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鴻門宴

人生際遇,果然是最難預料的。雪蘭終究沒料到,會有這樣一個男人,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裏。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命數會照着最初的設定,一路走下去。

終究,人算不如天算。

更算不到的,還有王唯庸。

自以為能為兒子做盡一切,卻不知這是在自掘墳墓。這穆百裏和趙無憂,哪個是簡單的角色,哪個是他能對付得了的?

臨水照花,隔岸看。

如人飲水,冷暖知。

趙無憂坐在馬車裏,第一次大搖大擺的經過長街。這平臨城裏,如今的局面已然混亂到了極點,卻又身處于崩潰的邊緣。這東廠的勢力滲入,和平臨城的衛隊有些摩擦沖突。

兩幫勢力如今在此處對峙,明面上都是為皇帝效命,可實際上卻各有各的心思。

“公子。”素兮壓低了聲音,“小心。”

趙無憂一擡頭,原是已經到了王家。走出馬車的時候,東廠的馬車也正好趕到,她與穆百裏打了個照面。各自伫立的那一瞬,她站在那裏沒有動,一如既往的儒雅溫和。

穆百裏望着她,早前那一番問題,他未能回答。他以為她會生氣,或者再見面的時候,會有些尴尬。又或者是,在尴尬之餘,多幾分重逢時的窘迫。

可現在呢?

坦坦蕩蕩趙無憂,溫和儒雅少年郎。這翩翩公子,禮部尚書,皇上的寵臣,仍舊是初見時的模樣,素白的容顏,淺笑盈盈的模樣,絲毫沒有半點芥蒂與尴尬。

這麽一來,反倒讓穆百裏凝了眉頭。她這般坦蕩,不就顯得他小氣嗎?身為女子尚且如此虛懷若谷,可到了他這大男人身上……

輕嘆一聲,穆百裏緩步走向她,颀長的身軀遮去了她視線裏所有的光亮。

逆光裏的他,眉目間帶着一如既往的溫和,這個殺人如麻的魔頭,不管何時不管何地,總要給你虛幻的假象,讓你誤以為這濃墨重彩之下,真的是一副無害的心腸。

“趙大人,好久不見!”穆百裏意味深長的開口。

趙無憂報之一笑,“督主客氣。”

王唯庸朝着二人作揖。“兩位大人,請!”

聞言,趙無憂擡頭看了看這王家的門楣,不免笑道,“知府門第,果然是氣派非常。”

王唯庸俯首,“大人客氣,請!”

趙無憂深吸一口氣,擡步走進了門。

穆百裏與她并肩,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走進王唯庸的家。她上次來過,左不過上次是頂着陸國安的臉,而這一次是以欽差大人的身份,堂而皇之的進來。

王唯庸也算客氣,大擺筵席,眼見着平臨城瘟疫泛濫,他們還能山珍海味的吃着,好酒好肉的伺候着,真是不容易。

趙無憂與穆百裏落座,她的面色有些白,風吹的時候,不免輕咳兩聲。

“趙大人身子不舒服嗎?”王唯庸忙問。

“沒什麽。”趙無憂道,“知府大人放心,我這病是老毛病了,倒不是瘟疫。”

聽得這話,王唯庸面上一緊,當下有些慚愧,“趙大人言重了。”

“重了?”趙無憂若無其事的笑了笑,“怎麽本官卻覺得輕了呢?這三兩句,知府大人便有些扛不住,那外頭的千萬條性命,豈非要把知府大人活活壓死?”

王唯庸袖中的手抖了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這趙無憂與穆百裏不同,穆百裏是手段毒辣,殺人的事兒他在行。可這趙無憂乃是文官出身。是故在她跟前,所有的能言善辯都會變得蒼白無力。

“下官……”王唯庸的額頭滲出薄汗。

趙無憂輕笑兩聲,“知府大人何必如此緊張,本官也只是說說罷了!”語罷,若有所思的望着王唯庸額頭上的冷汗,眸色微恙的瞧了穆百裏一眼。

“是!”王唯庸咽了一口口水,便沖着師爺道,“開席吧!”

