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不二(1)
【楔子】
火車停住了,在一個沒有站臺的陌生地段。
窗外是綠色的荒野,有小片水窪斷續地嵌在草地裏,像巨人的大腳印裏積了隔夜雨。
列車員說前面一輛運煤的貨車脫軌了,正啓動吊機緊急處理,所以這輛列車不得不臨時停下,等待鐵軌暢通。對面鋪的大爺捏須一笑,感慨坐了這麽多年車,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等事。
喬爾伸了個懶腰,心底偷偷發笑。
這麽多年過去,人事變遷,連慧源中學門口的老鐵樹都悄麽聲開了花,她那強大的衰神氣場卻仍不減半分,如影随形,連累着方圓百米內的無辜群衆。
但心态确然不同了。往常遇見這樣的意外,她大約會怨氣橫生,用力将薯片搖碎翻着白眼咒念着“又要晚點了,掃興!”,甚至憤青地責罵幾句鐵道部順便問候所有貪官奸商富二代,而一旁的蕭童便負責用盡千方百計将她這團負能量澆滅。
神奇的是,他總有辦法。
一物降一物,天下間只有他是她的克星,獨一無二。就像長在情花旁邊的斷腸草,像同進同退一路向西的三藏和悟空。是解藥,也是壓制所有嚣張的法寶,但最重要的,是相伴左右,在伸手就能夠着的距離內。
而此刻,喬爾在車窗裏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梳着荷葉短發,濃眉大眼的姑娘。一個形單影只的旅人。意外的是,嘴角竟牽着柔軟的笑,仿佛已學會包容一切,像這世界上其他所有被磨得圓滑的砂。
她是在離開蕭童那年才發現,此前的自己是個任性霸道挑剔虛榮的大奇葩,她相信能夠忍耐她三年的蕭童,便是再大的困難也難不倒他了。所以,當時她走得很放心。
時隔五年,她坐着綠皮火車跨越大半個中國,就要回到他們的故鄉杭州。
當在鐵軌上暫停的火車再次啓動時,似乎已有微微湖風裹着往昔從過道的那一端層層蕩來,那潮潮的氣息,好像蕭童呵在她面上的呼吸。
【那時年少】
那一屆的慧源裏,大約不會有人不認得喬爾。一個腿細得誇張,身體瘦得誇張,頭發也長得誇張的女生。她整體形象如此誇張,很難不引起少男少女的注意,只是那些目光都一致地不很友善。
她脾氣不大好,思想早熟有些憤青,總覺得周圍的同齡人幼稚可笑毫無共同語言。她嗓門很高胃口很小,吵架總是把眼睛瞪得銅鈴一樣大而兇狠,渾身自帶一股神佛無阻的衰氣場,像萬有引力一般吸引着小範圍內的黴運分子。
那天喬爾甩着長度超過屁股的馬尾經過球場時,綠茵地裏一片呼哨——
“喂,女巫來了,大家小心!”
喬爾冷冷剜一眼,餘光裏那個看着她發呆的男生被橫空飛來的足球穩穩砸倒在地。女巫的魔咒又一次應驗了,這是種越是相信便越是靈驗的超科學怪現象。
而那個被砸出烏眼圈的男生便是他們班的班長蕭童。喬爾在心裏叫他“斯文敗類”,因為此人看上去人畜無害,卻也有一堆理不清的花花□□,據說坐在他後座的劉芸便是他的青梅竹馬,每天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吃飯一起讨論習題。喬爾覺得若不是性別所礙,他們也會像所有友誼深厚的女生那樣,在課間手挽着手上廁所。
可即便是那樣的形影不離,卻也沒能阻擋其他若幹将他奉為男神的女生們在課間星羅棋布地環在身邊。
“班長,XX欺負我。”
“班長,拜托跟生物老師說說不要再壓堂了,只要他的課,中午肯定搶不到好菜。”
時代不同了,那些羞澀矜持的美德早已不複存在,只要動機明确,借口可以信手拈來。
蕭大班雖然除了帥并無太出衆的其他資質,但人緣奇好,男女通殺。喬爾一直認為,蕭童這樣的人,只适合調戲怡情,根本不能考慮作為未來夫君的人選。
她崇拜河東獅,卻也是只懶獅子,時時需要吼退情敵這種事,想想都累得慌。
所以,經過整個高一上學期,在大家不自覺形成的以蕭童為核心而運轉的星系中,她始終是游離在外的一顆孤星。不觊觎不靠近,甚或還帶那麽些沒理由的不屑。而對于那天蕭童被球砸倒的事她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本就不關她的事,那些虛僞的禮貌性的慰問她喬爾也說不來。
那天晚自習喬爾和同寝室的女生W大動幹戈。W是喬爾起給她的外號,她有輕微臉盲症,為了方便記憶,很早就開始以個體特征為周圍的人冠以形象精準的代號。比如W,是個發育超前的女生,波濤洶湧到有些下垂,正面看那垂體所形成的曲線便是個完美的“W”型。那年冬天的防火演習,同寝的牙套妹摘了W晾在窗外的胸罩想做防毒面具,結果那碩大的一只碗罩下她整張臉仍綽綽有餘地漏着氣。大家都驚嘆W“胸懷天下,有容乃大”。
喬爾和W打架是絕不占優勢的,W一個猛虎下山撲過來就将她壓在身下,胸口擠得她幾近窒息,更可惡的是,她那條長辮子被扯住了,頭皮都要被拽下來一樣疼。
“喬爾你有什麽好得瑟的!”W氣喘籲籲地叫嚣,“你不知道吧,全校人都覺得你是只怪物!”
