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郭豪是搞體育出身,動起手來一般人根本攔不住,司聞一臉上很快挂了彩。兩方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化妝間很快一片混亂,最後兩方人被趕過來的工作人員拉開時,整個房間簡直像是被什麽玩意兒炸過一般。

出了這種事,所有人都很崩潰。到了追究責任的時候,方才還打得不可開交的雙方态度倒是很一致——都是雜志社的錯。安璇被重新送回了那個有着透明玻璃牆的接待室,留下一頭霧水被叫回來的蘇鏡瑤與那邊進行溝通。

協商大概又會花上很長時間。安璇獨自在接待室坐着,心情卻慢慢灰暗下去。他并不對郭豪和司聞一感到抱歉,畢竟司聞一确實出手推了他。如果不是安璇平衡能力好,當時臉可能就磕在衣架邊的金屬框上了。他也不對這個雜志社感到抱歉,畢竟最開始沒有協調好的是雜志方。他只是覺得對不住那些莫名其妙被波及的底層工作人員。

不管在哪個圈子裏,底層總是最辛苦,麻煩最多的。

但是做都做了,他并不後悔。

安璇起身出門,往洗手間去了。

CNP的洗手間像這個公司的氣質一樣,布置的高級又奢華。所有可以裝飾的地方都插滿了當季的鮮花。安璇洗過手,正要回去,忽然聽見外頭響起了沈元樞的聲音:“你怎麽在這兒?”

安璇在洗手間裏頭,看不到外頭的人,所以确信那話絕對不是沖自己說的。事實上,他從未聽過沈元樞用那樣厭惡又壓抑的聲音講話。安璇幾乎是本能地閃身進入了隔間,無聲地落了鎖。

果然,司聞一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怎麽不能在這兒?”他的聲音輕佻帶笑,有種理所當然的高高在上,完全聽不出是才被人揍過一頓的樣子。

沈元樞的聲音越來越近,冷漠道:“你愛在哪兒在哪兒。借過。”

司聞一的聲音緊緊黏在沈元樞後頭:“怎麽。有了新情人,就把老情人忘了?”

沈元樞冷冷道:“關你屁事。”

司聞一自顧自地輕笑起來:“我還想呢,什麽聽都沒聽過的人,也能跑到CNP來拍雜志了。原來是爬了你的床。啧。瞧他那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多高嶺之花呢。”

安璇眼前的門輕輕一響,好像是有人靠了上來。沈元樞的聲音隔着門響起來,冷冷道:“你幹什麽。”

司聞一的聲音仿佛在安璇耳畔:“他能滿足你麽?知道你那點兒見不得人的癖好麽?見過你那副搖着屁股像公狗一樣又浪又賤的模樣麽?知道你那張嘴喝過什麽東西麽?你看……我都沒碰你,你就這麽硬了……你老說自己是純一,結果比最騷的零都騷……”

門上響起了“咚”地一聲重擊。沈元樞冷冷道:“當年是我蠢,我賤。你滿意了吧?你不就是不想還錢麽,那三千萬我也不要了,就當我買了個教訓。你好自為之吧。”

司聞一仿佛有點兒着了急:“你當你現在養的那個是什麽好東西。我告訴你,他比我毒得多。我臉上的傷……”

沈元樞的聲音遠了:“他怎麽不揍你揍得再狠點兒……”

過了很久,外面響起了司聞一低低的咒罵聲:“**,學會和我杠了……”

外頭終于歸于安靜。安璇在門後站了很久很久,才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蘇鏡瑤正在接待室裏等他,見安璇回來,喜形于色道:“剛剛高管過來,直接和主編通話了。郭豪的團隊走了,封面歸你了。”

安璇問道:“司聞一呢?”

蘇鏡瑤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他經紀人說過兩天狀态恢複一些再來拍,定下了是內頁。對了,剛剛沈元樞好像過來了一趟,沒看見你,又自己走了。”

安璇垂下了眼睛:“他怎麽樣?”

蘇鏡瑤不解道:“挺好的啊。他今天給《Heteros》拍封面,這層樓一多半的人都圍着他轉呢。對了,剛才的化妝間不能用了,我們等下去另一個化妝間準備。藝術總監剛剛來道歉,說原來的棚是按郭豪團隊的要求準備的,和你氣質不太相符。他們打算把你安排到沈元樞的那個棚去取個景。不過就是要等到比較晚了。沈元樞拍完了,那個棚還得重新布置。”

安璇輕輕颌首,沒有說話。

蘇鏡瑤看着他:“怎麽了?”

安璇搖搖頭:“沒什麽。”

新的化妝室比原來的大了好多,裏頭已經有好幾個女明星在化妝了。安璇都不認識,但還是禮貌地和大家都打了招呼。有的人笑着回應了他,有的人沒有理會。他習慣性地往角落去,卻發現旁邊是個熟人。

陳清影面無表情地坐在鏡子前,任由造型師在擺弄她的頭發。

安璇知道她看見了自己,只是不想說話而已。

安璇因為《祈雨》上熱搜那次,營銷號不知道是收了誰的錢,一直在借這個機會嘲諷陳清影人設崩塌。說原版舞者根本不是她,她卻借機到處炒作自己。實際跳的東西根本不及人家原版的萬分之一。又有人惡意剪輯,把定檔發布會上陳清影站位的事拉出來說。對于大部分沒有看過發布會的路人來說,陳清影就是一個心機女的形象。原本她作為一個配角演員,在發布會上和主演坐在一起就已經令人生疑了。這麽一搞,口碑頓時大規模反轉,收獲了一波嘲諷。

