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十九朵浪花

操場的整修工作延綿了整個暑假又一個月，終于在十月份竣工開放了。

除了高三學長學姐們被占用的體育課，其他各年級各班都恢複了室外課。

其實對阮一來說并不是一個好消息，上體育課無疑就是把自己運動全項弱智這一特點展現到了新同學面前。

到了育仁以後的第一堂正式的室外課，阮一站在隊伍中間，盯了前面的老師半天。

體育老師的臉不陌生，至少一起看了一個月的電影，侃起大山來也是頭頭是道，但她很難把眼前這個說着先跑一千米熱熱身的人和之前翹着二郎腿恨不得邊嗑瓜子邊聊八卦的那位聯系到一起。

合着一千米只是熱熱身？

那一千米之後呢？還有什麽殘酷的活動等着她？

簡直喪盡天良！

新操場是标準的塑膠跑道，一圈400米，1000米就是兩個整圈再一半。

整個暑假她都頹着，開學一個月又沒上過正兒八經的體育課，中間連課間操都省了，她覺得猛地來一下一千米簡直要她半條命。

隊伍前面已經一路縱隊開始慢悠悠跑了起來。

十九班女生少得可憐，數過去不到十個，後面跟着的一大票都是男同學。一開始跑步速度還在她的接受範圍之內，阮一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那兩圈半，眼神直直地只盯着前面同學前後擺動小腿，試圖跟上人家節奏緩解一下內心的壓力。

沒半圈下來，她就開始喘了。

她擡頭向前張望了一下，想借着彎道從隊伍最前排女生的臉色上看出點和她一樣的力不從心來。

然而，并沒有，人家穩如狗。

更令人崩潰的是，後面的男生熱起了身覺得這個速度已經不帶勁兒了，一群人呼啦啦在後面調侃，“前面的跑快點呀~早點跑完了還能打籃球去！”

“對啊，逛公園呢，加油加油121！”

要說尖子班，最不好的就是這一點了，同學之間攀比競争的心特別足！十九班的女生幾乎都是班裏的佼佼者，被後面的男生變着花樣一敦促，止不住地加快了步伐。

已經在崩潰邊緣的阮一簡直想抄起一本五三就往後面男生嘴裏塞。

你們不累我他媽累啊！

再次路過彎道的時候，她喘着粗氣想盡辦法往最裏邊靠了靠。然而這種做法基本就是掩耳盜鈴，除了自己得到了一個我似乎少跑了幾步的心理安慰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該跑不動還是跑不動。

正當她在認真思索這時候裝暈的可能性時，後面男生突然喊了她一下，阮一放慢腳步扭過頭，嘴唇微張沒停下喘氣兒。

驀地見到仙女兒發絲淩亂着喘氣，後面男生腳下一頓，差點被自己絆一跤，結結巴巴地開口，“鞋……鞋帶。”

阮一低頭，果然鞋帶松松垮垮地挂在兩邊，她光顧着累，自己都沒注意。

她的腳步越跑越慢，前面的吳許萌也注意到了，慢下腳步來停在她旁邊，“怎麽了？”

少女緩了兩口氣，随口告訴她，“我鞋帶掉了。”

“啊？？？”吳許萌這一聲把前後的人都吸引了過來，“鞋帶掉了？掉哪兒了？？？”

掉哪兒？

還能掉哪兒？

鞋帶不就在鞋子上綁着麽？

兩人一下子誰也沒反應過來對方是什麽意思，傻愣愣地互相看着，跑在後面的男生一個接一個路過兩人身旁，好奇地看着她倆。

阮一指了指自己的鞋子，“就是掉了啊……能掉哪？”

吳許萌順着她的指尖也低頭，随後恍然大悟，“啊，你是這個意思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還以為你說鞋帶掉了，我想着這玩意兒怎麽能掉？？？”

“嗯？”

阮一依然沒懂她什麽意思，一臉莫名其妙。

這時候排在隊伍末端的李朗賢都已經路過了兩人站着的地方，随口一問，“在這摸魚呢啊？一會兒該被套圈了。”

吳許萌三言兩語把阮一和她的對話說了一遍，李朗賢也揚起唇笑得肩膀直發抖，他指了指彎着腰正準備系鞋帶的少女，語氣裏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我們這兒啊，說鞋帶開了。掉了就是沒了，跑着跑着鞋帶就失蹤了的這個意思，懂了嗎？”

