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雷與火·無法再失去
為了不讓自己懷中的小雷受到傷害,唐鉻近乎可以說是将自己充做了肉墊子,他瘋狂護住懷中的小雷,讓對方窩在自己堅實的懷抱中,而他自己則被堅硬的石頭磕得七葷八素。
最終,他們二人摔在了一處相對而言較為平坦的地面——這裏曾是霍爾舉辦宴會的地方,周遭還蜷縮着瑟瑟發抖的人類,他們有的是霍爾的手下,有的則是被虜來奴隸,這些人面如土色,有些甚至望着山頂處的巨龍,顫抖着尿了褲子。
唐鉻被摔得半天沒緩過神來,最終還是比列扇動翅膀的聲音,令他咬牙重新站起。
所幸,小雷沒事。
确認完小雷的情況,唐鉻略略放松了自己緊繃的神經,他将小雷放回到地面,默不作聲地用手背推推他,“你先走。”他低聲對小雷道。
聽着青年的話語,一時間,小雷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這人是想讓自己離開,而後孤身一人面對比列和那頭巨龍麽?真不知道該不該誇他一句勇氣可嘉,他……是想找死嗎?
見小雷半晌沒有動作,唐鉻以為他是被摔傻了,顧不得上方正一臉玩味看向這頭的比列,他對小雷說:“你放心,等我解決了這邊的事情,就下山來找你……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吧,用你的能力。”
不是說好了要一起走嗎?一瞬間,小雷簡直覺得唐鉻的腦子壞掉了,雖然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逃離巨龍的利爪,但是……但是明明青年說好的,要一直跟他一起的!
“你留在這,幹什麽?”小雷咬牙,一字一頓地問道。
唐鉻靜默片刻,他緩緩握緊了阿瑞斯的刀柄,他環視着眼下狼藉一片的宴會現場,還有這些,正瑟縮地望向這頭的人類們,不由對小雷道:
“我們掉到了之前宴會的地方,跟我們一起上來的商隊成員,有很多還留在這裏……我被霍爾雇傭,負責守護大家的安全,所以我得等到商隊成員全部撤離後,才能離開。”唐鉻是沉着的,或許有那麽一瞬間,他也忘記了自己身為保護者的責任,但此刻,人們看向他的目光,就好像凝視着唯一的希望,一時間,無與倫比的責任感瞬間傾覆在了他的身體上,他明白自己不能一個人帶着小雷離開。
因為,有更多的人正需要着自己。
聽着唐鉻的話語,一瞬間,小雷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明白了唐鉻話裏的意思,但明白,并不意味着理解,唐鉻竟然要為了這些同他沒有交集的人類,轉身向沒有勝算的惡龍揮刀嗎?
這……這根本就不是勇氣,而是一種愚蠢!小雷分明知曉這個道理,卻不知為何整個人怔在原地,動彈不得。
隆隆的雷聲,于這一刻再度響起。
比列聽見唐鉻的話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從來沒有在乎過這些所謂“人類”的死活。
來的路上,巴爾赫斯好像不小心将幾人扇下了懸崖,但……那又怎麽樣呢?不過是一些沒有力量的微賤之命罷了。
若說黑發男人為那禿驢留下,那他倒還稍微能夠理解。
而如今,這人竟是擺出這樣一副意欲拯救天下蒼生的模樣,哈哈,真是可笑,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讓巴爾赫斯陪這些可憐的人類大鬧一場了。
看着自己應當保護的人一個個死去,屆時,青年的臉上又會露出怎樣的神情呢?
