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雷與火·反抗
藥,并不是其他任何人下的。
青年的聲音嘶啞而虛弱,仿佛一個命盡之人最後的掙紮。
當這些肮髒的人類将自己從地上架起的時候,小雷沒有進行任何反抗。
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天。
他知道,那個被自己稱為“哥”的男人會為了自己而戰鬥,甚至不惜獻出生命。
這也是他最終選擇在唐鉻碗裏加一些佐料,并且任由他無力昏睡過去的主要原因。
有些事情,自己一個人承擔就好了。
就譬如這些貪婪的人類、譬如那個邪惡的魔神、譬如……那個一直困惑着自己的問題。
青年或許是這輩子對自己最親密的人,但也止步于此了。
他并不打算讓青年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這些更殘忍、更無情、更現實的一切。
霍爾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的步伐沉重而渾濁,亦如他的嗓音那般,令人作嘔。
“沒昏?挺聰明的,是不是偷偷把你的酒換給那個家夥了?不過放心,你的那杯劑量更重,沒了他保護你,你以為,你還能逃過?那家夥對你那麽好……呵呵,果然是個忘恩負義的孽種。”
小雷只是低垂着腦袋,他沒有回答,也不欲解釋,他怎麽可能會讓青年去吃這些人下的藥?他不過是向青年的吃食中加注了一些能夠任由自己控制的雷電之力,而這一切,這些人也是永遠無法明白的。
“不是會說話嗎?怎麽變成啞巴了?”說着,霍爾挑起了小雷的下巴,毫無疑問,眼前這孩子擁有一張無與倫比的美人臉,也怪不得,當初會被溫斯頓挑中,成為“貼身侍奴”。
說起溫斯頓,霍爾冷哼一聲,“溫斯頓,是你們殺的吧?”一想到盈幻水珠現在都下落未蔔,霍爾就氣不打一處來,“信上說,我那友人的臉都已經被鈍器砸爛了。”說着,他瞥了不遠處的唐鉻,“也就只有他的那把大刀,才能将人的頭骨砸成那樣,你說是不是?”
小雷沒有回答,他不欲辯解什麽,在他心裏,同霍爾這樣的人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他只是想盡快揪出霍爾背後的那個人,好仔重新問問當年那件事,僅此而已。
見小雷一言不發,霍爾輕笑一聲,在他看來這樣的行為無異于放棄抵抗了,他命人将小雷背窮,一步步走向最頂端、位于火山口的那處地界。
一路上,他不停地重複着自己的“正确性”,“你是落跑的‘雕塑’,是犯下罪孽的神明,此時此刻,我需要在此地,将你審判。”他的聲音在山間回蕩着,由遠及近,仿佛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所控制,傳遞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中。
“你偷盜了寶珠,你熄滅了火種,你與暗黑之神勾結,你違背了世間的法則,此刻,我要将你送上高臺,審判——審判——”
小雷被披上了他在身為“雕塑”時所穿的衣物,剎那間,那衣袍的暗紋被自然之力所點亮,散發出熠熠的華光,而與此同時,一股暗色的能量兀地自霍爾的衣袖中、領口裏流瀉而出,它們争先恐後地擁向小雷,而小雷則諷刺地勾起唇角——
果然如此麽?
這個霍爾,原本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商人而已,他怎麽可能會知道聖山所在,怎麽可能看得出“雕塑”禮袍的紋樣,又怎麽可能……知曉他犯下的種種罪孽?
“又見面了,老實說,我沒想到你會自投羅網。”
自投羅網……麽?小雷并無任何同眼前這怪物寒暄的意思,如今他什麽也看不見,也就沒有所謂的“恐懼”了,他只是張嘴,想要問出那個自己想問的問題,然而——
“在詢問之前,我勸你想好,如今,你還有什麽最重要的東西,是能夠失去的。”
黑影的聲音中不乏調笑。
小雷一怔,一瞬間,他近乎本能地想,于他而言,這世間沒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自己也沒什麽,是能夠再失去的。
可下一瞬間,他的腦海中卻忽然浮現了那個青年的身影。
青年說,自己是這世間最美好的存在。
青年認為,沒有什麽事物比他更值得。
他确信,如果自己落難,青年一定會拼盡全力保護自己。
在此前不計其數的歲月裏,小雷從沒有得到過所謂的“愛”。
這樣赤誠的東西,近乎令人的身體戰栗起來,他想說自己不适應,所以選擇逃離。
他甚至不知道,在自己心中,青年是否是那個“重要”的存在。
他唯一清楚的是,青年是那個“特殊”的存在。
最終,他沉默了。
他本是抱着舍棄一切的決心,選擇再度與邪惡的魔神見面。
可到了此時,他才發現,自己可能輸不起。
風聲逐漸地近了。
黑影疑惑片刻,最終似乎是因為感到無聊,便悄無聲息地散去了。
随後,小雷聽見霍爾說:“看來,你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并且,不打算反抗,是麽?”
是這樣……麽?