阮一一擡頭見看到了他那張噙着笑的臉，撇了撇嘴，“所以你們是合夥欺負南方新同學？”

等她系好鞋帶，三個人自然而然地跑在了隊伍末端，似乎是知道她已經跑不動了，李朗賢一個人跑在她倆的斜後方，動不動伸手推一下阮一的後背，借她點力氣。

兩圈半下來，特別是最後大半圈，阮一幾乎是靠後背那股力量才撐了下來，她扶着雙膝彎腰大喘氣兒，少年半蹲在她面前，笑意吟吟地看着她，“還說我欺負新同學嗎？”

阮一喘得厲害，此時沒空搭理他，抽出一只手朝他擺了擺，意思是差不多得了，我現在沒空理你。

李朗賢也不介意，獨自回到隊伍中間去了。

一旁吳許萌還在給她順氣，臉上半是擔憂半是驚奇，“我可終于發現你的弱點了，你剛來那會兒，我還以為你是個鋼鐵小仙女。幹什麽都雲淡風輕的，原來你跑步這麽弱啊？不過能堅持住已經很不錯了。”

緩了好一會兒，阮一才能連貫說句話，她想了想一直在背後偷偷撐着她的那條手臂，心态有點崩，“不止跑步，我弱的地方可……多了。”

這句話，在接下來的半節體育課上，吳許萌感受得淋漓盡致。

跑完了一千米熱身，體育老師喊上了兩個男生，去後面器材室搬了兩筐子球來。一筐壘球，一筐排球。

阮一一見到這兩筐球，臉色更白了，一旁的吳許萌只以為她是跑了1000米還沒緩過勁來，也沒在意。

體育老師在前面講着這節課的主要活動內容，說到了扔壘球，看了一眼班裏稀有的一小排女生，吹起了牛逼，“壘球扔出去還是要技巧的，像你們班王戈這樣蠻力足，但是不掌握技巧也不一定扔的遠。我來找個女同學實驗一下，讓你們深度了解了解技巧怎麽戰勝力量。”

怕什麽來什麽這一點在什麽事情上都同樣适用。

果然，體育老師眼神轉了一圈，為了體現技巧的重要性，落在了細胳膊細腿的阮一身上，“這是你們班的新同學吧，上學期沒見過，來，新同學，你來試試。”

意料之中被點到名，少女擰着眉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從隊伍中出列，站到了操場邊上和體育老師一頭。

“新同學姓阮是吧，來。阮同學，你先随便握個球給老師看看，我們先來學習一下正确的握球姿勢。”

阮一彎腰，眼神挑剔地從一筐子壘球裏左右看了好幾圈，挑了個看起來沾着泥土最少的一個，拇指和食指一撚，不情不願地握在了手裏。

體育老師出聲提醒，“大家注意看阮同學的手。”

前排同學坐在了草坪上，後排有的半蹲着，有的站着，此時整個班級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少女纖細的手指，從握球姿勢來看，很輕易就看出了她嫌棄的心情。

“握球，首先這個姿勢就不對了。來。阮同學，我說你來調整。把你的每個手指都要觸及到球面，把球扣住，但是不要碰到掌心。”

阮一慢慢地跟着他的指揮調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手臂往上擡了擡，确保每個同學都可以看到。

“對，很好。下面的同學想象一下自己手裏有個球，手勢來做給老師看看。”

話音剛落，下面就是一片群魔亂舞。基本都舉着自己的小雞爪在半空中撲騰。

“姿勢對了以後，咱們投擲的姿勢也要正确，這樣才能确保球能扔的最遠。阮同學，你先按照你的方式，扔一個給大家看看。”

少女抿唇看向體育老師，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你确定要看？

老師還以為這就是青春期女孩子的害羞，不喜歡在男同學面前展現自我，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去吧，扔一個看看。

阮一長舒了口氣，退到操場邊緣的線條後面，身子向後微微一仰，手臂猛一發力就把球扔了出去。

不得不說，這個氣場還是挺能唬人的。

吳許萌還在心裏感嘆，阮一只是不擅長跑步嘛，其他運動項目還是可以的！這種想法還沒有完全成型，就被現實狠狠地擊破了。

壘球在天上滑過一道弧線，和發力那一下的氣勢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随意地落在了草坪上打了個滾兒。

後排的男生忍不住伸出手指舉在眼前，比了一下距離。

好像……剛剛越過人群不到兩米。

周淙光扯了一下李朗賢的袖子，表情愕然，“這他媽就是傳說中的一頓操作猛如虎，一看比分零比五？？？”