男性舞者和女性舞者在對舞蹈的表現上肯定是有區別的。從專業的角度來說,陳清影對那支舞蹈的領悟與表現确實不如安璇,但是罵她技巧不過關純屬就是為踩而踩了。大家在舞蹈上各有所長,至少《逐鹿》裏她的白纻舞安璇就是比不過的。何況他如今已經離開了古典舞的圈子,一支多年前跳過的舞,被人這麽反複拎出來當槍用,其實是挺沒意思的事。

圈子裏借他人互踩的事很多很多,許多小藝人為了炒作會故意碰瓷比地位高的明星,蹭熱度之類的簡直是家常便飯了。他想陳清影也許是誤會了什麽。如果換一個人,安璇大概不會理會。但是想到當初在劇組裏陳清影的友善,他還是低聲道:“好久不見了。”

陳清影冷笑了一聲,沒說話。

安璇嘆了口氣:“如果你是為了熱搜的事兒,真沒必要。我和你說過的吧,我在一個很小的公司。團隊挺窮的,沒那麽多錢做營銷。”

陳清影的目光依然落在鏡子上。安璇也就不再說話了。

房間裏的其他人一個個離開了,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安璇閉着眼睛思索沈元樞的事,冷不丁聽到身邊道:“我就是覺得不公平。”

安璇睜開了眼睛。

陳清影眼眶發紅:“男演員想紅,可以走的路那麽多。女演員為什麽就只有這一條路。”

安璇不解地看着她。

陳清影似乎還想說什麽,就在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她像受驚一樣站起來,飛快地接起了電話:“鄭……鄭老師……”

安璇的心沉了下去。

那邊似乎在很嚴厲地說着什麽,陳清影低下頭,用極小地聲音道:“我真的不能……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匆匆出去了。

安璇一個人坐在化妝室裏,突然冷得發抖。

他永遠也不可能聽錯鄭大江的聲音。

安璇在休息室一個人坐了很久,陳清影始終沒回來。中間蘇鏡瑤來給安璇送午飯,他只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結果沈元樞的宣傳悄咪咪地跑過來,說沈元樞向安先生表達歉意,耽誤了拍攝時間雲雲。這其實就是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給安璇送午飯。

蘇鏡瑤立刻明白過來,說沈老師太客氣了。

安璇看着那堆餐盒,心裏酸軟了一下。

沈元樞送過來的東西,當然都是好的。只是安璇實在沒有胃口。蘇鏡瑤絮叨着讓他按時吃藥,安璇也只是勉強點點頭。他的胃病是神經性的,在多年前就已經确診過了。其實比起那時候,現在還算好很多了。

化妝師直到下午才來給安璇做妝發。一面弄一面使勁兒誇他長得好,安璇客客氣氣地道謝,其實也沒怎麽往心裏聽。他情緒一直有些低落。最後外面天色擦黑,終于有人來叫,說可以過去拍攝了。

《Conova》這期的主題是“秋日森林”,封面主打明媚輕快,帶一點兒奇幻的色彩。安璇的頭發被染成了栗色調,燙了俏皮的小卷兒。品牌方給的服裝設計得複古而清新,造型師把花環,項鏈和戒指都弄到了他身上。安璇對着鏡子瞧瞧,簡直有點兒認不出自己了。

攝影棚已經被重新布置過了,道具是色彩豔麗的鮮花和蔬果。沈元樞那邊拍攝已經結束了,只是還沒走,正在和一個高管模樣的人聊天。看見安璇進來,他眼睛亮了起來,笑着向安璇揮了揮手。

安璇沖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攝影師是個留着長發的中年男人,穿着很邋遢,但是周圍的人對他卻很恭敬。安璇聽他們尤老師尤老師的叫,就知道這個人是圈內專為一線明星拍大片的尤旭了。

尤旭面無表情地上下打量着安璇,然後圍着他轉了一圈兒,直白道:“石頭美人。”

安璇沒說話,周圍的工作人員卻先尴尬起來:“尤老師開玩笑呢。”

這些年什麽話都聽過,類似這樣的言語安璇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他走到拍攝位上,規規矩矩地站定等待。

尤旭沖周圍的工作人員點頭,拍攝正式開始了。

安璇很習慣攝影機的鏡頭,但在相機跟前,他确實不太适應。沒有合适的劇本給他,他也只能按以往拍照的方式來。尤旭拍了好多張都不滿意,最後尖銳道:“沒靈氣。”他沖身邊的助理揚了揚下巴:“去,把他衣領扯開。”

安璇抿了抿嘴,沒等助理過來,就自己把扣子往下解開了。沒想到尤旭仍然不滿意:“多解兩顆,把胸口露出來。放開了點兒……”助理會意,禮貌到:“我來吧……”

沒想到沈元樞不知道什麽時候踱了過來:“我看這樣就挺好的,”

尤旭沒理他:“把衣服和頭發打濕。那幾個紅色的蔬果,留一個就行了。”然後他沖安璇道:“你要表現出一種純真的**,要有活力,有喜悅感。現在看上去太僵太死板了,就是死水一灘。這麽樣,你就想着,你不是你,你現在是個孩子,秋天了,捧着新摘的水果穿過森林……笑一笑。”

安璇微笑。

尤旭搖頭:“不對,要發自內心。”

安璇醞釀了一會兒,又笑了笑。

尤旭放下相機:“不行。你這樣我沒法拍,完全不配合啊。這麽,你自己先琢磨琢磨,我喝口水。”說着走開了。

工作人員走過來,拿走了安璇手裏的道具。安璇垂下僵硬的手臂,扭頭正好與沈元樞四目相對,他輕輕嘆了口氣。

沈元樞走過來,低聲道:“怎麽了?今天情緒不高啊。我聽說早上郭豪他們打起來了,是吓着你了麽?”

安璇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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