喬爾咬着唇不吭聲,其實起因不過是W将她晾在陽臺第二天要參加比賽的Cos服沾上了巧克力醬,她質問的語氣大約□□太濃,W便一句一個“清朝人”“超A女”,将她引爆。
喬爾對那條辮子的守護,确實有些清朝人般的小心翼翼,“怪物”這個詞也已經見怪不怪,但平板身材這件事,誰敢說出口,喬爾不惜與其同歸于盡。
彼時喬爾感覺自己已經從平板被擠壓成了超薄,很快要與這世界Say goodbye。蕭童出現了,帶着新鮮的烏眼圈居高臨下望着她,灰色菱格的馬甲,短得太過利索的板寸,微微蹙眉,大約她和W的對戰姿勢太暧昧,他的表情介于嚴肅與想笑不能笑之間。
靜了好一會兒,他說:“同學之間要團結友愛,何況還是一個寝室的,怎麽打起架了?”
這一次輪到喬爾覺得好笑,這架勸得也太主旋律了吧。
W卻十分買賬,嗖一聲從她身上蹿了起來,理了理衣服,開始陳述喬爾的種種可惡。喬爾沒理她,抓了旁邊的椅子腿要站起來。結果椅子碰歪了桌子,誰放在桌上的一支圓規掉了下去,尖角穩穩當當紮進蕭童穿涼鞋的腳背。
倒黴催的他不論是星系裏怎樣璀璨的中心人物,遇到喬爾這顆彗星,也都在劫難逃。
這一次喬爾親自去醫務室看望了他,做好了被責難的準備。他卻在一堆女生送的零食裏扒拉出兩顆心形的喜之郎,遞給她,“那,記得你好像特別喜歡吃果凍。”
大約就是在那一刻吧,喬爾聽見肋骨間有別樣的撞擊聲。有什麽懸浮起來,是失重的幻覺。
她覺得自己被一顆星際碎片擊中了,手扶在門框上腦袋搖搖晃晃。或許,這也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動心,而是一直偷偷在累積的量變,于是簡單的一次借花獻佛投其所好便輕易達到了質變。
否則,經過操場時,餘光裏為何偏偏只有被球撞倒的他?
可是,她怎麽會喜歡他?她理想的王子應該是威武霸氣,眉間隐一點憂郁,揮手卻可斥退三軍的英雄。而不是這個主旋律奶油派。
喬爾想,她需要冷靜一下。于是一扭身走了,動作幅度有點大,辮子甩在他的臉上。
喬爾給了自己一節課的時間,在英語課本上畫了一團亂麻。
她自知在許多人眼裏,她是個怪物。在2005年蕭山郊區的普通高中裏,cosplay這項活動尚屬新奇,在撞見喬爾和附近中專的幾個朋友組成的社團,以一種還原二次元的方式參加了一場小比賽之後,全班都要炸了鍋。她那次是反串cos了《犬夜叉》裏的殺生丸,于是大家的反應是——奇裝異服、妖魔鬼怪、不知所謂。而W說,喬爾那飛機場,扮男的最合适了。
于是喬爾繼超長辮子之後,更奠定了在衆人眼中的另類形象。
那些人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那些人。像互斥的磁極,力道是相互的,越推越遠,漸漸就有了些勢不兩立的調調。
而蕭童就像朵聖潔的白蓮花,是永遠主持公道的正義使者,随時可以代表月亮消滅她。
他和她……好像是名門正派的俠客和邪教魔女的關系。
面對這樣落差巨大的定位,喬爾仰天呵呵笑了兩聲,做出重大決定。
晚自習下課鈴聲一響,她便風風火火攔住了蕭童,劉芸正扶着他從醫務室往外走,她自覺忽略劉芸的存在,目不轉睛看着蕭童,道:“我有話跟你說。”
他踟蹰着,喬爾被他的踟蹰弄得也有些踟蹰。
最後蕭童忍不住打破僵局,微微紅着臉說:“有話放學再說吧,我現在還有事。”
喬爾攔住他:“我要說的話很重要,必須現在說。”有句話叫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雖然現在她已有些提不起氣。
