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金淑芬笑起來:“您可千萬別客氣, 我們一家老小都受過苗姐姐大恩,現如今在延慶的小莊子上過活。那地方雖然小, 但民風淳樸, 活的也自在。您既然是苗姐姐的主子,自然也是我們一家的主子。”

他們一家都在苗姐姐的莊子上讨生活,對苗姐姐的主子自然也是感恩戴德的。

只是沒想到苗姐姐的主子竟然是個小女孩。

不過既然苗姐姐找人給她帶了話, 她瞅着身高、相貌什麽的又錯不了,就帶回延慶吧。

“苗姐姐?”顧熙兒驚疑不定:“你說的是哪個苗姐姐?”

難不成是苗婆子?

這讓她想起來前些幾日的事情,當時是去聽雪院給白薇送小廚房新做的拔絲地瓜, 同行的還有栀子。誰料半路上遇到了在路邊掃地的苗婆子, 她已然滿頭白發,脊背佝偻着, 蒼老的厲害。

顧熙兒是讨厭極了苗婆子的, 甚至帶着恨意。

她只當沒看到,越過她就走。

是苗婆子跪地懇求,“表小姐, 老奴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就是覺得對不住您, 想和您說幾句話。”

顧熙兒原不打算理會苗婆子的,還是栀子拉了拉她的衣袖。

“表小姐……她一直在給您磕頭,都出血了……您不妨聽她說兩句話吧。”栀子瞧着苗婆子額頭上的血流淌到眼窩, 又順着臉頰流下來, 像是血淚。她莫名覺得驚悚。

顧熙兒到底是停下了腳步。

她轉身看向苗婆子,或許是被吓住了, 心裏咯噔一下。

“你起來說話吧。”

苗婆子艱難的爬起來, 中途還差點摔倒, 倒是栀子還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慢慢走到顧熙兒身邊, “表小姐,奴婢想單獨和您說幾句話。”

栀子:“……”

她看了看主子的臉色,默默往後退了好幾步。

“表小姐,奴婢活不久了。”苗婆子拼命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停下:“是奴婢做錯了事,原也不該活着的,是大夫人仁慈,暫時留了奴婢一條命。”

她原先被喂食了許多毒藥,後來雖然也吃了解藥,但終究是極其傷身體的。

她又年歲大了,若不是還有心事未了,早随着小姐去了。

顧熙兒看了苗婆子一眼,淡淡地:“你有什麽話就趕緊說。”

“表小姐,奴婢瞧着老夫人她們對大小姐甚是寵愛……您還好嗎?”

顧熙兒粉唇微抿,“我為何不好?薇姐兒受到大家的寵愛,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你不必在我這裏挑撥離間。”

她對苗婆子、柳絮之流總報着戒備。

苗婆子苦笑,“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只是想說,您若還要在顧家待下去,有些委屈就要學着忍受的。”

她在顧家後宅裏過活,也見過表小姐幾次,自從大小姐回來之後,眼見着表小姐沒以前開心了。雖然人前也常常是臉上帶笑,但背過身子有時候眼圈都紅了。

顧熙兒沒再言語,良久說了一句,“我沒有忍受不了委屈……只是覺得對不住顧家……覺得愧疚。”

柳絮是痛快了。

她在顧家要如何自處?

這些日子顧熙兒總是想起前世她死後的那些時光,顧老夫人在祠堂當着顧家衆人的面和母親大吵,不允許她的牌位放入顧家祠堂……

她聲音很輕,像柔和的春風飄過:“我甚至覺得孤單,好像天下就只有我一個人,飄飄忽忽的沒有歸屬感。”

她前世的魂魄無依無靠,只能寄居在牌位裏,哪裏也不能去,最多就是在顧家祠堂裏轉一轉。像極了被禁锢。

苗婆子望着眼前單薄瘦削的女孩,心裏難受極了,“你才多大?是經歷一些不好的事情,但萬萬不可有如此悲觀的想法。若心裏實在過不去,就離開顧家吧。”

