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流言

亞伯蘭在埃及度過了一年中最熱的時節。

當他跨越紅海重回迦南的時候,發現氣候似乎都不再像從前那樣燥熱得惱人了。

苦楝樹在風中搖曳,道路兩邊滿是雪白的棉花田,撒萊伸出手,如雪一般的棉絮落到她的手上。

“很美”亞伯蘭策馬走到妻子的身邊,不知道說的是人還是景。

“在離開之前,我并沒有發現它有多美。”他與妻子抒發自己得感慨。

無論是否是心理作用,踏上迦南地的一瞬間他确實有了一種歸鄉的安心感。

女人覆在面紗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迦南歷來只有兩季,酷熱的盛夏和溫和的嚴冬”

這裏沒有分明得四季,春秋如狡猾的風,在人未察覺之前已經從指縫間溜走,又何來得變化?

她說着,輕輕踢了踢馬腹,驅使它走到另一邊。

撒萊的冷淡和不解風情讓亞伯蘭臉有些挂不住,他甚少有這樣要談風花雪月得時候,卻被毫不留情得駁了回來。

正尴尬着,卻見朋友幔利向着這邊走來,他只好收起不合時宜的不悅朝幔利道謝,他們能這麽快回來也是托了眼前的亞摩利人的福。

“不必客氣,我們原也是要回來的”幔利笑道,“舉手之勞罷了,現在已經到了迦南,你有何打算”

幔利知道他們一家原是從遙遠的示拿過來的,尚未在迦南紮根,于是邀請他與自己同住,亞伯蘭思索了下,還是拒絕了友人的好意。

他想先找到以利以謝,再做打算,他同幔利說了仆人以利以謝的忠義,幔利很欣賞有情義的男人,也就沒有再勸,一番惜別之後各自散去。

“叔叔,迦南地大,我們去哪裏找一個大馬色人?”羅得聽亞伯蘭記挂以利以謝就很不高興。

“他比野人還要生猛,總是死不了得,若是缺人使喚,我替你再多買幾個健壯得”

“不許亂說”亞伯蘭斥他,“以利以謝自小跟着我,他已如我的半子,你不可如此輕視他”

就是這樣所以才讨厭,羅得撇了撇嘴,見亞伯蘭不高興也不敢再多說話,悻悻然得回到撒萊身邊。

“嬸嬸,你說到底誰才是叔叔得親侄子?叔叔待他可比待我好多了”

撒萊對侄子沒有脾氣,她疼愛得摸了摸他的頭頂,羅得乖巧得低下頭由她摸個盡興。

“還是嬸嬸對我好”他笑嘻嘻得說,嬸侄倆在後面和和氣氣得處着,只有亞伯蘭一個人四處留意以利以謝得下落。

好在尋找以利以謝的路途并沒有多困難,忠誠的仆人并沒有走得太遠,亞伯蘭在西奈半島附近找到了以利以謝。

萬幸,他熬過了饑荒看起來活得很好。

亞伯蘭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逗一只淺棕色斑紋的狗,同它描述他們的主人是怎麽樣的,也不管畜生是否能聽懂人話。

他一個人卻守着好幾頂帳篷。

亞伯蘭聽到他對狗說主人們只是外出游玩,總有一天會回來的,眼眶都紅了。

這一場賭博是雙向的,出發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前路如何,可是以利以謝卻堅信他們能活下來。

“以利以謝!”他在馬上迫不及待的喚着仆人的名字,以利以謝愣住了,直到聽到主人喚他,他才激動的站起來。

犬只聽到異響,耳朵向前動了動,杏仁狀的黑眼睛望過來,輕快的小跑着向這邊飛撲。

以利以謝看到主人欣喜不已,他拽着卡南,這只狗的皮毛避免它驚馬。

卡南一向對陌生人冷淡好奇,卻不想今天如此乖巧熱情。

“它一定是知道主人您要回來了,才這般興奮”

“好狗”亞伯蘭從馬上跳下來,用力揉了揉狗頭,卡南吐着舌頭給予愉悅的回應,只是這熱情看起來更像是對着他的身後發出的。

“哼”

