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眼看離成親的日子也沒幾天了, 說不定到了那會兒綠柳發新芽,紅花初初綻放,暖風融融, 一派生機盎然, 興許還能讨個好彩頭, 往後年年歲歲諸事無憂呢……
阿蟬越想越開懷,嘴唇微抿, 眉梢眼角都透着點點笑意,她算過了, 這兩天多做些誤不了好日子……
一旁也在忙着縫縫補補的周祖母擡眼看了阿蟬一眼,一陣嘆息,這孩子雖然回來了, 祖孫兩人間的話卻是少的很,那件事終究成了阿蟬心中過不去的坎兒,她再怎麽急也沒辦法, 任你怎麽說,阿蟬就是不接話,一拳頭砸在棉花上不痛不癢的, 分明挨得這麽近心卻像隔着兩條江那麽遠。終究還是化成一道嘆息:“時候不早了,別熬夜,早點歇着,明天還得去上工。”……
阿蟬輕輕地應了一聲, 将針線收拾好,傾身吹滅了油燈, 屋子霎時陷入黑暗,她蓋好被子側過身剛閉上眼,聽到旁邊傳來祖母的嘆息聲,眼睛重新睜開,心裏閃過一抹複雜。她又何嘗不難受?只是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開那個死結,重新回到以前。事實上人的心尤為脆弱,受過一次傷就會本能的往後退,再不敢往前,就算知道祖母再不會逼她,但…………
周祖母平躺看着從窗子外照進來的銀光,輕聲說道:“下一場雨這天就真的暖和起來了,我這兩天給你置辦了不少東西,都是帶去夫家的,雖不是什麽值錢的,瞧着齊整滿當,臉上也有光。至于家裏我尋思着貼幾對喜字,燃幾對紅燭,和你祖父、爹娘說一聲,讓他們也跟着高興。算來算去,除去必要的花銷還能剩下不少,到時候你把那銀子帶上,往後有個什麽事也好拿出來應急,不必給旁人小看了去,祖母的日子也能過着消停些。”……
阿蟬将身子蜷縮起來,她捏緊被角,壓在心上的小石子逐漸長成巨石,讓她覺得自己的呼吸都不順暢起來……
周祖母頓了頓,自嘲地笑道:“那會兒遠南和媒人送來的聘金,我沒敢動,原本就是打算給你留着的。你為咱們這個家勞心勞力,也該過兩天好日子了。他……你大哥,你也知道,他們兩口子肯定不罷休,前頭沒想起來,指不定什麽時候就來找我要了,明兒我就給你拿出來,你收好。”
阿蟬依舊保持着那副姿勢,重新陷入沉默,周祖母無奈地翻身,這孩子怕是往後也不想與她多有來往了罷?……
“您留着罷,将來指不定有什麽地方能用到。指望那頭的人給你掏銀子,倒不如蓋上被子好好睡一覺來得實在。往後您也別在我跟前說他們兩口子的事,我不樂意聽,可我又怕我嫁出去了,您身邊沒個照顧您的人,要是有個什麽事可怎麽辦?”……
周祖母再阿蟬出聲同她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紅了眼眶,聽完也不顧阿蟬能不能看得見,連連點頭道:“不說了,往後都不說了,祖母只盼着你好,你把日子過美了我這顆心也就能放下來了。”她翻過身看着隐隐可見的輪廓,笑道:“你聽我的,全都帶過去,不說林遠南會變成什麽樣,他娘卻是個開明講理的人,你帶着銀字貼補她家,她會記你的好,往後也能多善待你。不管窮家還是富家女兒出,出嫁都得有銀字傍身,不然腰杆子挺不直會受人欺負。睡吧,這些事早晚你會遇到的。”
阿蟬猶豫一陣還是将自己的打算告訴祖母:“做完方家的活計我尋思着辭了,重找個活計,時間充裕些能顧得上家裏才好。”……
周祖母并不知道阿蟬在方家受到了什麽委屈,略為驚訝道:“不是說方夫人很器重你?每月發工錢也準時,能做就做下去罷,換個地兒未必能比這裏好。”……