正想着,小雷忽然感受到,周遭的溫度變得更熱了。
“沒事,讓‘神’來懲罰你的罪孽吧。”
身軀被緩慢地傾斜,小雷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被打算投入最中心,火山的岩漿裏。
這一刻,他不由感到諷刺,不信神明的商人,最終卻成為了魔神的狂信徒。
毋庸置疑,被蠱惑的霍爾和被霍爾蠱惑的衆人們,正迫不及待緩緩将小雷推下火山口。
要……反抗嗎?第一瞬間,小雷的內心竟閃過這樣的疑惑。
他能感覺到,那塊被青年稱為“帕恩之石”的東西,此刻正閃爍着耀目的光芒,并且,正炙熱地緊貼在他的側腰上。
青年告訴過他,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這個東西,會成為他最有力的籌碼。
如果我就這樣死了,哥會怎麽樣呢?
小雷不由想着。
他會不會落下淚來?會不會失聲痛哭?
青年曾經說過,當一個人悲痛到極致的時候,無需任何外物的刺激,身體就會自然而然地感受到疼痛。
所以,他會痛麽?
風聲更近了,近到霍爾的人近乎架不穩他的身軀,他們本欲一鼓作氣将他推下山崖,然而卻在最後一刻,怎麽也松不開手。
“天!那是什麽?”小雷聽見有人驚呼。
“龍!是龍啊!”
驚叫聲響起,又很快,風壓的迫近,将一切驚慌都悄然吹散了。
哈,終究還是來了麽?小雷勾起唇角,他擡頭,朝火龍人的方向望去——不知為什麽,離開一趟,他似乎又能感受到他的氣息了。
大地開始震顫起來,巨物的降臨令整個山崖都開始抖動,落石滾滾而下,人類在那種等級的龐然大物面前,顯得那樣渺小。
浩大的喧嚣後,便是死一般的沉靜,或許是因為敬畏,又或許是因為絕望,此時此刻,就連驚駭的尖叫聲,都已然不複存在了。
由遠及近地,小雷聽見了一聲輕笑,那是屬于比列的獨特音色,輕浮而又不失狂妄,“怎麽,你準備去死了?怎麽不提前叫我來參觀?”
小雷靜默着,一言不發。
而後,他又聽見比列問,“那家夥呢?”
果然,還沒有死心啊。小雷暗暗咬牙,原本無所謂生死的他,卻忽然不想去死了。
他死了,是不是就意味着,這家夥就能獨占青年了?
“小崽子,我們沒時間寒暄了。”龍吟,似乎自動轉化為了他所能理解的字句,傳入小雷的耳中。
小雷這才明白了,原來,一直以來,比列都是與魔龍為伍的存在。
“閉嘴。”比列的語氣裏充斥着不耐,片刻後,小雷感覺到,比列邁步,踱到了自己的眼前。
“……饒……饒命!”人類微弱的求饒仿佛蝼蟻,他能感受到,這些原本挾持着自己的人,此刻正跪下身,向比列瘋狂跪拜起來。
“你……你!”霍爾的聲音顫抖着,似是含有怒氣,顯然,這突如其來的局面,也是他未曾料到的,“你究竟是什麽人!你到這裏來……”
“閉嘴!”比列的一聲呵斥,伴随着什麽東西刺入皮肉的聲音,啪嗒一聲,小雷知道,有一個人在自己面前倒下了。
“誰叫你動手的!”比列瞬間暴怒起來,他踢了眼前的龍指甲蓋一腳,近乎咬牙切齒地說道:“我還想問他一些事!”
龍的聲音綿延而悠長,帶着對渺小下等生物的不屑,“分明你說過,不喜歡這家夥,我不過是幫你解決掉他罷了。”
比列沉默片刻,随即“啧”了一聲,“算了,随你吧,反正這家夥,無論如何都是要死的。”
比列的話語輕飄飄的,就好像在他的眼中,霍爾的生命只不過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正如同曾經,霍爾對自己的奴隸那般。
雖然霍爾的命,在小雷看來也是一文不值的,但他卻沒想過這樣草率地了解掉他。
起碼,得讓他發揮出最大的價值,再死去吧,他想,比列和他的同伴一樣,都是蠢貨。
不屑一顧地踢開霍爾的屍體,比列走到小雷的面前。
“我要帶你離開這裏。”
帶他離開?一瞬間,小雷有些想笑,他真想問問比列是哪兒來的底氣,竟能說出這樣不可理喻的話。
“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告訴我,那家夥去哪兒了?”比列說着,目光四下環顧着,竟然沒在這禿驢的身邊看見青年的影子,老實說他心中有幾分困惑。
“那家夥”指得是誰,小雷自然再清楚不過。
若唐鉻還躺在原來的地方,火龍人不可能看不見他。
所以,他應當是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
小雷本該感到心安,然而與此同時,一種莫名的情緒卻在他的心中漾開了。他也說不上來是松了口氣還是什麽,就好像心中悶悶地響起了雷聲,攪得他的并不安寧。
“算了,那家夥我可以慢慢找,巴爾赫斯,你先把這個禿驢帶走吧。”比列說着,退開一步路,他怎麽也不會相信,青年竟會甩下這個禿驢自己離開。
所以,此時此刻,究竟該不該反抗呢?
小雷能感受到,龍的利爪離自己越來越近,或許下一刻,它就會拎起他,将他帶到一個全新的地方。
那個地方,會有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嗎?
小雷并未來得及深想。
因為下一刻,“賓——”的一聲,是利爪與刀片兵刃相接的聲音。
唐鉻喘着粗氣,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不過還好,在最後一刻,自己趕到了小雷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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