亞伯蘭想起妻子在後面,于是轉身去扶撒萊,撒萊搭着他的手下馬,卻再沒有多說一句話也沒看一眼,直接進了她原先的帳子。

以利以謝怔了一下,為萦繞在主人們之間異常氣氛,但是亞伯蘭卻宛如無事,撒萊進去後,他只溫和的問以利以謝在他們走後他一個人是如何生活的。

仆人很快被轉移了注意力,他為與主人重逢而高興,有問必答。

亞伯蘭見他這裏一應事務井井有條,不複當初他們的頻繁搬遷的落魄,知道以利以謝已經在這段日子在西奈打下根基。

他不去想自己當初如果堅持留在這裏現在會是什麽光景,暗嘆一聲,他還不如以利以謝堅定。

“你越發出息了”

以利以謝搖了搖頭,虔信的說道:“我的命屬于您,是您給我留下了足夠的食物現在才有我”

他感謝亞伯蘭在那困苦無比的饑荒中留給他的糧食,那救了他的命。所以他不覺得這一切是屬于自己的,而應該是屬于亞伯蘭的。

聽他這麽說,亞伯蘭就微微笑,他豈是觊觎仆人那點財産的?

想着從埃及帶回來的那堆財富,男人的心重新變得五味雜陳。

“我有些累了”他說道,看着不遠處的那些駱駝,“那些都是從埃及帶回來的東西”

“晚些時候你和羅得過來和我一起清點”說完他也去休息了,但是沒有往撒萊的帳子走,反身去了另一個帳子,卡南緊跟着他也往那帳子裏鑽,亞伯蘭對這頗通靈性得狗有些喜歡,于是也不管由着它跟進來。

“真是一條好狗”羅得依舊對以利以謝很不客氣,他看着那條寸步不離跟着亞伯蘭的狗懷疑大馬色人對狗的**別有用心,于是皮笑肉不笑的贊了一句,很是陰陽怪氣。

“只是狗就是狗,再努力讨好主人也沒用”

以利以謝神色未變,仿佛什麽也不曾聽到,反倒是一聲輕呼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轉頭向不遠處看。

夏甲一個人孤零零得坐在一匹馬的背上。

她毫無存在感,所有人都像是遺忘了她,她想下來,沒想打連坐下的馬都沒有把她放在眼裏,顧自甩尾吃草,突然的失衡讓她不得不抓着馬鬃。

以利以謝沒想到主人這一趟出去會多帶回了一個人,他問羅得這個黑發深膚的年輕女人是誰。

羅得諷刺完看不爽的仆人之後就不住的往亞伯蘭的帳子裏探,他真是趕不及想和叔叔一起數數他們一塊從埃及帶回來的財産了。

雖然那并不屬于他,但是他難掩激動。

至于夏甲,他不喜外族女人更談不上興趣,聽以利以謝發問,也就敷衍的回道:“叔叔從埃及帶回來的女仆”

“我去看看叔叔,你不要打擾我們”說完,他也沒管亞伯蘭說想要休息一下,也沒提亞伯蘭明明是說讓他和以利以謝兩個人一起,牽了幾匹中意得駱駝就往帳子方向走。

以利以謝見那馬上的女人戰戰兢兢,一副不敢下馬又不敢說話的模樣,就伸手幫她下馬。

夏甲搭着他的手從馬上輕盈躍下,烏雲一般的黑發因為用力有一縷從鬓角散落,她下意識撩了一下,被陽光曬得飽滿而富有光澤的耳廓就露了出來。

“謝謝”她小聲的說道三遍,埃及語,迦南語,還有主人的家鄉話。他不動聲色的打量這個新來的女仆,她不如撒萊高挑,站定後身形只到他的肋下,但是以利以謝看着她帶着旋的發頂,不知怎的想到他那位在帳子內的主母。

對撒萊而言,回到迦南的日子卻過的并不平靜。

“聽說法老愛她愛到發瘋,不惜為她搜羅各地的寶石,從前我們進貢的綠松石就是法老為了讨好她”

“你說她和法老有沒有在一張床上躺過”

“那還用得着猜嗎?”

“她該多得意啊!法老王年輕力富,她的丈夫卻聽說老邁得不成樣子了”

......

西奈山離埃及太近了,秘密幾乎不能成為秘密,鄰人聽聞她曾被法老帶進宮,惡意的揣測和風流言語鋪天蓋地,撒萊只覺自己所到之處,都有無數雙手在背後指指點點。

“我不懂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她不堪忍受,覺得自己被無盡的陰暗包圍,負面的情緒如潮水将她包裹,幾欲讓她窒息,她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向亞伯蘭宣洩自己的憤怒。

因為在她的心裏,這都是亞伯蘭的錯。

“無論我走到哪裏,都有一群婦人對着我指指點點,活像我同珊克卡拉王有那麽一回事似的!”

