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這一頓飯吃得如同嚼蠟,唯一讓阿蟬好受些的是林遠南将滿滿一碗飯全部吃完,多年之後他才知道他不過是怕自己生氣,變着法子的讨好,只是林遠南将他的心藏得太深,讓緊繃着的阿蟬實在無暇細思當中那些一點就破的東西。

将屋子的東西歸置好,阿蟬轉身要回,卻不想林遠南伸手将她扯回來,皺着眉頭看她:“心裏不痛快?我同她沒什麽,擺着臭臉這麽久,回去又該睡不踏實了。”

阿蟬本就裝着一肚子的氣,聞言擡頭牙尖嘴利地頂回去:“好端端的我怎麽會睡不踏實,不和你說了,回去晚了祖母會擔心。”

林遠南不動聲色地将她拉進懷裏,也不願意用話來激她,良久低頭在她額上留下一道輕吻,沿着眉骨,散發出盈盈水意的眸子,鼻梁,直到唇上才停下來,一下一下認真地親着,阿蟬從當中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臉上一陣燒,這個男人說兩句安撫的話又不會掉他的肉,何故總是做這種亂人心神的事。

不可否認的是,因為他的親近,阿蟬心裏那絲絲醋意終被撫平,他放開她的唇沖她露出溫柔迷人的笑,摸着她的頭發有些不情願地說道:“我只對你這麽做過,心裏可覺得舒坦了?”見阿蟬點頭,去屋裏拿了件衣裳披在她身上:“外面冷,我送你回去,再晚祖母真的要擔心了。”

黑夜裏的風依舊冷得刺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轉暖,到那時候他們就是真正的兩口子了,再沒有人能理直氣壯地站在她面前讓她離開。

鼻尖萦繞的是他衣服上的胰子味道,還混雜着這個男人身上獨有的味道,很好聞卻也更容易讓人臉紅,虧得這片夜擋得嚴實,不然得多丢人,她的心魂全都被他帶走了。燈籠随着風晃動,連細微的光都跟着變得迷蒙模糊起來。

阿蟬冰涼的手被他灼熱的掌心給焐熱了,黑暗中只能看清他模糊的輪廓,瘦高卻又堅毅,呼嘯的風聲中,她清楚地聽到自己略急的呼吸和心跳聲,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引得他發出一聲輕笑。

很快到自家門口,阿蟬再怎麽貪戀他身上溫熱舒服的感覺,到了分開的時候也只得戀戀不舍的放開,笑着說:“我進去了,天冷,你快些回去罷。”

林遠南點點頭,看着她進去,聽到門一開一合的聲音這才轉身離開。

阿蟬進屋,裏間傳出昏黃的光點,她摸了摸被凍得發紅的鼻頭,倒了碗白水,開口問道:“祖母,您吃得什麽?這會兒肚子餓嗎?要不我再給您做點?”

裏間的門簾被人掀起,走出來的居然是王秀,阿蟬兩只含笑的眼睛頓時變得冷凝,口氣不快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王秀笑着讨好道:“太陽落山那會兒過來聽祖母說你去林家了,我給祖母做了飯,這會兒并不餓。”

阿蟬雖不喜歡他們,卻也沒資格攔着他們盡孝道,在外面喝完水,洗過手才進了裏屋。王秀看着她的背影臉上閃過一抹氣急敗壞,可又想到有求與她只得強壓下來。

屋裏周良坐在炕上望着地面,聽到響動才擡起頭,張嘴想說什麽可看到阿蟬冷冰冰的臉又忍了下去。

周祖母将一切看在眼裏,忍不住嘆了口氣。整個屋子都陷入怪異的沉默中,王秀進來推了一把周良,瞪大眼睛示意着什麽,周良只得把目光轉向祖母,他實在沒臉和阿蟬開口要銀子,也只得阿蟬不會給她。

阿蟬來回瞧了幾眼,看那兩口子的樣子一早就知道沒什麽好事,在祖母身邊坐下來,打了個哈欠,攆人的意思很直接。

王秀被逼得急了一個勁兒地推周良,不成就掐他腰上的肉,周良無奈求饒似得喚了聲祖母。

周祖母像是才緩過神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傷阿蟬這孩子的心了,可周良是老周家唯一的男丁,香火斷不得啊……她用力地抓着阿蟬的手,像是費了全身的力氣才開口說道:“阿蟬,你和你哥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親兄妹,他做了糊塗事他現在也知道錯了,你就原諒他一回吧。就當看在祖母的臉面上,祖母不想看着你們成了陌路人。”

阿蟬驀地擡頭,正對上王秀焦急的眼,裏面藏着的松了口氣和歡喜讓她看着生厭。果然是存了別的念頭,想要借祖母的口來算計她?想得倒美,絕不會讓他們兩口子如願。可是祖母是她渾身上下唯一的軟肋,如果祖母說出來她要不要答應?