不管怎麽樣，體育老師的預期效果是達到了。

老師還挺滿意，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的注意力回到前面來，“同學們，下面老師給你們指出剛才阮同學的幾個技術方面的失誤。”

“首先，這個發力的手臂最好還要彎曲一些，剛才阮同學的手臂弧度太僵硬了，沒法兒達到發力的效果。”

“然後呢，這個腰啊，要這麽往順時針方向扭過來一點，發力的一瞬間，有扭腰這個動作。還有空出來的這只左手啊，不是沒用，要屈肘放在胸前，帶動全身的這個轉肩、扭腰動作，看得明白不？”

體育老師一開始講解，就配上了自己的動作，一個一個步驟拆分了演示給所有同學看。

“阮同學，明白了嗎？你再來給大家演示一下正确姿勢。”

阮一其實挺無奈的，她在其他方面的任何理解能力都比涉及到運動方面的強。雖然也沒怎麽聽明白老師講的要點，怎麽個發力法，但是他看過來那眼神裏帶着的自信，幾乎将她打動。

沒準她之前體育不好，是老師的問題？

她覺得，這個老師，也許還是能拯救一下她的。

少女硬着頭皮忽視掉了所有剛才沒聽懂的細節，單純在從記憶裏還沒忘的零星片段裏回憶了一下剛才老師的動作，裝模作樣地學了起來。

只要不涉及實戰，她的模仿能力還是挺強的，竟學了個七七八八。

老師非常滿意地微調了下動作上的細節，示意阮一，“來，再扔一次看看。”

阮一腦子裏光記着扭腰，轉肩，擡肘，顧得了前頭顧不了後頭。

一道弧線出去，小小壘球“啪踏”，落在了後排男生的腳邊，滾了兩圈。

阮一：……

體育老師和全體同學：……

體育老師不信邪，覺得這是個自己手把手身體力行教出來的學生，不應該啊。

他仔細想了想，剛才這位同學的動作還算到位，就是連貫性還不太好，硬生生地把一套投擲壘球的動作做成了分步解析。

于是他幹咳一聲，在衆人的目瞪口呆中給自己和阮一找了個臺階，“剛才阮同學的失誤，只要還是因為練習不夠多，有些生疏，等把這一套完整動作熟練地運用，就不會這樣了。”

人群中發出了若有所思拖長了調子的“哦……”聲，李朗賢半低着頭強憋笑意，這體育老師也太能瞎扯淡了，連他都看出了，阮同學壓根不是這塊料！

而體育老師還沉浸在剛剛電光火石間編出的理由裏把自己給說服了，他朝着人群裏的副班長招了招手，“孫玥，你來試試。”

副班長也是個看着纖細柔弱的女生，此時被老師叫上去，結合了下剛才阮一的失誤表演心裏有些忐忑。從框裏撿起一個球，深吸口氣，學着之前的動作用力把球抛了出去。

扔球的那一瞬間，她是閉眼的。

直到聽到人群裏的呼聲，她才睜開眼，一看，抛物線軌跡最末端的壘球，已經越過了三分之一個操場。她舒氣，嘴角噙上了一貫的微笑。

“對，動作連貫之後，這就是成果，同學們看清了嗎？明白了的話，一人取一個球去場邊練習。”體育老師帶頭鼓了鼓掌，準備結束這個教學課程。

一旁若有所思的少女突然出聲叫住了他，“老師，我想再試一次。”

再試一次也沒什麽問題，只要勤加練習成績一定一次比一次好，體育老師微笑着點頭，示意她再來一次。

阮一倒不是因為争強好勝，非得扔個好成績才罷休，她就是覺得這老師教得這麽細致，和原先的老師都不一樣。沒準換了這個老師，自己就能擺脫體育白癡的噩夢了呢？

她撿起球，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發力，又扔了一次。

這次動作應該都到位了，也沒有卡頓，阮一非常自信地仰着臉看着壘球像小火箭似的竄了出去。

然而這一幕看在同班同學眼裏，就是小小一個白球，從少女的手裏脫落，在天空滑過一道短暫的弧線，軟軟綿綿又摔進了後排男生腳邊的草地。

人群中一片啞然。

李朗賢看着摔在自己腳邊的球，面無表情地帶頭鼓掌。

好的。

成績非常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