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病态而熱烈的愛

卻看皇甫靖呼的一聲坐起身來, 猶如餓狼撲食般朝着那堆篝火跑去,衆人皆吓了一跳,眼看着皇甫靖手抓着一條魚正要送入口中,他卻突然停了下來,看起來很是痛苦的問道:

“你們……可曾吃了?”

另一位士兵笑了笑道:

“吃了吃了都吃了,教頭, 你這昏睡過去半天, 咱們可都吃了好幾輪了, 這些魚兒啊可是專門為您烤的, 您且慢慢享用。”

可能這話才說到一半呢,皇甫靖已經饑不擇食地沖着那魚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入口瞬間那熟悉的美味幾乎讓他感動流淚。

皇甫靖卻沒有閑心細細品嘗這美味, 只是填飽肚子般的胡塞亂吃,一連扔了有好五六根魚骨頭, 方覺腹中不那麽難受, 有了點飽覺, 他響亮地打了個嗝, 周身發出通暢的一聲嘆胃,小田湊過來,正欲打趣幾句, 卻看皇甫靖突然斂了神色,拉過他,問:

“那個人呢?”

小田反應了一下,道:

“你說的可是那個拿着弓箭射您的人?”

皇甫靖默認, 小田又道:

“小的也不知道,那人看起來兇兇的,我也不敢湊上去問什麽,只隐約記得半刻鐘前,他還在那邊樹下不知幹着什麽呢。”

彼時雨未停,但也許是因着将入夜的緣故,雨勢小了不少,這得以讓皇甫靖并沒費多少力氣,就看到了不遠處席地而坐,在一棵大榕樹下的溫如沁。

而“他”也恰好看過來,四目相接,仿佛隔着雨幕連連,都能感覺到她眼中的淡漠,可又不只是淡漠,皇甫靖仍選擇了移開目光。

可他仍走了過去,雖有些緩慢,一點點接近那個與夢中溫婉雅淡的如沁有張一模一樣的臉,可除此之外無半點相似的人,他終于還是走近了,四目相接,皇甫靖悻悻:

“如沁……多謝你為我們送來的魚。”

皇甫靖雖愚笨,但也不傻,平日裏一條也見不到的魚,這會兒打包似的湧進來,且“如沁”也來了,他再笨,也能想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謝。” 他的聲音依舊陰冷,讓皇甫靖無法習慣。

想來也是,從他記事起便對着這張臉,對着那個溫和善良有禮的如沁,這早已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可如今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皇甫靖會不習慣自然是應當的。

可不習慣不代表躲避,皇甫靖顯然也做好了将此事好好梳理一番的決定,故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我有些話 小心————”

卻看他話說到一半,臉色突變,驀然朝溫如沁的身後伸去,這時那條小黑蛇也恰好探出頭來,張牙舞爪的吐着紅信子,欲朝着溫如沁那雪白的脖頸咬去。

皇甫靖手撲了空,那一瞬間的心悸讓他震顫不已,他慌了神,忙去确認,卻看溫如沁輕松捏着那條小黑蛇的腦袋,将其提在半空中,神色無異,與皇甫靖正好相反。

皇甫靖又是讪讪一笑: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在那之後,他又不知說些什麽,如沁就在身邊,可這顯然不是他所熟悉的如沁,狀似不經意的偷看一眼,往往就會被那臉上淡漠與狠絕所折服。

都說那一卵同胎的雙生子往往模樣雖相似,但性情就大有不同,若要極端些,往往算得上是南轅北轍,大相徑庭。

而溫如沁兄妹二人,便是占了這極端的一大部分。

皇甫靜九歲随同他爹打獵時誤入深山,誤踩了農夫捕鼠的鐵夾,正是流血不止,身心疲憊,誤導誤撞的倒在了一間深山小屋門前,正巧,這房間的主子便是如沁。

房間的主角是個雙腿有疾的人,說話小小聲的,但極其有禮,溫和淡漠,如畫中佳公子,他雖雙腿有疾可其他地方卻異常靈活,将皇甫靖給照顧的好好的。

在此期間,孤苦無依的皇甫靖也同他做了心理上的伴友,皇甫靖在他家中住了有十日,他爹才找到了他,問他:何以如此偏僻的地方他都能找來?