下一刻,比列擡起手,山頂的巨龍得到了指令,頃刻間扇動翅膀,緩緩向此處飛來。
剎那間,地動山搖,或許并不僅僅是因為巨龍的移動,還因為……火山本身的力量。
哭聲、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唐鉻咬牙,他轉過身,擡起手,面對着眼前不明情況的商隊成員們,他高聲道:“霍爾已經死了,現在由我來保證你們的安全,現在我們要盡快沿着上山的路離開,我會拖住——”
話音未落,比列的進攻便毫不留情地刮打在了唐鉻的阿瑞斯刀背上。
“真會說大話啊。”比列的輕笑,伴随着巨龍的咆哮,一瞬間,望着那近乎遮天蔽日的巨大身影,一瞬間,唐鉻覺得自己無比渺小。
但……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
後撤一步,混亂中,唐鉻找到了自己從溫斯頓手中救下的那名女奴,他将小雷塞進女奴的手中,“照顧好他,我随後就到。”
雷聲、龍吟聲和唐鉻說話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一時間,小雷近乎無法辨別周遭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只是感到荒謬——青年竟然想在這一刻甩開自己。
不是說,他們是最好的搭檔嗎?
不是說,以後所有的行動都會帶上自己,并且永遠不離開自己嗎?
原來,這個音色敦厚老實的青年,也會騙人。
然而拉住自己的女奴卻格外聽青年的話,她不由分說地拽住自己的手臂,就要離開青年所在的地方。
熱,好熱,那塊青年說給予的石頭,正炙熱地在小雷的懷中閃耀着,他知道,唯有青年的黑色鬥篷,能夠遮住它的光輝,他還記得,青年曾經說過,希望關鍵的時候,它能夠作為自己最後的庇佑。
女奴拽着什麽也看不見的他,越走越遠。
看着商隊的成員在部分人的組織下緩步向山下撤離,看着那個眼盲的少年終究離自己遠去了,唐鉻的內心忽然湧現出了一種極度複雜的情感,這情感令他的內心兀地升騰出了一絲悲戚,與此同時,卻又令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力量的來源并非是任何外力的加持,而是出于他的內心——
只要能夠保護小雷、保護所有自己應該保護的人,他便不再畏懼。
唐鉻轉過身,面向比列,面向眼前這近乎遮天蔽日的巨龍,他明白,此戰或許毫無勝算,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很可能在這個夜晚迎來終焉。
然而他害怕嗎?其實并不,因為他已經看到了那個未來,在那個未來裏,小雷的雙眸已經複明,并且成為了迦南人人敬仰的法者,而依姆霍特家族也依舊存在着,他們供奉着他、愛戴着他、并敬仰着他。
如果說,自己舍棄性命的戰鬥,能夠迎來那樣的結局,那麽或許……也不錯?
巨龍的利爪一下下撕扯在他的身體上,刀柄震得人虎口發疼,而比列的火系魔法也無時無刻不侵擾着他的身體,那毫不留情的火舌,也一下下地舔舐在他的身體上,他費力地躲閃着,卻依舊免不了被燒傷。
比列的攻擊,毫不留情,他睜着淡金的眼眸,幾近瘋狂地揮動着利爪,他利用着自己教授給他的身法,不遺餘力地攻擊着唐鉻,毫不手軟。
作為師父,或許是應當高興的。
但此刻唐鉻的心情,卻更多地是難以言喻。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被龍骨壓迫着、被龍爪撕裂着,他的皮膚破開,血水不住地自傷口流出,他的頭發被比列噴出的火焰燒焦,他甚至能聞到……發絲一點點被烈火焚盡的味道。
然而,他卻感受不到一絲的疼痛,他麻木地進行着格擋的動作,并期望自己的攻擊能起到一點點的作用,可惜巨龍的皮膚就跟銅牆鐵壁一般,打不碎、敲不破。
比列的身形飄忽不定,因為占據了高位的優勢,他顯得格外游刃有餘,唐鉻知道他正在同自己說話,那雙薄唇吐出的,盡是嘲諷的話語,他沒有注意去聽其中的內容——他只感到遺憾,和痛惜。
他遺憾,明明那麽想治好小雷的眼睛,然而這一切終究也都是魔神的陰謀;他痛惜,明明已經決定好了要帶着小雷浪跡天涯,然而他的生命卻好像只能于此時此刻,交代在這裏。
他……感到痛苦,痛苦小雷從孩童長到成年的人生裏,或許再無自己的參與,痛苦自己終究沒能守護他到最後一刻。
不知為什麽,他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即将離開了。
終于,巨龍将他逼退至山崖邊,本能迫使他用雙手死死抓住了崖壁——從這裏掉下去,他必死無疑。
這場戰鬥的結果,顯而易見。
唐鉻聽見了比列的輕笑,“行了,就到這裏吧。”他對本欲繼續攻擊的巨龍說:“把他帶走,我去找下面那個,紫色的家夥。”
說完,他便扇動翅膀,以肉眼難以追尋的速度,沖山下滑翔而去。
·
發生什麽事了?因為看不見周遭的景色,對于究竟發生了什麽,小雷一無所知,他只能聽見耳邊嘈雜的驚叫聲,有人說:“天啊!龍!英雄被龍抓住了!”