師爺行了禮,手一招,歌舞皆上,酒席大開。

瞧着那笙歌樂舞,趙無憂揚唇笑得邪冷,“知府大人這兒還真是熱鬧,這些女子,不會也是從花街柳巷請來的吧?你要知道,咱們這位督主,可一點都不喜歡煙花女子。”她望着穆百裏。笑得涼薄,“再漂亮的煙花女子,督主這一掌下去,也得變成血淋淋的。”

穆百裏揉着眉心,他當時夜闖眠花宿柳,還不是為了救她嗎?這丫頭倒好,反過來拿捏着他調侃他,果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王唯庸心下一怔,難怪當日穆百裏不喜歡柔姬,原來他不喜歡煙花女子。若早知道這樣,就該……頓了頓,王唯庸身子微顫,竟瞧見趙無憂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當下心驚,王唯庸忙道,“趙大人看什麽?”

“看知府大人呢!”趙無憂毫不隐晦。

“看下官?”王唯庸不解,“下官臉上有什麽嗎?”

“知府大人的臉上寫着字兒呢!”趙無憂蹙眉,煞有其事的左看看,右看看,“瞧,這額頭上寫着膽戰心驚,左臉上寫着陽奉陰違,右臉上則是——”她倒吸一口冷氣,“殺人滅口。”

音落,王唯庸撲通就跪在了地上,“趙大人,可不敢開玩笑,下官豈敢——”

趙無憂佯裝慌張,“知府大人這是何必呢,我這是問你開個玩笑呢!知府大人怎麽就當真了呢?”

聽這話,王唯庸的臉上乍青乍白得厲害。

趙無憂親手攙起王唯庸,“知府大人膝蓋軟,這是好事兒。該明兒治理瘟疫有功,到了皇上跟前,知府大人這毛病,可就能占了妙處。”

穆百裏似笑非笑,“趙大人這是深有體會啊!”

遇見拆臺的,趙無憂也不惱,仍是笑吟吟道,“是啊!正因為深有體會,所以本官對知府大人寄予了厚望。豈料知府大人卻吓着了,真真是本官的不是!”

“不不不,是下官不知好歹。”王唯庸忙道,擡手拭去額頭的冷汗。

趙無憂道,“吃吧,我也餓了!”

王唯庸慌忙為穆百裏和趙無憂斟酒,豈料趙無憂擡手便摁住了杯盞,“知府大人太客氣。”

素兮上前一步,“公子身體不好,大夫吩咐過,不可飲酒。”

“原是如此。”王唯庸俯首為穆百裏斟酒,而後退到一旁,“下官不知趙大人身子不好,還望大人恕罪。”

“你我乃是同僚,知府大人何必處處低人一等呢?你要是一直如此,我還以為自己又多了個奴才。”趙無憂回望着素兮,笑得涼薄,“素兮,你可看到了,再這樣下去,知府大人都能将你取而代之了。”

素兮俯首,“知府大人的才能自然是在卑職之上,卑職身為公子的奴才,未能盡職盡責,乃卑職之罪!請公子責罰!”

“知府大人是不是覺得本官的這位家奴,很臉熟?”趙無憂明知故問,“呵,不好意思,前不久啊這奴才找不到我,便只好頂了我的身份,以安知府之心,以安衆人之心。知府大人不會介意吧?這事兒要是鬧到皇上那兒,本官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敢不敢!”王唯庸忙道,“趙大人當時事出無奈,下官能理解。”

“那我這家奴,一不小心把知府大人的好意都給折騰了,知府大人也不介意嗎?”趙無憂說的是什麽,王唯庸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說的,不就是王唯庸用美人計對付趙無憂的事兒嗎?

看上去,這趙無憂是在細數自己的疏漏,可實際上呢,王唯庸是占不到一點好處的。趙無憂縱然是讓人冒充自己,可王唯庸敢行賄,敢用美人計對付趙無憂,這要是到了皇帝那兒,照樣是死罪一條。

王唯庸連連點頭。“下官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倒也罷了,可別糊塗一輩子。”趙無憂喝了一口水,“知府大人,你說是嗎?”