阿蟬嘴角勾起一抹笑,這些事還是不要讓祖母知道的好,人和人之間的懸殊差距就在那裏明擺着,不願意惹就走遠些,終歸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佯作出困頓模樣,打了個哈欠,羞澀道:“成了親遠南也要定下心來溫習功課,我嫁過去了,家中的事也得幫着張羅起來,祖母以前說過,既然和一個中意的人成了一家人就得把心思全放在過日子上,盼着那個人好才成,我現在覺得倒是有幾分道理的。我想和他好好過日子,不管将來是享受榮華富貴或是粗茶淡飯,只因為是他這個人。若是九哥上門來,還請祖母同他好好說說,讓他絕了那個念頭罷,是我對不住他。”……
周祖母想起那個憨厚老實的阿九,一陣不忍心,若是要拿林秀才和阿九比,她定然是樂意選阿九做孫女婿的,不光對阿蟬是入骨的喜歡,做人更是沒得挑,女人家過日子就得圖個安穩,可惜這丫頭犯犟,就是瞧上了那個林秀才,樣貌好的男人向來看不住……這話她只能憋在肚子裏,橫豎阿蟬是聽不到心裏去的,更何況她明知道林秀才和方家小姐有情還要摻和進去。說來,這回要辭工,難不成是為了避嫌?她這個老婆子當真是誰的主也做不得了,只能跟在這兩個孩子後面提心吊膽,親眼看着他們把日子過圓滿了才能合上眼……
“阿蟬,要是哪天你想明白了想反悔,祖母就舍了這張老臉登門給人賠禮道歉去。這一次阿九也出息了,聽着也不比那個林秀才差,你再好好的想想,別委屈着自己了。祖母知道給你潑這盆冷水,你心裏不痛快,孩子你要知道,喜歡一個人要艱難的多,更何況林秀才身上本就有不少事,他和方家小姐的事情外頭都傳遍了,我聽着都膈應,你和他在一起有幾十年的日子要過,這麽長的時間你真的能挺得過去嗎?我知道你有本事,主意大,可你終究是個女人,你需要的是別人的愛護,而不是不停地去遷就別人。你以為我不出門就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麽傳什麽?要是林家人沒有在鎮上落腳,我倒是真有心思将你指給他的,他和阿九都是把你放進眼珠子裏稀罕,女人一輩子能得這樣的男人相待已是難得,你好好想想。”……
阿蟬未再出聲,閉上眼,在心裏和自己說,也許上輩子是她欠了林遠南,所以才會對他這般死心塌地!……
外面的月光清冷,一夜無風,再不似以往那般刮得人心都跟着顫,很快入夢,這一夜難得的做起夢來。夢中的場景是她在醫院的馬路對面下車,身體不受控制拼了命一般的往前跑,兩只眼睛緊盯着醫院大門,恨不得長出翅膀…………
可惜…………
急剎車聲和路人發出來的尖叫,讓被撞飛的她忍不住擡眼望過去,一片空白,什麽都看不清楚,身體落地時發出砰地一聲響,血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有些東西剎那間鑽進她的腦海,雖然只是她前世全部記憶的一塊邊角,卻讓她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死!在醫院裏躺着的那個人應該對她很重要,醫院打來電話說是病人突然發病經過第二次搶救最終還是被死神帶走了,哪怕是在夢中她依舊覺得自己的胸口泛起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清晰的感覺随着流動的血液進入到她的心裏……
這個人到底是誰?她不知道,只是有些凄涼,這般匆忙的想去見那人一面,卻不想最終将自己的性命搭了進去……
漫漫長夜,夢中很快被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給占據,但是她還是記住了那時她的心裏帶着緊張、絕望還有深深的愧疚……
第二天醒過來,外面的天色已經大亮,阿蟬趕忙穿衣,暗惱自己怎麽睡得這麽沉,一番收拾忙碌肯定要比平時出門晚,也不知道林遠南在外面等了多長時間。雖說寒氣漸消,人這一副身子骨也敵不過清早的冷意……
