班的,真的!”

“你既然喜歡,就一定要學下去。”李同霞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有底氣些,盡管她不敢直視王敏的眼睛,盡管她早已不自覺的看向窗外那一顆顆一閃而過的郁郁蔥蔥的梧桐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樹葉的縫隙裏透出來的天空的顏色,數着上面為數不多的星星,以至于差點錯過了自己該下的車站。

“長樂站到了,長樂站到了……”

車門快要關上的時候,一個女學生趕了上來,她被夾住的書包引得下面另幾個女聲大笑起來。

“馬曉希,大不了就不要回來了……”

馬曉希沒有理會那些連自己也聽不懂的笑話,她只是從車窗回望那些顯得越來越小的影子,一邊想着等一下回學校要做的事情,一邊把身後被車子駛過的街道幻想成是一根長長的杆子,那些亮着燈的店鋪則是上面支出來的枝杈,那些路燈下一個又一個的行人便是枝杈上細小的羽絨。杆子蕩了起來,數不清的羽絨慢慢堆積成一團,像極了飄蕩無依的蒲公英。

忽的一陣強風襲來,那些白色的點點立刻四散開來,浮在空中,慢慢地,不知所終……

鈴……

八角楓聽見一陣電話的鈴聲。起初只是隐隐的不易察覺,直至那聲音越來越大,幾乎灌注了她整個的耳道,使她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她感到自己的大腦在被什麽狠狠地撕裂着,在疼痛的過程中,她又一次感到了腳下四路車的搖晃。那些街道,那些乘客,那些行人都不見了。有的還是那個破舊的車廂,零零散散的坐着的七個人。哦不,不只七個,那車子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黑曼巴和幾個人上了車。八角楓努力地想看清那些晃動的厲害的人的面孔,卻無奈得只能看清黑曼巴越來越近的陰笑着的臉。那讓八角楓讨厭得很的表情無限的放大了着,大到她瘋狂的想要撕裂眼前的一切時,她的雙手觸碰到了一個真實而冰涼的東西,軟軟的像是一塊布,她狠狠地将它撕成兩半。一切,又回到了黑暗中。

電視機裏閃爍着的雪花似乎表示着什麽都沒有發生過,車子還在往下墜着。

黑曼巴回頭看着八角楓的眼神告訴了她,一定是發生過了什麽。

猛地,車子似乎觸到了底部,就在八角楓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那一霎那,車子的尾部踏空了一般摔了下去。整個車子懸挂在了另一個世界的上空,是的,八角楓知道自己沒有看錯。

此時只有他們所在的車子的車頭是卡在剛才那片黑暗中,而其他的所有都蕩在另一個灰暗的下着小雨的另一個世界的上空。

牢牢的抓着椅子扶手的八角楓不自覺的向下俯視着,恐懼着腳下那一排又一排整齊的小黑點,恐懼着那一個又一個巨大的冒着不和這個世界基調的血紅色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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