“趙大人所言極是!”王唯庸被趙無憂弄得一愣一愣的,這會子一顆心早就亂到了極點,不知該怎麽應付。趙無憂說什麽,他都只能點頭稱是。

素兮在碰冷笑,這王唯庸還敢對自家公子動心思,不把你繞個半死,就不是她家的趙公子。

可不是嘛,趙無憂繞了一圈,既免去了素兮的冒充欽差之罪,又好好的教訓了王唯庸一通,可這細思下來,竟也尋不着一絲過分之處。

一切都是王唯庸自己承認的,跟她可沒什麽關系。

歌舞升平,絲竹聲聲。好一派祥和之氣,就跟趙無憂上次來的時候一樣。高高在上有高高在上的生存法則,這世上各行其道,是人人生來就注定的不平等。

精致的菜式一樣接着一樣的呈上,趙無憂涼飕飕的望着穆百裏,這鴻門宴倒是更像斷頭飯了。

“兩位大人,下官身為雲華州知府,卻未能盡職盡責,讓雲華州瘟疫泛濫,以至于到了如今的地步。”王唯庸端起杯盞,“下官自罰一杯,請兩位大人恕罪。”

穆百裏端起杯盞,若有所思的瞧着這杯中之酒,“知府大人這是什麽酒?”

“二十年的女兒紅。”王唯庸不知其意。

穆百裏放下杯盞,而後長嘆一聲,“喝慣了梨花釀,其他的酒入了喉,便也如同白水。”随手便将杯中之酒傾倒在地上,“實在無趣。”

“梨花釀?”王唯庸愣了愣,“下官不知有這樣的東西。”

趙無憂不做聲,心頭腹诽:慣得你!還梨花釀!以後酒娘子都沒有!

王唯庸只能尴尬着将杯中酒一飲而盡,而後瞧着這索然無味的歌舞,心裏盤算着,該怎麽辦才好?微微扭頭看了師爺一眼,師爺微微斂眸。

這是什麽意思,王唯庸自然是清楚的。

可如今趙無憂不吭聲,穆百裏也是拒人千裏,他想動手也是為難。

驀地,他看到趙無憂拿起了筷子,心下一抽,身子微微的繃緊。下意識的去拿了酒壺,給自己倒酒喝。他喝得有些着急,面色微微泛白。

這情形,看得素兮也暗自心裏緊張。公子是絕對不能有事的,否則這平臨城怕是都要不安生了。一如當日溫故所言,若是趙無憂有事,整個雲華州都得抖三抖。

望着一桌子的菜,趙無憂想着,這王唯庸也算是費了不少心思,瞧着葷素搭配的。她慣來吃素,所以這素食都擺在她跟前,而穆百裏跟前呢?

穆百裏身為太監,自然不能吃太燥熱的東西,雖說是葷素皆有,但這葷也葷得有些水準。

看樣子,這王唯庸還真是一心要讓他們死呢!

有那麽一刻,王唯庸覺得四下陡然安靜下來,他端着杯盞的手,有些難以抑制的輕微顫抖。他看着趙無憂夾起來菜,放在了自己的碗裏,那神情仿佛沒有半點懷疑。

腦子裏。響起了那人的聲音:這毒無色無味,絕不會讓人瞧出半點端倪。

所以,只要趙無憂和穆百裏死了,自己的兒子就是安全的。

可菜到了趙無憂的嘴邊,趙無憂又開始輕咳。

穆百裏道,“趙大人這副身子骨,看樣子得好好的養一養才行,否則還真讓人擔心。你這有來無回的,到時候相爺回來,一旦怪罪下來,不知該是怎樣的驚天動地。”

趙無憂涼飕飕的望着他,“我這有來無回倒也罷了,怕就怕你東廠提督,若是一不小心死在這兒,到時候東廠群起而攻之,只怕整個平臨城都會被夷為平地。”她呵笑一聲瞧着王唯庸煞白的臉,“到時候。可就要連累知府大人了。”

他們說着笑,王唯庸聽着心顫。這個時候,他哪裏還有心思說笑。他們的玩笑話,聽在王唯庸的耳朵裏,那可是字字珠心,讓他如坐針氈。

趙無憂覺得有些頭疼,真是一點挑戰性都沒有。幹脆放下了筷子,趙無憂揉着眉心,面色蒼白得厲害。

“趙大人不舒服?”王唯庸低低的問。

“世上之事總是生生相克。”趙無憂別有深意的說着,“約莫是本官與知府大人無緣,自打進了這府內,便總覺得身上不痛快。知府大人可知道為何?”

王唯庸愣了愣,“下官委實不知其中緣故。”

趙無憂輕嘆,“這府邸,陰氣太重。”

“什、什麽?”王唯庸愕然。

“有陰氣自地府而來,幽冥之氣不散,本官這心裏。總覺得膈應得慌。”趙無憂笑得涼薄,“知府大人家中,是否有人引了這地府陰氣,以至于連累了整個雲華州?”