想來是天地福澤,命不該絕,皇甫靖也高興,只将如沁視作救他一命的貴人,吵着鬧着非要帶人回府作伴,彼時皇甫靖只是個想要什麽就直接要的人,平日裏也被皇甫家金貴的嬌寵着,正是帶了些跋扈的年紀。

皇甫司文做不來這強取豪奪的事兒,便親自去求問了那自家獨子神魂颠倒的好友,問他願不願意同他們回府,少年只說要考慮半日,待期滿後,鎮重其事地點了頭,皇甫靖堪稱歡欣雀躍。

其實他着急着離開這件屋子的原因還有另外一件,因着他在溫家住了小十日,在此期間,曾兩次遇見過另外一個“如沁”。

那個“如沁”是可怕的,臉色陰沉宛如閻羅,每每遇見“他”歸家,亦是多少不一地染了血帶了傷回來。

偏偏“他”又愛穿白衣,因而每每叫人看見了便要驚駭許久,皇甫靖在看見那人兩次之後,終于鼓起勇氣對着如沁說出這件怪事。

猶記得那時的如沁淡淡一笑,答:

“那是我同胞妹妹,性子較為陰沉若是吓着你了我待她向你道歉。”

“妹妹?” 皇甫靖震驚:“我還以為是男孩子呢……”

溫如沁又掩了嘴:

“她……向來如此。”

“那妹妹名喚什麽呢?如沁如沁,你且告訴我吧,這樣我下次見到他了也好主動打聲招呼。”

可那個“如沁”究竟名喚什麽,黃皇甫靖直到離開也沒能問出個所以然來,他故猜測也許這個眼神總帶着冰涼的妹妹有個不入耳的名字。

可若幹年後,他方明白這個人是沒有名字的,世上便有這麽一些人,無法光明正大地活在世上,猶如一抹游移在世的孤魂,她自有他的使命,但也因此複出了多少數之不盡的代價。

而皇甫靖每每瞧見她,卻總覺得她用着一種異樣的眼神望着自己,也許是因為她與她兄長的關系過于親密而引起他的憤恨?

皇甫靖也不清楚,他只記得這人的眼神望向她時從來都是涼薄的,正如那一夜,他帶着溫如沁離開時,他猛的回頭,看見了那個白衣帶血的身影,她就這麽直勾勾的望着自己,使皇甫靖心裏一陣陣發怵。

在那之後,他幾乎是逃命的,帶着她的哥哥如沁離開了那個地方,皇甫靖有時也在想,在那之後她可還好?離開時她身上分明是帶着傷的,而且還挺嚴重,自己一個人能照料的好嗎?

可縱使如此,皇甫靖也沒有想要折返回去照顧她的意思,因着這人對他太危險了。彼時他也年少 分不清這危險究竟是好是壞,總覺得她瞧着他的目光,讓人不舒服,讓他莫名的要發抖。

只要他的摯友如沁在他身邊,他知道這樣是有些自私的,可他卻本能的想要避免危險。

但那人向來神出鬼沒,甚至在皇甫宅子中,皇甫靖也曾遠遠地看過她,許是因着身份特殊,她向來都走暗道,大約每三月便會來看望如沁一次,皇甫靖也慢慢的掐着她的點兒适當的做一些躲避措施,可可每每還是讓他碰到。

皇甫靖這樣擔憂的過了三年,自那之後,卻發現再也沒能瞧見那人的身影了。

事情的起因是有一次如沁告訴他,溫家中遠房親戚有要事要同他們商量,因而他們兄妹二人須得返鄉半月。

臨走時他是去送了他的,他的摯友如沁和他那裏她極為相似的妹妹站在一起,從外表上看來,簡直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可那眼中卻暗藏着兩種完全不同的情緒,他是足以分辨他們二人的。

他們兄妹二人還是走了,為期半月,再回來時,卻只有如沁一人回來了,而後皇甫靖便發現,在那之後的多年歲月中,他再也未曾瞧見過她。

有次他借着酒意詢問,如沁卻只說妹妹因着歸鄉時恰逢鼠疫不甚染上瘟疫而喪了命。

皇甫靖一陣唏噓,可卻并不高興,在那之後,每每閉上眼,也總會浮現出那人的眼神來,然後他又幡然醒悟,其實她也許好的,她的眼神也許并不是讨厭他。

可是也晚了,她成為了皇甫靖心中一顆硬刺,但卻未紮中要害,皇甫靖足以繼續生活下去。

後來的事情,皇甫靖也大致明白了,想來這兄妹二人互換身份之時,也是從那次歸家開始。在過去長達七年的時間裏,在他身邊的從來都不是如沁,而更可怕的是,他卻如此依賴她。

皇甫靖不知道要完全的僞裝自己,假扮成另外一個人,該是何等愉悅或可憐之事,若要将此事持續七年,她那病态的恒心也足以說明一些事情。

一如過去她曾丢給他的那些他看不懂的眼神,和坦白之日那熱烈的吻。

她愛他,在過去十年的時間,病态而熱烈地愛着他。

而此時,皇甫靖看着她一身白衣坐在這,卻一瞬間想到了她與他初遇時的光景,少年少女初長成,世事卻已大不同。

在皇甫靖唏噓之時,遠在天邊的軍營又是另外一番風景。

因着不清楚皇甫靖一行人是否安然無恙,那埋伏在奪命溝四周的敵軍又有多少,皇甫司文這幾日也未曾吃好睡好,整個軍營之中難免顯出頹勢了,且如今與夏丘開戰在即,奪命溝的失利,算是給了他們一記重創,軍心難免不穩。

