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相思
進了禁軍值班房的門,喬榭扭頭剛想張口,便見管清閑腳步一轉朝小廚房奔去,速度快得仿佛被火燒了屁股。
喬榭叫了一聲,見管清閑頭也不回,只好高聲叮囑道:
“午飯多弄幾個菜!”
話音未落,便見管清閑飛快竄進廚房,喬榭好笑地搖搖頭,轉身走了。
片刻,管清閑的腦袋從門框後冒出來,圓睜的眼警惕地掃了眼庭院,見庭中空無一人,他這才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
“徒弟,你看什麽呢?”福喜看見他這小心的舉動,忍不住壓低了嗓音問道。
管清閑搖了搖頭,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似的,拉住福喜走到一旁,問道:
“福喜,成平郡主和淩将軍大婚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後來我昏過去了,怎麽一醒來卻在我自己房裏?到底是誰救了我?”
“徒弟,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得叫我師父。”福喜板起小臉,随後想了想,答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當時婚宴上一片混亂,一夥刺客突然跳了出來,我都吓懵了!喬榭一下子就出現了,他和淩将軍府上的人一同把那些刺客都抓住之後又突然跑了!是黑壽說府上不安全,要帶我回院子裏躲躲,我們剛回去就看見喬榭從你房裏走出來,進屋一看,發現你昏迷着,頭上臉上都是血,可吓人了……”
福喜的描述勾起了管清閑的回憶,濃重的鐵鏽味仿佛近在鼻尖,他有些反胃,于是打斷了福喜:
“後來呢?”
福喜誠實地回答:“後來他就走了啊!當時我還以為你被他砍了,還是黑壽幫你擦了臉,我才知道那些血是濺上去的……”
管清閑機械地點點頭,有些魂不守舍。
當時他只看見刺客的手臂如同泥塑的一般整個掉了下來,随後便不省人事,醒來沒幾個時辰又離開了平遙城,壓根沒時間過問當時的具體情況,他還以為自己是被淩府的護衛給救下來的,沒想到竟然真的是喬榭……
想到這,再想想自己平日裏對喬榭的态度,管清閑頓時覺得坐立難安。
他以前是不是對喬榭太苛刻了?
仔細想想,喬榭只不過是站錯了陣營,好像也沒有書中描寫得那麽罪大惡極……除了貪財。
沒錯,就是這樣。
可是站錯陣營這一點已經足夠要命了,畢竟在《權謀天下》這本書中,八皇子景曦是男主,喬榭卻堅定不移地當着老皇帝的左膀右臂。
雖說現在看來,喬榭和八皇子之間的關系不鹹不淡,但兩個人畢竟站在對立面,喬榭注定無法戰勝擁有主角光環的八皇子,未來等待他的下場定然不那麽美好……
想到這,管清閑忽然愣在原地。
等等!自己可是八皇子陣營的,這樣說來,他和喬榭應該是敵對關系才對,可喬榭還救了他一命……這怎麽算?
總不能恩将仇報吧!
先報恩,再敵對,也說不過去啊!
管清閑陷入沉思。
一旁的福喜見他撐着臉,表情十分深沉,于是拿了一些新鮮的食材放在案板上,利落地切菜。
反正徒弟每天都在偷懶,也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些什麽,他身為師父當然要以身作則,好好幹活。
唰唰的切菜聲十分有節奏,管清閑伴着這節拍,思緒奇跡般明朗起來,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思想誤區——
為什麽他和喬榭非要站在對立陣營?他完全可以把喬榭拉到八皇子陣營這邊啊!如果他能說動喬榭成為八皇子景曦的人,就不用再糾結喬榭究竟是“恩人”還是“敵人”!
切菜聲停了,福喜切完了滿滿一菜板,抹了抹刀刃,轉身又走到食材區挑挑揀揀。
思路豁然開朗的管清閑卻情不自禁一拍大腿跳了起來,歡欣鼓舞:
“太聰明了!我果然是天生的政治家!”
“什麽家?”一顆腦袋從窗口伸進來,溫和歡快的嗓音響起。
管清閑随意一瞥,只見景曦伏在窗棂上滿面笑容,他頓時一個激靈,收回高高舉起的雙手恭敬道:
“參見八皇子殿下。”
“管高人不必多禮。”景曦擺了擺手,見管清閑起身,他略微往前躬了躬身,同時臉上笑意更深,壓低聲音問,“不知高人可知道,國師大人今晚會去何處?”