“趙大人此言差矣,這地府陰氣嘛實屬無稽之談。這雲華州瘟疫,實乃下官管轄不利所致,下官甘願受罪,還望趙大人莫要牽連他人。”王唯庸這此地無銀三百兩,迫不及待的攬了罪責,還真是讓人感動。

趙無憂瞧了穆百裏一眼,“督主以為呢?”

“趙大人說什麽,就是什麽吧!”穆百裏溫和淺笑。

趙無憂長長吐出一口氣,将跟前的菜,小心翼翼的夾到了王唯庸的碗裏,“知府大人辛苦,賞個臉吧!”

音落,王唯庸面色煞白。低眉望着碗中的菜肴,旋即愣在當場。

“吃吧!”趙無憂勾唇笑得邪肆,“知府大人自己置辦的山珍海味,想來最和你自己的口味。”

師爺愣了,目不轉睛的盯着王唯庸碗裏的菜,身子繃緊。

王唯庸不敢置信的擡頭看着趙無憂,卻聽得趙無憂道,“知府夫人的墓地,有大批的逆黨聚集,欽差衛隊已經奉命包圍。知府大人忠君愛國,想來也不會介意,自己夫人的墓地被就此搗毀吧?”

“搗毀?”王唯庸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來日皇上恩賜,必定會許知府夫人,金頂玉葬。”趙無憂輕咳兩聲,素白的臉色沒有半點血色。

王唯庸眸色遲滞的盯着眼前的趙無憂,都是官場的人,各自圓滑。各自心知肚明。

“平臨城內,有不少知府大人的舊部吧!”趙無憂笑了笑,“知府大人在雲華州也當了十數年的官,沒有人比你更了解,如今的雲華州需要的是什麽。”

是平靜與安穩,而不是動搖軍心。

王唯庸盯着碗裏的菜,??的拿起了筷子,“趙大人果然是朝廷棟梁之才。”

“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趙無憂道,“有些東西,一旦錯了是回不了頭的。”語罷,她幽幽然起身,“你瞧瞧這歌舞升平,再看看外頭的生離死別,知府大人難道一點感觸都沒有嗎?”

不緊不慢的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上頭寫着“皇上親啓”,可見是趙無憂要呈遞京城的密信。

王唯庸瞬時面如死灰,他不是不知道,趙無憂掌握了多少證據,卓雷和後山之事,王唯庸都心知肚明。如今,他已是窮途末路。

一時間,王唯庸手抖得厲害。

趙無憂輕嘆一聲,“素兮,馬上八百裏快馬,把密信送入京城,親呈皇上手中!”

素兮上前,畢恭畢敬的接過,“卑職馬上去辦!”

音落,趙無憂含笑望着王唯庸。

王唯庸面如死灰,不聲不響的将碗中的菜,慢慢的塞進了嘴裏。師爺瞪大了眼眸,張了張嘴似是想說點什麽,可最終什麽都沒能說出口。

穆百裏至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他便靜靜的坐在那裏,精致的繡帕不緊不慢的擦拭着他手中的骨笛。如玉晶瑩,泛着陰寒之氣,看的人心裏瘆的慌。

這骨笛中,血絲寥寥,讓人只覺得膽戰心驚。

見此,王唯庸便知曉,自己死期将至。

他想殺了他們,可最後呢?一個是東廠提督,眼線遍布;一個是禮部尚書,聰慧絕頂。他們早就看透了他的把戲,可是礙于平臨城是他的平臨城,所以他們暫時不能拿他怎樣,便選擇了讓他自食其果。

然則把刀子架在了知府夫人的目的,就等于是給他下了最後的通牒。

王唯庸沒有第二條路可走,這兩人一個比一個更心狠手辣,他已經是末路。

腑髒翻滾疼痛。那是毒發的跡象。

王唯庸面白如紙的望着眼前兩人,他們逼着他去死,為的是平臨城內的安寧,避免他的舊部與欽差衛隊發生沖突,最大程度的保存實力。

鮮血,沿着唇角不斷滾落。

素兮心頭一怔,這是……下毒了?

趙無憂和穆百裏的臉色,沒有絲毫的詫異之色,這不過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雙手,早就染滿了鮮血,也不在乎多他這一條。

師爺疾呼,“大人?”