“天殺的!它想将英雄扔進熔岩裏!”
“不要……不要這樣!”
“可惜我們救不了他……”
聽着耳邊的話語,小雷怔住了,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麽叫真正的“心髒停擺”。
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不知道,他甚至什麽也看不見,其實,他應該留下來同青年一起戰鬥的。
但,就因為這該死的眼盲,一直以來,他都被青年視作需要被保護的對象,明明……明明他還有力量,明明他也能……
雷聲,伴随着風聲與人類的尖叫,令人近乎直不起身子來,下一刻,那個抱住自己女奴驚叫一聲,而後重重地跌坐到了地面上。
小雷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如今他已經無法通過自然之力感受到比列的位置,但是他知道,那個前來尋他的少年就在這裏——距離自己不遠的上空。
“我跟你走。”他伸出雙手,對那個恣意張揚的少年道。
就算死,青年的身邊,他們是戰友,他們應該一起戰鬥到最後一刻。
他們組合叫——雷鉻?
沒錯,是這個令人聽着就想發笑的名字,然而不止為什麽,這一刻,小雷心中竟然泛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楚。
既然比列是來捉他的,那便跟着他走吧,能跟青年在一起,好像無論什麽樣的地方,都不再無趣了呢。
然而下一秒,他卻聽見了比列嗤笑的聲音。
“你憑什麽認為,我是來找你的。”
說着,比列傾身而上,他伸出手,目标直指小雷的心口——那個揣有帕恩之石的地方。
頃刻間,雷電的力量自蒼穹處惡狠狠砸來,一瞬間,比列好像聞到了自己翅膀被烤焦的味道。
雷電的光焰,剎那間仿佛照亮了整片森林,比列的身軀不住地抽搐顫抖着,然而他卻不願意松開自己的手——因為他已經抓住了,那塊不可思議的石頭,此刻,它正閃着耀目的雷電之光。
不,絕不能被拿走。
同樣将石頭狠狠握住,這是此刻小雷腦海中,唯一的想法。
他記得,自己從不這麽努力地,試圖想要留住什麽,然而此時此刻,唯獨青年鄭重其事交予過他的東西,他無法忘記。
“你!”比列額頭青筋暴起,不知為什麽,這禿驢的體內竟頃刻之間爆發出如此強大的力量,但他也同樣不甘示弱,他就是要得到!就是要得到青年唯一沒給過他的東西!
所以說,一點也不公平。
這一刻,火龍人想。
這個名叫帕恩之石的東西,明明如此強大,但青年卻從沒想過要将這玩意兒給他,那人甚至不願意讓讓他玩一下下,而只是下意識地将他遞給了自己最喜歡的小孩——這個該死的禿驢。
憑什麽?火龍人想,憑什麽?
這一刻,小雷仿佛嘗到了,唇齒間血的味道。
原來,為了不讓這石頭被奪走,他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而,為什麽呢?為什麽它卻還是一點點地從自己手指中脫出?
