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繁花似錦

第十章繁花似錦

一直來到天劍門後山,一片平緩傾斜的山坡上,距離天劍門已經超過十裏之遙。

回頭觀望,并沒有人追來。

柳茗川這才放開梅雪奈的手腕,看了看她唇角的血痕。

“你沒事吧?”

梅雪奈怔了怔,擡手擦拭唇邊的血跡。

“沒事。”

柳茗川嘆道:“我沒有想到,你會來天劍門挑戰,更沒有想到,你會答應參加武林大會。”

梅雪奈道:“我練的是寒血經。”

柳茗川點頭道:“對,你練的是寒血經,你修練了傳說中天下無敵的武功,自然要驗證它天下無敵的地位。”

他鎖眉看向梅雪奈,“如果武林大會,你當真戰勝了一衆高手,天下無敵,你待如何?”

梅雪奈道:“我還沒有将寒血經練至頂重。”

柳茗川道:“聽說多年前,唯一的一個将寒血經練至頂重的女子,因為承受不了邪功的折磨,自盡而死。”

梅雪奈道:“是,但是她終于練至了頂重。”

“你......”柳茗川訝然道:“你為什麽要練這麽無情冷血的武功,你畢竟不是一個無情冷血的人。”

梅雪奈突然回頭看他,兩只幽藍的眸子如同冰潭一般閃着寒光。

“我當然是。”

她突然舉起自己的手在他眼前。

“我自幼修練寒血經,母親訓練我殺生,用我這雙手,毫不猶豫扭斷他們的脖子。無論是小動物,猛獸,還是人。我怎麽會像你一樣,把一只掉下樹的小鳥送回鳥窩裏,送到它娘親身邊去?”

柳茗川不由睜大眼睛看着她。從認識她,這個姑娘一直沉默寡言,說話惜字如金,從沒聽過她說出這樣長的一段話。

她繼續說着,沒有理會他驚愕的目光。

“我當然冷血無情,她就是這樣希望的,我會練至頂重,達成她的希望,然後,一切都無所謂。是生是死,有什麽關系?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她是誰?”柳茗川馬上問,“你母親?梅冷香?”

他還記得在寶刀幫,杜亭之說出這個名字,梅雪奈很失常的反應。

那是她母親的名字。

梅雪奈的目光黯淡下去,轉身道:“我走了。”

“等等。”柳茗川上前一步攔住她。

“你沒有家,去哪裏?”

梅雪奈道:“我在哪裏都可。”

是,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可以幕天席地,可以餐風飲露,無論春夏秋冬。

甚至這麽多天,她還穿着這件不合身的男式衣服。

她許是只是在溪水中洗浴,然後用內力蒸幹衣服,所以也不需換衣。

可是,就算不用換洗,哪位姑娘會長期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柳茗川輕嘆一聲,道:“你跟我來。”

說完,便轉身而去。梅雪奈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迷蒙了一瞬,便舉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小山下一個小小的市集,這裏雖然不大,買賣商鋪倒也齊全,天劍門的人時常來此地采辦日常物品。

柳茗川雖然是天劍門的二公子,平時卻很少出門,所以集上的人也沒有人認識他。

他走了一段,回頭看時,卻見梅雪奈一直默默跟在他後面。

這個掌握着寒血經的女子,不久前剛剛兩招戰勝了劍術泰鬥的柳天青,還戰敗了十面埋伏程素弦,可是現在的她,看上去依舊如此孤單柔弱。

她即使練了寒血經,即使殺人不眨眼,也是迫于無奈。每次看到她冰寒的眸子中那縷凄然的思緒,柳茗川總會意識到她內心的壓抑和痛苦。

不由心頭又泛起酸澀的感覺。

他在一間成衣鋪前站住,回頭等梅雪奈走過來,才走進去,在櫃臺翻了翻,找到一套樣式很簡單的女式衣袍。

藍色和白色搭配着,很是清雅脫俗。

他把衣服遞給梅雪奈。

梅雪奈接過衣服,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袍。

“這個,就很好。”

柳茗川微微一笑,“那個是男子穿的,你要參加武林大會,還是換一換。”

說完,他已付了銀子,走出成衣鋪。

梅雪奈走在他身後,突然喃喃道:“你為何送我衣服?”

柳茗川不由站住,回身看她。

“沒什麽,覺得我們是朋友而已。”

梅雪奈怔怔看着他,那雙眼睛竟然翻滾着那樣明顯的情緒,驚訝,疑惑,還有傷感。

柳茗川不由為她的眼睛而震驚,那明明是一雙如此純淨,毫無雜質的眼睛。

但那感覺卻瞬間即逝,她低下眼睫,向後退了一步。

“我走了。”

見她轉身欲走,柳茗川突然道:“如若那天,我沒有救你離開那片火陣,你是否就不會練成第八重寒血經,也就不會有以後這麽多麻煩?”

梅雪奈道:“我不會練成,也不會活着走出火陣。”

柳茗川聽了,長眉一挑,“你是說,你會死?你練功前并不知我會出現,那你豈不是自尋死路?”