王唯庸眼翻白,一頭栽倒在地。?血不斷的從口中溢出,他睜着一雙眼,死死盯着趙無憂。

“大人!”師爺顫抖得厲害。

王唯庸咽了氣,到死一句話都沒有。他還能說什麽?還有什麽可說的?放下的放不下的,他都沒有選擇,也沒有退路。局勢已經很明顯,趙無憂和穆百裏掌握了主動權,那封信只要送上京城,他王家九族必死無疑。

與其如此,還不如現在就死了,也算是給兒子一個警醒。到時候王少鈞逃過一劫,這場瘟疫便算是死無對證。饒是有罪證,他們已死,還能怎樣呢?這九族不九族的,他是看不到了。

“督主,死了。”陸國安探了王唯庸的頸動脈。

穆百裏輕嘆一聲,俄而瞧了師爺一眼,“來人,無極宮行刺本座與趙大人,不想竟然毒死雲華州知府王唯庸。傳本座命令,凡遇無極宮門徒,殺無赦。”

“是!”陸國安颔首。

師爺的身子顫了顫,快速退到一旁。

素兮捧着那封信,“公子,那這封信呢?”

“信裏一個字都沒有,送到皇上那兒,是想欺君嗎?”趙無憂拂袖而去。

素兮一愣,便是不遠處的師爺,也跟着僵在當場。

一封沒有字的書信,便逼死了雲華州的知府王唯庸。

穆百裏倒是一點都不意外,瞧着跪在前頭,一個個戰戰兢兢的奴才們,別有深意的瞧了陸國安一眼,而後揚長而去。

陸國安當然知道穆百裏的意思,有些東西是不能往外傳的,否則來日出了事,那便是大事。穆百裏做事,慣來不留任何把柄。

就好比這剛回到房間,準備出逃的師爺。突如其來的一根腰帶。便成了典型的護主不利,而懸梁自盡。

走出大門的時候,趙無憂回頭瞧了一眼這朱漆大門,從今以後,這兒就該換人了。不過這跟她沒關系,王唯庸是自盡,對外是遭了無極宮的行刺。所以說,不管怎麽算,這筆賬都落不到她的頭上。

“趙大人好生厲害!”穆百裏執起她的手,徑直将她帶到自己的馬車跟前。

趙無憂輕嘆一聲,只得随他一道上車。這般掙紮,教人看見了難免要說閑話,這可不是京城,所以嘛她也不想在大街上與他争辯什麽。

上了車,他溫暖的掌心依舊裹着她柔若無骨的手,冰冰涼涼的觸感,才是他最好的回報。

“明知道飯菜有毒,你為何要讓我一人唱獨角戲?”她有些不忿。

“明知道趙大人能一人獨挑大梁,本座又何必多費唇舌?這場好戲,果然沒讓本座失望。趙大人三言兩語,便讓王唯庸這知府大人,也只能無奈的自食其果,實在是了不得。”穆百裏固然是最清醒的,旁觀者之人看一切都如此透徹。

趙無憂深吸一口氣,她想收回手,奈何他緊握不放。

無奈之下,趙無憂道,“穆百裏,我頭疼。”

他微微一愣,她已顧自靠過來,幹脆靠在他身上,閉上眼眸等着他伺候。反正他要占便宜,那她也不能太吃虧。

穆百裏眉心微蹙,“趙大人還真是一點都不肯吃虧。”

“彼此彼此!”趙無憂淡然回應。

溫熱的指腹。力道适中的揉着她的太陽穴,她仰躺在他的膝上,雙眸緊閉。他能近距離的看見她垂下的眉睫,被他的呼吸撩動,暈開極是好看的光影。

相安靜好,果然是最好的相處模式。

“王唯庸不是我逼死的,是他自己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若他沒有下毒,就不必心虛,不會覺得自己必死無疑。若不是如此,我那些恫吓根本起不到作用。”她揚眸看他,“穆百裏,你說呢?”