蕭童臉更紅了紅:“可是,我急着去衛生間……”
喬爾愕了一下,放下手臂,眼睜睜見劉芸攙着他胳膊拐下了樓梯。他們終于還是手挽着手一起去廁所了,這實在是歷史性的跨越,叫她忍不下去。
“蕭童,我好像喜歡上你了,你呢,喜不喜歡我?” 她在他背後大聲喊出來。
他背影顫了顫,但腳步沒有停住。劉芸回頭看了看她,像審視一個莽撞的流氓。
其實喬爾決定向蕭童表白時,腦子裏并不十分清明。只隐隐有個詞在心底蹦跶——報複,是的,像趙敏拐走張無忌一樣吓傻那些“正常人類”吧。
張無忌沒理她,她覺得這件事也就就此結束吧,自讨沒趣也是有底線的。
可緣分是種不可抗力,總是牽着八字不合的兩個人硬往一塊兒湊,不知是何居心。
或者難以想象,五班的男神班長蕭童大人,其實是成績徘徊在班級後十名的、傳統意義上的“差生”。父親是白手起家的商人,覺得兒子性格腼腆急需開化,不知送了多少禮為他讨來這份官差,為的是鍛煉他的人際交往統籌規劃以及各種有的沒的跟數理化無關的能力。
晚清時期,花錢捐個官做是件極平常的事,可這社會主義新時代,能接受父母如此安排而不奮起反抗的,那都是“孝子”。
蕭童便是個十分配合的孝子,喬爾認為如果要接手家族事業坐享其成的是她,她也會百分百配合。那些叫嚣着“你以為富二代很幸福”“老子也想自己闖出一番事業”一邊揮霍着老子的人民幣一邊想要逃離家庭責任追求所謂自由的裝×狂,她只能祝願對方父母早日破産讓他們美夢成真。
——其實如此隆而重之的鋪墊,只為了告訴你,差生蕭童和遲到大王喬爾在隔天早上的第一節課,狹路相逢在罰站的走廊裏。
喬爾若無其事,對昨天的“壯舉”選擇性失憶,盤腿靠牆坐了下來,從書包裏掏出來不及吃的茶蛋在地上拍碎,蕭童低頭看了看她,挨着牆挪過來幾寸,“那個……”
她猛地擡眼,發現他臉紅得像抹了整盒的腮紅。在她的瞪視下,略帶結巴地說:“那個,昨天,我想了一夜……”
隔壁班傳來一陣哄笑,不知為了哄學生聽課而扮完了夫子扮木蘭的語文老師今天又換了什麽造型。可那笑聲如此清亮,驚得走廊裏飛舞的塵埃都靜了靜,忘記了飄落。
生命中總有那麽些美好的時刻,彼時你連靈魂都被驚豔,可一旦試圖描述,卻發現泯于文字中它稀松平常,微不足道。因為那是只能你一個人體會的剎那,是任何人都無法分享的命運饋贈。
就像那一刻,喬爾仰頭看着臉紅的蕭童,意識到自己對他的話有一分顫巍巍的期待。
“蕭童,你可以回座位了。”
關鍵時刻,英語老太拉開門,将男主角赦免回朝。
喬爾把剝好的茶葉蛋塞進嘴裏,拆開亂糟糟的長辮子重新編起來。
她覺得,一切應該就此收場。在她還來不及真正喜歡上他時便無疾而終地結束,恰恰好的一點心動,收放自如。
放學時蕭童卻站到她的課桌旁邊,手上把玩着她的骷髅頭手機鏈,忸怩說:“喬爾,我覺得,我們才念高一,這時候早戀……不大好。”
喬爾呆住,為他欠揍的拒絕理由而七竅生煙。于是一伸胳膊攬住他的脖子,他顫了一下,被她拽低的身體沒有抵抗地低下來,一剎那白淨臉頰紅出霞光,竟不自覺合上了眼,微翹的睫毛在喬爾眼前抖啊抖。她沒能忍住,吻在了他的睫毛上。
有濕濕涼涼的呼吸拂在面上,叫她想起西湖邊上缱绻的風。
她知道她太放肆了,可誰叫他擺出那樣一副弱受表情。
努力擺出惡作劇般的表情,卻見被非禮的男生緩緩睜開眼,聲音低得聽不見:“可是,是不是只要不說出口喜歡,就不算是早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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