“……嗯?”
管清閑怔愣片刻,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操着一個世外高人的人設,只得硬着頭皮點點頭,含糊地說:
“國師大人今晚的行蹤,小人不太方便透露……八皇子不必心急,耐心等待便是。”
“這樣啊……”
景曦眼中閃過一抹失落,但也沒說什麽。
管清閑見狀忙打岔道:“對了,您怎麽到這兒來了?”
“我來找喬大統領,只是他好像不在。”
說完,景曦正要轉身離開,這時福喜提着兩顆蘿蔔慢吞吞地走到菜板旁,将菜放下時還順便掃了眼聚在一處的二人。
景曦眨眨眼,忽而嘆了口氣,神色不虞地開口:
“不過我想,喬大統領該不會想見到我。”
這句話怎麽聽怎麽惆悵。
景曦說完正打算離開,突見管清閑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旋風般竄過來,緊緊握住他的雙手激動道:
“不是這樣的!其實我們喬大統領可想見您了,他現在不在,就是急匆匆出去找您去了!”
找他?
景曦眨眨眼,心裏有些不相信,但望着管清閑激動到漲紅的臉,他捧場地張了張嘴:
“真的?”
“當然是真的!”
管清閑恨不得指天畫地發誓作保,他信誓旦旦道:
“您要是現在走了,等我們大統領回來知道和您錯過了,他肯定會傷心欲絕,淚如雨下!”
頓了頓,管清閑提議:
“要不,您在書房坐一會兒?”
傷心欲絕?淚如雨下?
景曦摸了摸下巴,想象着喬榭怒睜着鷹隼般的眸子,淌着熱淚發出後悔的聲音,渾身觸電般抖了抖,猛地一拍大腿——
這個畫面,想看!
“走,去書房!”
“好嘞!”
管清閑麻利地跑出廚房,引着景曦走到書房,将他按在座位上,由于內心太過急切,連寒暄的話都說得颠三倒四,十分慌亂:
“我們大統領平日對您可尊敬了!日日朝思暮想甚是挂念……”
景曦的嘴角抽了抽,看向管清閑的目光中帶着警告——
朋友,你別亂講,大家都是有家室的人!
然而管清閑并未發現他眼中的深意,依舊挖空心思地想着如何在八皇子面前給喬榭刷一波好感。
從方才八皇子的話看來,他對喬榭應當存着籠絡的心思,喬榭那邊……管清閑不敢确定。
畢竟原書中,喬榭對八皇子景曦死纏爛打,現實卻并非如此。
若是能先幫喬榭給景曦留下一個好的印象,或許這兩人能不再敵對,而是化敵為友呢?
這樣一想,讓喬榭主動跳到八皇子陣營中也不算什麽難事!
管清閑越想越美,在餘光瞥見書桌後放着的畫軸時,更是靈光一閃,想起一個能讓二者關系緩和的東西,他三步并作兩步沖了過去,拿起畫軸又回到景曦身旁,目光灼灼道:
“殿下,我們喬大統領真的非常、非常愛戴您!”
“……是嗎?”
景曦扯了扯嘴角。
愛戴什麽的,打死他都不會信。
不過見管清閑如此認真篤定地舉着畫軸,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想看看他接下來要幹什麽。
“是真的!”管清閑說着,将畫軸塞進景曦手中。
景曦看看畫軸,又看看管清閑:“這是……?”
管清閑喟嘆一聲,如同一個知曉真相充滿智慧的旁觀者,他指着畫軸開口,回答铿锵有力,擲地有聲:
“這是喬大統領想念您時親手繪制的,每當閑來無事,大統領便會在此處打開畫卷,以表對您的相思……咳咳,崇敬之情!”
沒錯,原書中的情節就是這麽魔幻,追求不成只好畫一幅肖像放在桌案上日日看上一遍什麽的,現在想想竟然還有點悲情。
只不過管清閑一次都沒見到喬榭對着這幅畫暗自傷神就是了。
聽了管清閑的介紹,景曦神情古怪。
“這上面真的畫了我?”