“就算他不自盡,也會死。”這是他的答案。

敢下毒殺東廠提督,殺禮部尚書,殺皇帝的欽差大臣。王唯庸縱然不自盡,穆百裏手裏的禦賜金牌也饒不了他。

趙無憂合上眉睫,“最煩的便是你這樣的螳螂捕蟬,?雀在後。總是把別人當刀子使,最後這刀子生了鏽,便就沒什麽用處了。”

他不說話,實際上他一直在等,等她重新開口問他那件事,可她始終只字不提。

穆百裏想着,這丫頭果然是耐得住性子的,倒有幾分獵人的耐心。這般心思城府,哪裏像個姑娘家,倒像個天生的謀士。似乎,她生來就該與尋常女子不同。

不一樣的出身,不一樣的宿命。

見穆百裏沒有說話,趙無憂輕笑,“怎麽,還擔心我問你蠱毒的問題?”

他目不轉睛的凝着她,唇角溢開少許笑靥。

“你當我是傻子嗎?明知道你不會告訴我,我還非得揪着不放。最後你我誰都占不了好處,一個個臉上都不好看。死皮臉皮的事兒,可不是我的專長。”她帶着幾分潮冷,口吻卻是極為平靜的,“凡是讓我不痛快的,我都會給他個痛快!”

穆百裏長長吐出一口氣,掌心撫過她冰冰涼涼的面頰,“那本座,讓你不痛快了嗎?”

“所以,你害怕嗎?”她溫柔笑問。

他輕嘆一聲,“本座若是怕了,趙大人會放過本座嗎?”

“不會!”她回答得跟幹脆。

聞言,他俯首,似好久不曾嘗過她的滋味。攝住她微涼的唇瓣,這糯軟的美好,實在讓人眷戀不舍。這樣的人,這樣的性子。偏生得像謎一般的令人着魔。

唇齒相濡,熟悉的氣息,在唇齒間流轉。

清醒與理智在兩人之間,形成了最堅固的屏障,他們癡纏,卻又站在朝局的對立面,彼此為敵,彼此依賴着存活。是紅顏一生誤,還是俊彥已成魔,誰也說不清楚。

或者只有在某天,他們都放下了各自的清醒與理智,突然腦熱,那麽局面也許會變成另一般模樣。

否則,他們是永遠的敵人。

“穆百裏。”她含糊不清的喊着他的名字。

“嗯?”他低低的應了她一句,卻是貪婪的眷戀着,她身上的淡雅梨花香。這唇齒間的美好,果然是最勾魂攝魄的。難怪古人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這朵白梨花,綻放在大邺最高的枝頭,絢爛而迷人。

如今就在他懷裏,呼吸微促,柔若無骨。

腰間的手,加重了力道,她有些吃痛凝眉,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穆百裏。”

穆百裏終于松開她,旋即笑得意味深長,“趙大人受不住了?身子繃得這樣緊,看樣子是春心動。”

趙無憂柔柔軟軟的靠在他懷裏,亦笑得意味深長,“穆百裏,你只顧着說我,怎麽不說你自己也身子繃緊了呢?那你豈非也是春心動?”她吻上他的脖頸,“到時候,你別告訴我,你愛上我了。”

他輕笑,“這話,該本座警告趙大人才是。”

“殊途同歸這種事,只是傳說罷了!”她笑得微涼,“在你我之間,永遠都做不到殊途同歸。”

“道相同,卻不相為謀。”他抱緊了懷裏的她。

趙無憂覺得有些累,“穆百裏,你我之間,你猜誰會贏?”

“難道要本座承認,會輸給你嗎?”他嗤笑。

趙無憂笑而不語。

有些東西,悄悄進了心,悄悄上了心,只是她不想承認罷了!不想承認,也不敢承認,畢竟她是禮部尚書,丞相府唯一的公子。

趙家跟東廠,永遠都處于勢不兩立的局面。

兩虎相争必有一死!

閉上眼睛的時候,她低低的問了一句,“穆百裏,如果有一天我愛上了你,你說該怎麽辦才好?”

他身子微怔,随即笑了,散了滿室的溫柔。

怎麽辦?

你趙無憂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哪裏知道會怎麽辦?橫豎兩個人清醒的人,相互取暖,在刀鋒劍影之中,相互利用。最後的最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知道,世上最大的懲罰是什麽嗎?”她問。

他愣了一下,還真的沒答上來。對他而言,所有的懲罰都不是懲罰,因為人的最後走向。都不過一個死。不知為何,心裏突然緊了緊,有些莫名的不安。

馬車外不遠處,有一抹倩影,悄悄伫立。

明日預告:愛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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