王秀臉上的焦灼生生地刺痛了她的眼。

周祖母見阿蟬不搭話,只得繼續說:“該死的混賬東西拿了張員外的銀子,當初花的歡實,怕人家上門來讨要,可是補不齊了。阿蟬,你能不能把你攢的銀子先拿出來應應急?等過了這一關,你哥會還你的。”

阿蟬擡眼望着祖母,嘴角勾出一抹嘲諷的笑,周身瞬間圍繞着一圈寒意,冷聲道:“他拿什麽還?憑他給人家做苦力賺的幾十枚銅板?我可等不了那麽久。當初也沒人逼着他吞這塊肥肉,應付不來拖着我做什麽?何況……那些銀子但凡有一兩用到這個家,我也不是不會拿,去了什麽地方,你們心知肚明,進了誰的嘴讓她給你吐出來。”

周良騰地站起身,下颚緊繃,臉上一陣難堪:“那你是不管了?”

“笑話,我又不是什麽當家人,自己的事還顧不過來,更何況你們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另請高明去。”

王秀跟着就要發作卻還是強忍下來,好生勸道:“阿蟬,我們這不是才知道張家的為人,要是早知道就不把你往那個火坑裏推了。我們實在是被逼的沒法子,聽人說要是不把張家的銀子給還回去他們會打斷你哥的腿,你忍心看着你大哥好端端的人變殘廢了嗎?再說你大哥也是這個家的當家了,這事說到底還不是你鬧出來的?要是你乖乖的聽話,何至于變成今天這樣子,是嗎?”

阿蟬急得蹦出一句:“你放……呵,你們是死是活關我什麽事?別在我面前念那門子經,我不愛聽,當初有膽子接今兒就得受着,自己作踐自己,誰能攔得住。也別怪我狠,當初你們對待我也好不到哪裏去。祖母往後也別在我跟前說什麽兄妹情分,我哪兒來的兄長,要是這樣的我可要不起。”

周良臉色慘白,他以為阿蟬不過是氣頭上,過了這麽些天也該消氣了,卻不想她是實打實的恨上他了,啞着嗓音說道:“阿蟬,哥真知道錯了,往後哥再也不聽別人的鬼吹燈了,幫我這一次成嗎?”

阿蟬眼底的怒意更甚,索性也不再給他們兩人留顏面,兩人面對面站着,一個頹靡,一個身上滿是戾氣,阿蟬言語狠厲:“周良你做人心裏端着的那杆秤到底是怎麽擺的?自己家的人不算人還是怎麽回事?他王家又不是死絕了,要你上趕着去盡孝,當我不知道?張家給的聘金被你那貪得無厭的岳母拿去了大半,她都不管你這麽孝順的沒腦子是死是活,也不怕她女兒當寡婦,我怕什麽?我權當我以前為你操碎的心是喂狗了,扶不起的劉阿鬥,不用讓別人高看你,連我都看不起你。”

突然周祖母的聲音響起,她大聲呵斥道:“阿蟬,夠了,他是你親哥,人命關天的事你不顧他的死活說這些難聽的話……是戳我這個老婆子的心窩子,老周家還指望着他傳香火,我不能讓他有事,這一回你得聽我的,去把銀子給你哥拿出來。”

阿蟬不可置信地看着坐在炕上伸着脖子看她的婦人,這還是疼她的祖母嗎?油燈微晃,祖母滄桑布滿血絲的眼睛怒瞪着她,雙手緊攥成拳,如此陌生。就算她氣頭上口不擇言,那些銀子是她身子遭罪一針一線辛苦賺回來的,憑什麽讓別人吃現成的?她這麽多年緊摳着連身像樣的衣裳都舍不得買,硬省出來的都花在周良身上了,這一回她為的也不過是給祖母治腿,如今倒全成了她的錯?她累死累活的到底是圖了什麽?

豆大的淚水再也止不住地從臉頰上滑落,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涼涼道:“我不會拿,說成什麽我都不會拿。有本事去找王婆子要,王秀你嫁來周家成了周家媳婦,是你娘的乖女兒,她難道真眼睜睜看着你男人被打成殘廢?祖母,我真沒想到……我一直以為您的心是向着我的,您能明白我的苦心,如今瞧着是我貪心了。”

周祖母心也跟着抽緊了,她咬牙道:“阿蟬,等你将來到我這個年紀就能明白了,咱們老周家的根不能斷,這一難必須得避過去,張員外不是好說的人。你聽祖母的拿出來成嗎?你要是不拿,錢匣子在……”

阿蟬還未等她說完快步将放在暗牆裏的匣子拿出來跑出去,她只知道自己哪怕沒了親人也不能丢了這些血汗錢,她怎麽不委屈?沒人能真心待她,她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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