不然長此以往下去,非抑郁成疾不可。

“我是要準備走的,大概就是這幾天吧。長兄他對我很好,甚至比父親、母親還要護着我,如果等他會試回來,或許我就舍不得走了……若是留下,但終究我心裏過不去……”顧熙兒微微低頭,脖頸兒白皙。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和苗婆子說這些話。或許是太壓抑了。或許是拿定了主意,她也難受,索性找個人說一說。

顧熙兒轉身走了,再沒有看苗婆子一眼。

“姑娘?”金淑芬打斷了顧熙兒的回憶:“……您怎麽了?”

顧熙兒反應過來,神色已經很不好了。

她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問金淑芬:“你口中的苗姐姐叫什麽名字?”

“她是苗芬。”金淑芬哈哈大笑,格外的爽朗精神:“說起來我們姐妹倆還是很有緣份的。您瞅瞅,我們名字裏都帶了一個‘芬’字。”

“你當時見了我就拉着不松手,還說有人讓你來接我,什麽是我熟悉的人……竟然是苗婆子?早知道是她,我就不會跟着你走了。”顧熙兒繃起白皙小臉,生了氣。

金淑芬神神秘秘的。她再三問詢是誰,金淑芬總是不說,只說是個好人。

她這才跟着金淑芬走了,其實也怨自己,當時心裏實在是忐忑不安……又怕被發現,只求趕緊離開是非之地。金淑芬再三的保證,還賭咒發誓的絕不會坑害她。

顧熙兒之所以會跟着金淑芬走,除了她被說服了。

主要還有她被顧家養的太好了且年歲還小,又天真心軟,完全不知道世道艱險。

顧熙兒自那日轉身走掉之後,苗婆子卻把她的話記在了心裏。

她隔日就托人找來了金淑芬,交待她最近就在燕京城住下,每到夜深人靜時過來蓮花胡同顧家後門處蹲守,随後又和她細細描述了顧熙兒的面容。

金淑芬十分不确定:“……我就算等到了她,她又不認識我,怎會跟着我走?”

“她為人單純,心地又好。”苗婆子交待金淑芬:“你只要好好同她說話,她定會跟着你走。”

金淑芬當時只覺得苗婆子在胡說八道,沒想到她按着苗婆子說的去做,當真帶走了顧熙兒。

馬蹄聲嘚嘚,往遠處駛去。

漸漸的,離通州城越來越遠。

“好姑娘,苗姐姐是個好人。”金淑芬趕忙從包裹裏拿出個熱乎乎的油紙包遞給顧熙兒,哄孩子般:“您餓不餓?這是我特地給您買的肉包子。”

她穿的衣衫雖然幹淨整潔,但也就是普通的布料。

顧熙兒搖頭,“不餓。”

她氣呼呼地:“我要下去。”

“好姑娘,您放心,我們一家絕對會對您好的。現在已經出通州城了,您下了馬車能去哪裏呢?你一個小姑娘家,模樣又好看,很不安全的。會被人拐走的。”金淑芬不知道顧熙兒為何從那樣氣派的管家府邸偷跑出來,她也不會多嘴去問。

她不容分說把肉包子放在顧熙兒手裏,“您早上就喝了一碗清粥,這會兒肯定也餓了。”

金淑芬說話間,又從包裹裏拿出一個幹巴巴的雜糧饅頭,低頭咬了吃。饅頭渣落在粗糙手心裏,她也舍不得扔掉,又倒入嘴裏吃下了。

顧熙兒手裏拿着熱乎乎的肉包子,看着金淑芬在啃雜糧饅頭吃。

她心裏再有怒火突然就發不出來了。

“好姑娘,您不喜歡?”金淑芬笑的憨厚:“等到下個鎮上,我帶您去吃雞湯小馄饨。”

她家小孫女就最喜歡吃雞湯小馄饨了。

顧熙兒搖了搖頭,“我還不餓。”

她輕聲問道:“苗婆子是怎麽和你說的?”