而玄淩因着皇甫靖的缺失,受了皇甫司文之托便親自來到軍中督查鼓舞士氣。

他自小文武雙全,但也并非像皇甫靖那般專攻武術,若要以武會友,自然不順暢,可他平時話雖少,口才卻極好,在三千士兵前口語了一番,也有了不少的效果。

對方在暗,他們在明,就連皇甫司文派出去勘察的兵,很少能帶完整的情報回來,更殘忍些,是有去無回了。

奪命溝周圍的地勢極其險惡,即使派出精兵上前,也無法保證此行的安全與勝利,現如今還得依靠那些身體素質過硬的士兵早些勘探到皇甫靖那只軍隊的具體位置。

連夜來的大雨,也加大了難度。

皇甫司文推開帳子進去時,只見玄淩執筆寫了最後幾個字,然後将那信封好交予他人送出。

“這是寫給誰的?”

玄淩微微一笑:“一個好友罷了。”

卻說另一邊的容七算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她自是不知道皇甫靖眼下正經歷着多少的磨難,唯一開心的便是玄淩去了軍中,她便再也不用燒水了。

勞心勞力當了整整七日的燒水工後,容七終于得來了她首個假期。

因而便懶懶地在床上安心躺了一天,在此期間吃喝拉撒都在一間屋子裏舉行,她二姐竟然還有些欣慰,嘆這最愛惹事的老三竟如此安分,當真東邊日出西邊雨世間一大憾事也。

容七臉皮也算刀槍不入了,自顧自地窩在被窩裏再不管不顧,痛痛快快地睡了一整日方覺通體舒暢不少。

可在容七晚膳前,吉祥卻遞過來一封信,只說是從軍營裏送來的,聽得容七直發毛,顫顫巍巍地接過來一看,容七臉色極為難看,氣呼呼地将那信往桌上一扔,坐下來,牛飲一杯清茶也不解恨: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什麽欺人太甚?你也收到信了?” 适逢容寶金走了進來,悠悠問道。

這個‘也’字,又着實讓容七吃了一驚,果見她二姐手中拿有信一封,搶過來一看,內容無異,只措辭要正雅一些。

容七将那兩封信湊到燭火前引燃,這一孩子氣的舉動引得容寶金發笑,坐了下來道:

“你把他燒了,難道便能燒掉玄淩的話了?”

容七憤憤然:“你且說這人自己卻軍營中便算了,何以讓你我姐妹二人都跟去?挂着羊頭賣羊肉,虛僞至極!”

容寶金鎮定多了:“他并非如此假公濟私之人,你我姐妹二人也一定有了要去的理由。”

道理其實誰不懂呢?容七只是心裏莫名地煩躁罷了。

那信上所言就一點,內容為明日便會有人來此處接他們姐妹二人前往軍營小住,十分簡潔明了,算是玄淩一貫之舉。

比起容七的紛紛難平,其餘人對此的适應力便要強些,尤其是那兩個小丫鬟,這才剛過午時不久呢,已經興高采烈地收拾好了包裹,穿上了花衣裳那叫一個得意洋洋。

是的,興高采烈。

卻看這兩個小丫鬟眼角眉梢都是笑,讓容七只恨不得湊上去揪掉那兩張小臉。彼時達禮正輕快地哼着歌兒從她面前劃過去,收拾着她二姐梳妝臺前之物。

容七有些陰婺,忍不住問:

“你們兩個當真如此高興?”

按理說軍營之地向來條件艱苦,這兩個小丫鬟雖并非什麽大戶人家之女養的精貴,可在容家也沒做什麽多耗力之事,吃喝不愁又得了躲避風雨之處,如何能适應營中那黃沙蔽日,單調乏味的日子?

尤其對于女子,洗浴便是首當其沖的大問題,容七困惑,這兩人倒是比她和她二姐對此的熱情高漲多了。

卻看達禮板着臉兒道:

“三小姐這是什麽話?奴才,奴才才沒有因為要去軍中而高興哩!”

“可你這一張小臉可都明确地寫上去了。”

容七無奈:“莫不是想趁此機會在軍中尋個有情郎,故才如此興奮吧。”

此話一出,達禮臉上立馬冒出兩坨不自然的紅暈,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有些炸毛:

“三小姐!您,你這話真是!”

她二姐在旁邊坐山觀虎鬥,很是閑适地喝茶。

好嘛,忠仆要造反,容七被趕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晚上還有一更∩_∩ 望支持,我好喜歡喜歡女如沁,這個人物也算悲劇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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