梅雪奈道:“我別無選擇。”

她又擡眼看了他一眼,便轉身離去,那個柔弱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柳茗川的視線中。

她修練寒血經,根本沒有考慮過自己的生命。在她的心中,生命,根本就沒有什麽意義。

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生或死,不過就是轉瞬之間的事而已。

花圃間鮮花綻放,夏風中花香撲鼻。

柳茗川手中擎着水壺,細心澆灌着他的花花草草,觀察每棵花草的情況,看它們是否健康,是否需要剪枝和修理。

而花草也并非無心,照顧越是細致,花就開得越是絢爛動人。

花間蜂纏蝶舞,一只蝴蝶翩翩飛來,落在柳茗川的肩膀上。

他微微回頭看着,這是一只美麗的蝴蝶,顫動的翅膀如此柔軟,美麗的花紋如同畫就。

蝴蝶停留了一會兒,展翅離開他,在他身邊繞了幾圈,才緩緩地穿花而去。

柳茗川看着那只蝴蝶,腦中又一次浮現出那個冷若冰霜的女子。

總感覺她堅硬的冰殼下面,那顆心如此柔軟,脆弱。那一定是一顆受到過傷害,對一切都已絕望的心。

那天,她擡頭看着樹上那個鳥巢,那種凄迷的眼神,在她寒冷的眼睛裏,格外觸目。

那分明是她被冰冷包裹的內心在顫動。

柳茗川提着水壺,看着繁花似錦的花圃,呆呆出着神。

身後突然傳來“嘿”的一聲,倒将他唬了一跳。

回頭看時,只見修竹手裏端着托盤,來給他送茶。

柳茗川放下水壺,接過修竹遞上來的手帕,擦拭額頭的汗,一面道:“你喊什麽?吓我一跳。”

修竹笑着道:“二少爺,你想什麽呢?我走到你身後你都不知道,莫非提了親,在想人家姑娘了麽?”

柳茗川一愣,便鎖起眉頭,把手帕扔到他懷裏,舉步向旁邊的石桌走去。

“少胡說!根本沒有的事。”

修竹跟着他過來,把茶盤放在石桌上,提壺斟茶。

“不過真的,那位程姑娘确實好大膽呢,一個大姑娘,自己給自己做媒,少爺都拒絕她了,她還是沒有走,看來是真的對少爺你動心了呢。”

柳茗川正坐下端起茶杯喝茶,聽了這話,不由擡頭問道:“怎麽?還沒有走?”

“是啊,程姑娘去拜見夫人了,還送了夫人好多禮物,夫人好生喜歡她。現在就住在夫人院子裏。”

柳茗川放下茶杯,依舊眉頭緊鎖。

修竹彎腰看了看他,才悶聲道:“說實在話,我也不知道二少爺是不是對她有意,可是修竹可是很怕二少爺娶一個這麽膽大,還有心計的少奶奶呀。那樣,以後修竹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柳茗川看了他一眼,搖頭笑道:“當然不會,我怎會娶她?”

修竹馬上睜大了眼睛,“真的?二少爺,你真的不會吧?不要騙我啊。”

柳茗川無奈笑道:“當然,我幾時騙過你。”

修竹正高興歡呼,突然聽到身後腳步聲傳來,連忙回頭看去,見正是程素弦走進花圃,面帶微笑,向這邊走來。

這次她只有一個人,沒有帶品相兩個侍女。

修竹立即回頭,向柳茗川吐了吐舌頭,便端着托盤退下,路過程素弦身側,向她欠身行禮。

程素弦對修竹很有禮貌地點點頭,才緩步走到柳茗川跟前,見他已起身拱手,又欠身萬福。

她對柳茗川展顏一笑,又回頭看着花圃美麗的花草,嘆道:“早聽說柳公子深愛種花,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公子既深谙此道,自然是個愛花之人啊。”

柳茗川聽她話中有話,便故意岔開話題。

“茗川不過是種花怡情罷了,沒有其他意思。倒是程姑娘流連此處,還有未盡之事麽?”

程素弦回眸看着他,笑容中滿含嗔意,“你這樣說,倒像是這天劍門不歡迎我了。你們請那梅雪奈參加武林大會,難道我程素弦,就不能參加武林大會麽?這裏離磬州城不遠,我暫時借住在此,難道不可?”

柳茗川見她用半是嗔怪,半是撒嬌的眼神看着他,感覺很不舒服,便勉強笑笑,“茗川并無此意,程姑娘休怪。”

程素弦向他走近兩步,微笑看着他。

“柳公子,你對梅雪奈那個女魔頭很不錯啊,對素弦卻如此外道,卻不知素弦哪裏比不過她?你可知道,素弦在倚霞鎮第一次見到公子,便對你一見鐘情,發誓此生非你不嫁呢。”

一個大姑娘,自己提親也就罷了,今日還對一個年輕男子親口示愛,讓柳茗川驚悸不已,只好低頭道:“茗川何德何能?承姑娘錯愛,實在惶恐。只是茗川已經說過,現在不想考慮婚姻大事,還請姑娘恕在下不能從命,另覓佳偶吧。”

他後退兩步,抱拳道:“在下還另外有事不能相陪,請見諒。”

說罷,一抖袍袖,轉身離去。

程素弦看着他的背影,發出一聲輕笑,“柳茗川,你可知道,我想要得到的東西,是一定會得到的,我得不到,別人也休想得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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