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夜半時分,屋子裏有些涼,方夫人靠坐在床榻邊打盹,身邊伺候的婆子都勸她回自個屋裏歇着去,她搖頭讓伺候的人下去了,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遭得這份罪,她的心都跟着揪緊成一團,要是有個好歹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月光從窗戶上照進來,趴在床上的人發出一聲嘤咛,下意識地要翻身牽動了身上的傷口,朦胧的意識瞬間被驚醒發出一聲低叫。方夫人本就睡得淺,睜開眼見女兒抓着被子疼得直咬牙,忍不住又紅了眼眶,朝外面叫了伺候的丫頭進來,趕忙問道:“可真是造孽,大夫說你得養大半個月才能好,你這丫頭怎麽能做出這麽吓人的事情?我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孩子,到頭來為了個男人這麽傷害自己,值得嗎?”
方瑤咬緊牙關撐了一會兒才覺得好受些,費力地轉頭看向母親問道:“三哥呢?爹是不是為難他了?爹明知道我放不下,還要做這種事,不就是鐵了心要我的命嗎?”
丫頭端着早就備好的吃食進來,大夫說了要吃的清淡些,廚房給備了清粥素菜,方夫人接過來親自喂她,嘴上不停道:“他真有那麽好?你別自己一門心思往裏頭栽,他送你回來後轉身就走了,也沒多問一句你的傷勢重不重。”
方瑤聽得心裏一片冰涼,卻還強顏歡笑道:“這也怪不得他,是爹太過分了,他憑什麽要毀掉三哥?娘,您還不同意我和三哥在一起嗎?我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如果您要是再不幫我,我活着還有什麽意思?我這傷也不必治了,就讓我疼死算了。”
方夫人瞪了她一眼,沉聲訓斥道:“你光知道用這種話來戳你娘的心窩子,只是他和阿蟬的親事整個鎮上的人都知道,你半路上摻和進去事要是成了,讓別人怎麽看我們方家?這不明擺着仗勢欺人?再說那林遠南要是真應了你,我瞧這人也正經不到哪裏去,不過是個貪圖富貴的人罷了,你可想清楚非這個男人不嫁了嗎?”
方瑤見事情有了轉機,慘白的臉上頓時升起一抹欣喜,連連點頭道:“三哥不是您想的那種人,他有才識又聰明,萬一今年考試一舉中了,倒是女兒高攀了他了,到時候咱們方家不也跟着臉上有光?娘,您就依我一回,就算他不是好人,女兒也不會後悔。”
自己的女兒為個男人受了這麽大的罪,要是不答應指不定将來還要生什麽亂子,無奈地嘆口氣道:“我可以同你爹去說,但這事不能鬧得太難看了,阿蟬雖然是咱們家的幫工,娘心裏倒是有幾分賞識她的,別委屈了她,你要是能說動阿蟬,她和林遠南的親事就這麽水波無痕的過去了,旁得事不用你操心。什麽時候你辦成了,我再和你爹說。”
方瑤原本就不奢望着娘能同意,這回居然讓步至此直教她欣喜不已,趕忙應道:“阿蟬是您眼裏的能人,女兒就是再糊塗也不敢去收拾她,畢竟有求與她自然得好聲好氣才行。今兒的粥怎麽做的這麽好喝?娘該好好賞賞廚子。”
方夫人伸出手指點了下她的額頭,笑罵道:“合了你的心思,能不好吃嗎?你要好好養傷,早些康複了娘的這顆心也就能放下來了。你也別怪你爹,聽說你受傷他比誰都着急,為了個男人和自己家人疏遠了可就不值當了。”
方瑤點頭應道:“娘,我明白。”
而周祖母這一晚上同林大娘說了好一陣話才起身告辭,走到外面見阿蟬坐在角落裏把玩着手指。聽到她出來擡頭看了一眼又垂下去,無奈道:“阿蟬,祖母不催你,你什麽時候想清楚了回來就成,祖母還想看你風風光光的出嫁。我先回了。”
林大娘趕忙讓林遠南将老人家送回家去,待屋子裏只剩她和阿蟬才笑着說:“你祖母心裏什麽都清楚,也就一時糊塗了。眼看着你和遠南的好日子也沒多少了,趕明兒我就将該動手準備了,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阿蟬抿嘴羞着低下頭,也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事情,還是好好睡一覺,明天天上就是下刀子也得硬着頭皮迎上去。
她這邊稍稍走神,林大娘坐在林遠南剛才的位置上,笑着問道:“阿蟬,大娘和你說幾句心裏話,遠南這個孩子心思重,有什麽話都忍在心裏連我這個娘都不說,往後你們在一塊生活,日子裏少不了有拌嘴的時候,他要是哪裏惹得你不快,你告訴大娘,大娘幫你教訓他。但是別像今兒這樣冷着他了,自打從林家搬出來後,他整個人都變得沉默寡言,平日裏也甚少有說得來的友人,我瞧得出來他心裏是有你的,那會兒在巷子口見你和別的男人有說有笑,他的臉色不知道有多難看。我生的兒子我懂他的脾性,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不多,我怕你對他沒耐心,所以……瞧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總歸一句話,大娘只盼着你們能好好過日子,至于旁的無關緊要的東西別放在心上。都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有什麽是大娘不明白的?”