林遠南果然在外面等着她,輕觸他的衣擺,一道涼氣穿透她的皮膚,微微的攢眉,還未開口只聽他低沉悅耳的聲音響起:“今兒氣色不錯,昨夜可是睡踏實了?我往後在東街的書齋裏抄書賣畫,離方家也近,正好方便接送你。”……
兩人哪怕不能見面,只要想到彼此之間不過隔着一道高牆,心裏也覺得甜。想起昨夜祖母說的話,她抿了抿唇笑道:“我聽人說,相貌生得俊朗的人不一定能靠得住,倒不如那些憨厚老實的讓人覺得踏實。”……
林遠南也不見惱,伸出大掌将她柔軟的小手包在手心裏,垂落下來的寬大袖子将兩人的這份親昵擋住,外人看來并不覺得有什麽異常,這個朝代對定了親的男女相對寬容些,走得近也是最為正常不過的事……
大街上人來人往,不知道為什麽走得好端端的林遠南居然停下來,擡手扶了扶她青絲間的木簪子,柔聲說道:“許是太過匆忙,連簪子都插、歪了。”
引得一衆人看過來,阿蟬頓時羞得面若粉桃,嬌柔妩媚,風情頓生,饒是如此他還不罷休,微微側過身子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衆人都知道你與我這輩子是要綁在一起的,你還未同我過日子怎知我比不上那殺豬賣肉的?外人的話能有幾句聽得的?人骨子裏是什麽樣的能讓你瞧出來?悶聲不吭,瞧着敦厚老實的,心裏其實陰狠的吓人。世人若是能如此輕易地被看透,誰都擺個挂攤子去看面相算運道了。”……
眼看着方家近在眼前,阿蟬奇怪地發現上次匆匆見過一面的男人靠着牆不知道在等什麽人,聽到腳步聲平靜地往過看了一眼又恢複成方才面無表情的樣子……
林遠南在她要往巷子裏走的時候突然拉住她的胳膊,低聲囑咐道:“等我來接你,旁時若無別的要緊事別亂跑,免得我擔心,知道了嗎?”……
阿蟬點頭應了,這才紅着臉跑進了方府……
林遠南看着阿蟬進去,又看了一眼此人,怪不得上次覺得眼熟,這才想起來在哪裏見過他。幾年前秋時,他幾經周折才确定父親的死與清河鎮的方老爺脫不了幹系,那時的他手裏沒有任何證據,只是靠着一股蠻力想要從一片複雜的絲線中将那個線頭給找出來。有些事情看着很難,但是只要咬緊牙,撐過了那一關,不可能都能變成可能。他清楚地看到方老爺走到一處氣派的宅子前和這個男子說了兩句話才進去,那時未曾放在心上,如今幾番思量,就自己所掌握的東西來看,先前在巷子裏失蹤的女子與眼前的人該是脫不了關系……
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他關心的只有父親的仇什麽時候才能得報,曾經苛待過他們母子的人,早晚有一天那些屈辱都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他們。雙拳緊攥,可是他現在還不能将這層表皮給撕開,只因為他的背後沒有一道能夠仰仗的力量,不像他們憑借這幾年得來的不義之財早已經将官府給買通,靠一己之力實在難以撼動。他空有滿腹才學,自己的殺父仇人就在眼前,他卻只能等。沒人能明白他的平靜下到底藏着怎樣的憤怒和悲涼……
阿蟬在方家多年,一早起來見夫人的次數屈指可數,剛進繡房便見方夫人坐在主座上品茶,方瑤更是單手支着下巴盯着門口,看到她臉上露出一絲淺笑,而提前來的繡娘恭敬地站在一旁,連頭都不敢擡……
阿蟬忍不住彎了嘴角,一切都如她所料,這位方小姐真是沉不住氣,用這等不入流的手段來尋她的麻煩,虧得她昨兒聰明了一回,不然真怕有嘴都沒處說理去……
林嬷嬷再心底裏嘆口氣,憑着私心自己私下裏已經提點過她一回了,誰知道這丫頭走得是黴運,還是被小姐給尋到錯處捅到夫人這裏來,沉聲道:“阿蟬,夫人有話要問你。”
方夫人待阿蟬過來行了禮,這才将手中的茶盞放在桌上,不見怒氣卻也不似以往那般和顏悅色,聲音微冷:“阿蟬,你當初是怎麽答應我的?眼看着日子将至,這一團碎布……你就想這麽和我交代?我知道你和阿瑤之間有些誤會,可是一碼事歸一碼事,再怎麽樣也不能混為一談不是?”