見管清閑堅定地點點頭,景曦的臉色頓時變得五彩缤紛起來。
怎麽說呢……在外人面前冷淡是他和喬榭商量好的,可這肖像是怎麽一回事?原來喬榭看見他收藏國師大人的畫像時還笑他來着,怎麽現在又藏了他的畫像?還,閑來無事看一看?兄弟不是這麽做的啊!
該不會……對他有什麽想法?
景曦渾身一抖,手猛地松開,“啪嗒”一聲,畫軸就這麽摔在地上。
管清閑一愣:“您怎麽了?”
“沒事。”景曦看看地上的卷軸,作勢伸了伸手,佯裝鎮定道,“手有些酸。”
“啊?哦……”
管清閑莫名其妙地應了一聲,見卷軸還躺在地上,忙上前一步拾了起來,正要還給景曦,卻聽後者突然道:
“這卷軸還是放回原位吧。”
管清閑的目的還沒達到,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畫軸,心中有些不甘:
“您不看了?我們大統領畫工很好的!這上面的您肯定是豐神俊茂,英姿勃發!”
語畢,管清閑期待地望向景曦,卻見後者緩緩擡頭,漆黑如墨的瞳仁中映着畫軸,還夾雜着一抹極為複雜的情緒。
深知“藏小像”這一舉動的深層含義為何的八皇子內心深處是拒絕的——他對國師大人是一心一意的啊!
壓根不想陷入“被兄弟觊觎”這種複雜的情感當中!
如果現在這幅畫攤開,他就不得不鄭重其事地對喬榭說:
“對不起,我只把你當兄弟。”
那麽按照喬榭這厮的狗脾氣來說,他應該掄起會掄起幾十斤重的板斧狠狠地砸在他聰明的小腦瓜上,然後,然後就是個男默女淚的血腥故事了。
想到事情攤開後自己或許會遭受的對待,景曦後背一涼,忙不疊地擺手催促:
“快放回去吧!”
“這……好吧。”
管清閑嘴上答應,然而心中已經有了別的計較,他捧着卷軸緩緩後退,見景曦松了口氣轉頭去拿茶杯,立刻佯裝沒拿穩地一抖手,長長的畫軸瞬間在景曦正前展開。
猝不及防之下,景曦睜大了雙眼,正好将整幅畫收入眼中,震驚的他甚至張大了嘴巴,望着面前的景象,久久說不出話來。
成功!
管清閑自覺幫喬榭刷了一波好感,望着神色驚訝的景曦,他心裏美滋滋的,同時也有點好奇究竟喬榭的畫工如何出神入化,才能讓八皇子景曦露出這樣誇張的神色,于是他雙手捏着畫軸,低頭一看——
只見潔白的畫紙上,景曦挺拔的身姿和溫潤的面龐如同印在紙上一般,栩栩如生,只是……嘴角上那顆長着長毛、略顯猥瑣的痦子是怎麽一回事?那嬌俏地豎在臉邊的蘭花指又是怎麽一回事?配合着蘭花指,八皇子殿下的一只腳還在身後翹了起來,整個人的姿勢如鳥兒般歡快輕盈又婀娜多姿……還透着那麽一絲絲詭異。
景曦沉默着。
管清閑也靜默了。
這一刻,所有的言語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門外隐隐傳來喬榭的聲音,管清閑下意識朝書房房門望去,下一秒,喬榭領着一名下屬說笑着踏進書房。
四人目光對上的那一瞬,管清閑清晰地看出了他們眼中的驚訝,他低頭看了眼,這才發現自己還保持着展開畫卷的姿勢,他手忙腳亂地将畫收了起來,看着屋內沉默的其他三人,明智地選擇了腳底抹油,匆匆和喬榭擦肩而過。
待到管清閑溜走後,喬榭身後的副将擡眼望了眼臉色陰沉的景曦,轉身退出時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關門的“吱呀”聲仿佛開啓了景曦的某個開關,他擡起頭,用充滿譴責的目光無聲地質問着一臉坦蕩的喬大統領——
兄弟,這是不是就有點兒過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八皇子(可憐巴巴):請問,你是我的兄弟嗎?
喬大統領(敷衍):嗯嗯對對付是我是我嗯嗯好的好的就這樣嗯嗯下次再來我會記得大家是兄弟以後常聯系。
國師大人(抱住八皇子):乖,咱們走,以後不跟他一起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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