阿蟬臉頰上染的紅霞顏色越發鮮豔,彎着嘴角應道:“我曉得了,往後遇到什麽難應付的事我都會同您商量的。”
沒過多久林遠南從外面回來,三人坐在一起又說了陣旁的話,洗漱過後去睡覺了。這天的夜安靜得很,聽不到半點風聲,想來明兒該是有個好天氣,這春天也該來了。
第二天林大娘起了個大早,給兩人做了早飯,送他們出門後轉身回屋裏繼續忙針線活了,昨兒遠南洗過的衫子這會兒已經幹了,那小子倒是出息了,竟是拿着這種借口去和阿蟬搭話,不像他爹那麽笨倒是讓她放心了不少。男人旁的事上挑不出什麽彩頭無妨,唯獨重要的是得會哄人,像她和他爹,要不是自己處處讓着他,哪來的順心日子好過?遠南什麽都好,就是随了他爹那清冷不愛說話的性子。
越想臉上的愁緒越重,她都忘了有多久沒想起他了,那麽儒雅俊朗有才學的人,本該高中科舉做個讓人敬仰的好官,可是誰成想他居然會被那些人狠心殺害,唯一留給他們的只有一具再不會醒過來的屍體。遠南背地裏瞞着她一直再找老爺真正的死因,她到現在才明白,遠南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不管她怎麽阻攔都不會掐斷,他固執地可怕。
林遠南看着阿蟬進了方家後門才轉身離開,他的眉頭微攢,心裏一陣擔憂,就他探查到的一些蛛絲馬跡來看,阿蟬并不适合繼續在方家待着,只是他不知道要怎麽和阿蟬說,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讓阿蟬知道的好,免得吓到她。
剛走出巷子,一個身材高大健壯的男人撞了下他的肩膀,回頭不冷不熱地看了林遠南一眼,沒什麽誠意地說:“兄弟,對不住。”說完大步往巷子深處走去。
林遠南總覺得這人有幾分眼熟,卻想不起來到底再哪裏見過,搖了搖頭快步往書齋走去,本來昨兒就該交給掌櫃的書畫怕是得晚一天才行。
而阿蟬心中所想的事情并沒有發生,反倒是方小姐身邊的沐蘭來過一回與她說了很多親近的話,也不像往常那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這般怪異當中肯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用意,阿蟬不過笑了笑,并沒有開口接話。
沐蘭在阿蟬這裏碰了個不大不小的釘子,回到小姐屋裏,将伺候的丫頭都攆了出去,氣急敗壞地抱怨:“那阿蟬太不識相,我與她随便說了幾句家常話以示親近,換做別人誰看不出來這是小姐給她們的恩典?阿蟬向來聰明,我看她這回是故意不接話來膈應小姐。”
方瑤心情順暢也不覺得背上的傷有多難熬,聞言不過笑笑:“你不必和她一般見識,都是女子,她的心思不難猜。外面都傳三哥和我有舊情,她們是未婚夫妻,而我卻願意拿命幫三哥擋那一下,換做誰心裏不難受?興許不用我們出手,她自己就在猜忌中認輸了,如果事情能這麽輕易的解決,我也不會虧待她,賞她幾十兩銀子有多遠給我滾多遠。她怎麽對你,你不必放在心上,往後照去就是,等我身子好些了,我親自應付她。”
沐蘭清楚地看到自家小姐那雙耀眼如星辰的眸子裏閃過幾許輕蔑,更有幾分洋洋得意,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小姐擺出這副高傲的模樣,不見半分以往的清雅柔婉,刻薄的讓人有幾分害怕,她是方家的家生丫鬟,老子娘是老爺夫人身邊伺候的,所以她才好命跟在小姐身邊伺候着,只是如今小姐變臉如此之快,着實讓她的心也跟着顫了顫。想來不是她的錯覺,自打林公子說過要小姐自重的話之後,小姐的脾氣便越發陰晴不定起來,往後若是……真不知道還有沒有好日子過。
阿蟬這幾天趕着做手裏的活,本以為方家人這幾天就要來刁難,連着過了三天都沒什麽動靜,倒是林嬷嬷過來看進度的時候,瞧着她的眼睛裏一片複雜,最後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囑咐道:“這幾天做事要更用心,這兩年你也是我瞧進眼裏的好苗子,多嘴和你說兩句,可長點心眼啊,別沒眼色撞到不該惹的人。”
不過寥寥幾句已讓阿蟬心裏一陣熱流湧過,按理說兩人之間隔着天和地遠的距離,林嬷嬷有自己的謀求,她一個外人是好是壞有什麽關系,卻不想能得老嬷嬷這般提點,當即應道:“嬷嬷好意,阿蟬自當記在心間不敢忘懷。”
此後阿蟬端得更穩,任憑沐蘭說什麽好話送什麽好東西都不應不接,不過一句是自己的本分便應付了過去,讓原本成竹在胸的方瑤頓時不快起來。說來那大夫開的藥倒是管用的很,偶爾還會有一陣鑽心的疼痛,卻是能穿衣下地了。外面的寒意終于褪去,陣陣暖風拂過臉頰,像是一片輕羽撫摸着她白皙紅潤的俏麗容顏。
“既然這個阿蟬如此不知好歹,那我就親自去會會她,給臉不要臉,我有的是法子對付她。”方瑤明亮的眸子裏升騰起灼灼火焰,柔軟的手緊握成拳,透出幾分狠厲之意。
饒是阿蟬心裏幾番猜測最後确定方小姐的用意,可是再聽到她這般不作遮掩地站在自己面前理直氣壯要她離開林遠南的時候,心中還是忍不住微微一陣抽疼,如果林遠南沒有何她說那些安她的心的話,今天她會做出什麽樣的決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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