阿蟬眉梢眼波中含着點點笑意,輕聲問道:“夫人以為是我将小姐的衣裳剪碎了為發洩私憤?阿蟬自問在方家這兩年做人甚是本分,拿銀子辦事從未有過任何差錯。更何況,阿蟬向來貪財,不會為一點私事和銀子過不去,這樁事阿蟬倒是不認的。”……
方夫人鮮少見像阿蟬這樣不卑不亢,哪怕是被人誣陷還滿臉帶笑的人了,她的身量嬌小,脊背卻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透出一股說不出來的傲氣。她也無意真拿這事和阿蟬計較,不過是敵不過女兒的撒嬌和糾纏,這一次虧阿蟬是吃定了,自己給個訓誡再賞個甜棗,也能讓阿蟬更加死心塌地的為自己幹活。為了活下去的窮人,除了把這番委屈苦痛全部吞下去再無別的法子,因為她沒得選,只要被方家攆出去,往後更難在這個鎮上尋到活計,可謂是自己斷了自己的活路……
方夫人笑着說道:“我也不待見随便冤枉人,你若是能找出不是你做的證據,我自會給你個公道。”……
昨天她疊整齊放在桌子上的衣裳又變成了一堆破布料,再怎麽華貴的料子被廢棄後命運依舊好不到哪裏去……
姚娘子站在人群後面捂嘴偷笑,上一回的仇可算是報了,讓她因為幾卷絲線來找自己的麻煩,照這樣子只怕少不了要被方夫人趕出去,往後繡房少了這麽個礙眼的,她的日子也能過得更加舒坦些,畢竟沒人敢得罪她……
阿蟬不過微微一瞥便将姚娘子竊喜的表情收入眼底,眸海裏浮現出一抹嘲諷的光,輕聲說道:“前不久我從一位胡商那裏讨了點新奇東西來,那東西看着不起眼,只要走到太陽底下,渾身都會發出閃閃光亮。忙活得緊就把這茬給忘了,這兩天才想起來,卻不小心将大半都撒了上去,雖然清理過,但是上面還沾有不少,我本想等着第二天去太陽底下收拾,誰知道等我來到繡房,好心的姐妹同我說,我辛苦熬了這麽久做的衣裳居然被人一剪子給毀了,如今看來就是看不慣我受夫人重用,想我早點離開方家給人騰地方罷了。”……
林嬷嬷開口斥責道:“說什麽糊塗話?你的手藝夫人都是看在眼裏的,旁得那些個有什麽本事他們比誰都明白,不然夫人還需為衣裳的事兒煩心?老奴倒是覺得該把那些個吃白飯不幹人事的攆了才好,免得将個繡房搞得烏煙瘴氣。阿蟬,聽你的口氣,想來知道是誰再害人,還不趕緊把她抓出來,這種混賬真該好好教訓才是。”……
林嬷嬷的話乍一聽倒像是得罪人的,可是只要細細一品,她當中藏着的意圖還是拉攏阿蟬,不得不佩服她真是夫人肚子裏的蛔蟲,不過眨眨眼的功夫就能明白夫人想要的是什麽……
阿蟬此時更是不慌不忙,她要的就是看那些人坐不住,片刻後才說道:“大多姐妹家中清貧,一件衣裳只要沒髒多穿陣子才會換,正巧外面的陽光正好,倒不如去曬曬,一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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