“為什麽要在意那些流言蜚語?”男人的聲音有些不對,撒萊愣了一下,看到亞伯蘭不耐煩的正臉,才發現他的表情如此冷漠。

“錯誤已經發生,失去清白名譽和寧靜的又豈止你一人”男人壓抑着問道,“為什麽要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的提起埃及?提起那個男人的名字”

“撒萊,你真的沒有那麽想過嗎”

這些日子他們一家過的都不太平,他想在迦南重新開始,以利以謝的經驗在前,他自覺錯過了太多的時間。

他欲尋找合适的土地開辟牧場,但是當中遇到的困阻又豈是一兩句話能道清的?

但是撒萊非但不體諒他,三天兩頭要來和他吵鬧,一次兩次他忍耐着性子聽着,次數多了,他的耐性也逐漸耗盡。

“年輕有為的君王愛慕你,你難道不曾為此事得意嗎”

早在那流言傳到撒萊耳朵之前他就先聽說了,神為他言明了撒萊的忠貞,他不該再有懷疑,可是現實呢?

撒萊已經很久沒有理他了。

她從前并不是這樣,撒萊愛嬌,什麽時候都喜歡黏着他,但是現在他無法再從她的眼裏看到愛。

他輕浮妩媚的妻子啊,她像個孩子,總巴不得全世界的目光都圍着她轉。

亞伯蘭了解撒萊是個多麽驕傲的女人,可是他是男人,他需要的是妻子的溫順和柔軟。

他感到疲累的時候,想聽的也不是日複一日的抱怨和指責,更不是頻繁從她嘴裏聽到的屬于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那個名字見證了他的不堪和卑劣,在他的名下,烙印了他的懦弱和恥辱。

“你懷疑我?”撒萊不可置信,“為什麽我要遭受這些流言的折磨?”

他明明知道她聽到了什麽,遭受了什麽樣的非議,但是他想到的不是如何安慰她,更不是他在當中做錯了什麽,卻在暗暗懷疑她移心別戀。

她的臉色煞白,随即又漲得通紅。

“是我想要下埃及嗎”

“是我為了保命所以委身法老嗎”

“撒萊,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我活該!”她卻不想聽了,只覺得一顆心被生生撕成了兩半,

“不要碰我,你這冷酷的男人”她恨恨的瞪着亞伯蘭,躲過他的碰觸,

“全地的人都可以懷疑我的忠貞和信仰,唯獨只有你”

“如果你還是個男人,就不該讓我聽到這樣的流言,更不該用這樣的言語傷害我!”話罷,她怒而摔帳離去,亞伯蘭看着她決絕的背影,像是失去了渾身的氣力,頹然的倒坐在羊毛毯上。

“以利以謝”良久,他才擡起頭,啞着嗓子喚仆人進來。

“主人”以利以謝早已将帳子內發生的争吵盡收入耳,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在亞伯蘭也不需要仆人說什麽,他只是這麽簡短的吩咐了一句。

“不必再與基拉耳王交涉買地的事,去收拾行李吧,我們要離開這裏了”

基拉耳王亞比米勒是加低斯和書耳中間的王,也是他們腳下這片土地的所有者。

他們這樣的平民要要搭上一位王費了多少心血,好不容易買通了宮廷內侍,眼看就要成功,為了這件事以利以謝這幾天忙得整個人都虛脫了,但是現在他眼睛眨也不眨的應了。

“是,我們去哪兒”

又是一番沉寂過後,以利以謝才聽到主人茫然的說道。

“我不知道”

亞伯蘭揉了揉眉心,放棄當下所有的計劃,重新踏上尋找土地的打擊對他并不小,可是他是一家之主,沒有資格自暴自棄。

“但是不要緊”他朝着因為那句話而怔神的以利以謝笑了笑,只是無論怎麽掩飾,都無法掩蓋其中的疲憊。

“總有能讓我們落腳的地方”

以利以謝就出去安排搬家的事情了,臨出去前,他偷偷的回頭看了一眼。

主人老了。

那一個瞬間,這個想法清晰的出現在他的腦海,以利以謝抿了抿唇,忽然不知該如何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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