“嗯?”金淑芬愣了一下,從懷裏摸了半天,遞給顧熙兒一封信:“您看看吧。具體我也說不明白。”

顧熙兒伸手接過來,打開看信。苗婆子應該是識字不多,所以信寫的也簡單。

大致意思是讓顧熙兒安心跟着金淑芬去莊子上生活,那個莊子原本就是柳家賞給苗婆子的。現如今算是物歸原主,她也已經和金淑芬說過了,以後莊子上所得的一切銀錢或者物件都歸顧熙兒所有。

金淑芬是苗婆子表姐家的小姑子,家裏實在貧苦,一大家子差點要餓死。苗婆子看她可憐,且為人也不錯,所以莊子就交給了金淑芬看管。關鍵也是莊子太偏遠了,而金淑芬剛好住在延平,是以年年交了銀錢給苗婆子,就算是租給她的。

顧熙兒看了信之後,久久不語。

金淑芬勸道:“我其實覺得苗姐姐說得對,您以後要是有了好的去處,再離開也不遲。這時候還是先接受吧。您一個小姑娘家,能去哪裏呢?”

她剛才說的會被拐走的話真不是故意在吓顧熙兒,是很有可能發生的。

顧熙兒眼神迷茫,不知道在想什麽。

“您自己好好琢磨琢磨。”金淑芬又說:“苗姐姐把您托付給了我,左右我是不會放手的,除非讓我親眼看到您有了好歸宿。”

外面的陽光已經升起來很高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顧慎回去了顧家之後,先去了瑤光院見宋氏和顧程明,然後才回去碧落院。

他洗了澡,又換了身幹淨的衣衫。胡俞已經招呼着丁香把飯菜給擺上了。

趁着顧慎吃飯之餘,丁香把幾張疊的整整齊齊的紙張遞過去,“少爺,這是大小姐留給您的。她讓茉莉送過來給咱們院子裏小廚房用的,說是以後給您熬養胃羹湯……”

顧慎沒有說話,只是接過來看。

第一張紙上寫的是“豬骨山藥湯”。

材料有:豬脊骨,山藥,玉米,生姜,香葉,枸杞、桂皮。要用砂鍋熬。先放入豬脊骨,生姜、香葉、枸杞、桂皮,小火熬制兩刻鐘後放入玉米和山藥。

一炷香以後即可呈上桌。

第二張紙上寫的是胡蘿蔔排骨湯。

第三張紙上寫的是紅棗羊肉湯。

第四張紙上寫的是豆腐鹹魚頭湯。

第五張紙上寫的是豬肚胡椒湯。

每張紙上面寫的都非常詳細,甚至标記了用量和做法以及熬制羹湯的時間和火候。

顧熙兒的字跡有些像顧慎,是因為臨摹了他親手寫的字帖之緣故。但是更多了女兒家的秀氣。

顧慎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嗓音嘶啞:“既然肯如此用心,為何還要一心離去?”

顧慎幾年不曾犯過的胃病突然間疼痛難忍。

他一手抵住胃部,閉上眼忍耐。

熙兒,你到底去了哪裏?

胡俞和丁香互相對視一眼,誰也不敢多嘴。

瑤光院那邊,宋氏直哭的要背過氣去。

白薇站在一旁勸說:“母親,您別哭了,小心身體。熙表姐她一定不會出事的。”

何止母親擔心熙兒,她也要急壞了。

桔梗從外面走了進來,屈身給宋氏行了禮,“夫人,浣衣房那邊過來傳了話,苗婆子死了。”

寧媽媽愣住了,問道:“她是怎麽死的?”

“……說是昨夜病死的。”

作者有話說:

更新至24小時的評論随機選30條發紅包哈。

熙兒本質上還是團寵,她不會遇到壞人的,各位不要擔心哈。

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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