小雷自是看不見,這一刻,比列的額頭頂端,正緩緩地生出了一對龍角。
這是他更趨近于龍的證明,這說明,火龍人将擁有更強大的力量。
當石頭完完整整地落入自己的手中,比列知道,終究自己還是自己贏了。
他清晰地看見,那禿驢臉上名為“絕望”的神色,那一刻,他的心中閃過了一絲隐秘的快意。
“禿驢,你連最重要的東西都守不住,還談什麽尋求真理呢?”将那顆閃着紫色光焰的石塊抛于空中、而後穩穩接住,“不如告訴你吧,孬種,我會親手将那個家夥推進熔岩裏,這是他輕視我的懲罰。”
風聲,越來越遠,比列扇動着翅膀,終究遠去了。
周遭的人類這時才一個接一個地再次爬起身,一時間,他們誰也不敢再接近小雷,畢竟,方才的那股從天而降的力量,只能用神跡來解釋。
一時間,有人意識到,或許小雷就是依姆霍特家族的那尊雕塑,如今它活了過來,成為了神的替身,前來拯救世人。
然而,前來拯救世人的“神明”,卻只是擡頭,近乎呆滞地凝望着帕卡亞火山的方向,一瞬間,比列的聲音再度回響在他的腦海之中——
你連最重要的東西都守不住,還談什麽尋求真理呢?
是的,當那塊石頭脫離自己掌心的那一瞬間,小雷知道,自己已然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自己的弱小先令他失去了青年,後面,他竟連青年給予他的東西,都守護不了了,他真是沒用……他真是,沒用!
隆隆的雷聲,伴随着閃電瞬間照亮大地。
下一刻,豆大的雨點瘋狂砸向這個世界,雨聲、雷聲,數不盡的聲音,模糊了所有人的聽覺。
“天啊!”一個女人的驚叫,令小雷略微回過神,“掉下去了!龍把英雄扔進火山裏了!”
什麽?
不……不要……
“真的!是真的!”
“不,那是因為英雄砍斷了龍的腳,因為他不願意被他們帶走!”
不,這些愚蠢的人類!都別說了!
從沒有哪一刻,小雷如此懼怕失去。
青年的聲音仿佛再度自他耳邊響起——
“我們用自己力量去尋求答案,好不好?”
好的,我已經明白了;好,我什麽都答應你,從此以後沒有欺騙,不再隐瞞,說好了的。
可你為什麽卻在這種時候……丢下了我呢?
火山的方向,兀地傳來一陣悠長的龍吟。
緩緩地,滾滾的烏雲,以火山口為中心,開始卷動着,瘋狂聚集。
小雷擡起手,他忽然下定了決心——雖然他目不能視,但他要用雷的力量,确認青年的存在。
雷電的力量逐漸被他凝聚于手心,就好像瘋狂滾動的烏雲,正聚集着電閃雷鳴,瘋狂向中心湧去。
“天啊!那個長翅膀的!發光了!”
“什麽?那是什麽光?”
剎那間,伴随着雨聲,雷電的力量傾覆于大地。
黑夜,被一道紫色的光束瞬間劈開,仿佛剎那間,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無盡的永晝。
世界仿佛都陷入了停滞,直到巨龍凄厲的哀鳴劃破了這仿佛長達永久的沉靜。
流動的光束,照亮了小雷的眼睛,雖然他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但他的周遭,所有人都知道,這近乎可被稱為神降的雷光,是出自這個,似乎毫不起眼的盲人小孩之手。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伏下去,他們參拜着這降世的神明,然而神明卻在無盡的雷光中,尋找着那個熟悉的身影。
沒有,沒有,在雷電的觸須中,他翻到了巨龍奄奄一息的軀體,感受到了火龍人僅存一息的可悲生命力,卻唯獨,沒有屬于記憶中那個青年的身影。
而那塊閃耀着無盡光芒的石頭,也仿佛驟然間蒸發殆盡。
它和青年一起消失了,不留任何痕跡。
當真正的白晝降臨,緩緩地,小雷垂下了自己的無力的手。
巨龍和比列,早已身負重傷,在天亮之前匆匆離去。
而記憶中的那名青年,就此也徹底沒了消息。
這一刻,小雷知道,如今,自己便真是再也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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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