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雨中曲》⑥

當談一鳴結完賬匆匆趕回餐桌旁時, 敏感地發現向猜和姚音之間的氣氛有些奇怪。

剛剛兩人還熱絡融洽, 現在卻像是一潭死水,即使一朵棉花落在上面都會沉入水底。

如果談一鳴再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向猜的臉上明顯寫着“做賊心虛”幾個大字, 而姚音則是一臉玩味,仿佛知曉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似得。

“時間不早了。”談一鳴拉起向猜, “我們要回家了。”

他表現得像個故意顯擺的中二青年,重音咬在了“家”上。

“家”是個很奇妙的字, 每當讀到這個音,每個人的嘴角都會不由自主地兩側拉開,形成一個近似微笑的表情。

談一鳴喜歡這個稱呼。在向猜住進來之前, 那只是一棟需要他每個月還貸款的房子, 而現在,向猜用白色的玫瑰、用吊蘭、用陶瓷馬克杯、用舊舞鞋填滿了它,讓它變成了一個“家”。

現在, 他和向猜要回家了。

談一鳴故意當着姚音的面牽起了向猜的手, 他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如果向猜臉皮薄甩開了他的手,那他就當作什麽“不小心碰到”,絕對不在臉上顯露分毫。

可是——向猜,居然回握住了男人的手掌。

不是一般的手拉手, 而是十指相扣。男孩用自己的指尖撐開談一鳴的指縫, 緩慢卻堅定地把自己手心的溫度融入到了談一鳴的手心中。

談一鳴臉上不動聲色,可如果現在給他搬來一臺心跳發動機的話, 那他心髒奔馳的速度絕對可以推動人類科技再往前邁進一大步。

他甚至懷疑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他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捏了捏向猜的小手,然後,又捏了捏。

而向猜的回應,則是用更重的力度緊緊回握住了他。

掌心貼着掌心,脈搏連着脈搏。談一鳴覺得自己的靈魂在這一刻充盈了,他從未如現在一樣滿足過。

談一鳴不知道為什麽之前還踟蹰不前的向猜,會這麽突然地接受了他的示好;他也不知道在他離開的短短幾分鐘裏,向猜和姚音究竟談了些什麽。不過他已經顧不上去考慮那些事情了,他現在只想回家——帶着他的猜猜回家。

談一鳴甚至不記得他是怎麽和姚音說再見的。

他暈暈乎乎地牽着向猜回到了停車場,一路上,他都緊緊地抓着他,就像是在抓一只漂亮的随時可以飛到天上的氣球。

雪越下越大,從剛開始細小的碎雪,變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在回家的路上,已經有不少人按耐不住在燃放煙花了。向猜出神地望着車窗外,看到那些紫色的紅色的金色的煙花竄上天,穿透雪幕,照亮了一片夜空,也照亮了前路。

而他們,就在向着煙花升起的地方駛去。

……

客廳裏一片明亮。

談一鳴出門時太匆忙,忘了關客廳的燈。餐桌上擺好了他提前準備的火鍋食材,蔬菜一根根沖洗幹淨,整齊地堆在碟子裏。焖燒鍋裏還炖着他出門前準備好的菌菇湯底,現在已經跳到了保溫檔,整個屋裏都彌漫着醇厚的濃湯香氣。

這一切,都讓整間屋子充滿了鮮活的居家氣息。

恒溫箱裏正在睡覺的大寶聽到了開門的動靜,它懶懶地睜開眼睛看了兩位主人一眼,長尾巴甩了甩,又一頭紮進了夢鄉裏。

兩人擠在玄關處脫外套,向猜怕冷,買的羽絨服充絨量足有百分之八十,讓他看上去像是一只噴香蓬松的面包。

因為下雪,兩人腳底都沾了不少雪泥。潔白的瓷磚地面被踩花了,談一鳴趕快拿了拖把出來擦幹淨。

向猜走到餐廳,見桌上堆着滿滿的火鍋食材,他想想剛才在餐廳吃過的那一頓食不下咽的晚飯,他心裏又一次翻騰起來。

向猜問:“桌上的菜要收起來嗎?”

談一鳴反問他:“你剛剛在餐廳吃飽了嗎?”

“……”向猜臉紅,搖了搖頭。

談一鳴大笑,坦白說自己也沒吃飽。

不過現在已經很晚了,如果現在再吃火鍋,晚上肯定要撐得睡不着覺。

所以談一鳴幹脆拿他炖的菌菇湯底下了兩縷挂面,配上肥牛片、豆腐、各種魚丸蝦丸,出鍋前又抓了把青菜丢進去做點綴……前後不到十分鐘,兩碗熱氣騰騰的夜宵便做好了。

深夜,兩人肩并肩坐在餐桌旁,胳臂擦着胳臂,大腿抵着大腿……

向猜發誓,這絕對他人生中吃過的最美味的一碗面了。

面很燙,他一邊吃,一邊小聲呼呼吹着。

談一鳴側過頭來看他,漸漸地,連自己碗裏的東西都顧不得吃了。

一屋兩人三餐四季,談一鳴知道,這就是他內心深處渴望的生活。

向猜當然知道談一鳴在看他,他想起自己在姚音面前的大膽發言,那股羞澀又湧了上來。向猜不敢回望,只能一根又一根地往嘴裏放着面條。他的額頭在冒汗,耳尖、臉頰、甚至鼻頭都紅彤彤的。

談一鳴故意逗他:“這麽熱?”

“不是熱。”向猜結巴道,“是、是太辣了。”

可是面條裏根本沒放辣椒。只聽過酒不醉人人自醉,向猜簡直是新一代唯心主義哲學家。

吃過宵夜,向猜埋頭就要沖回自己的房間。

談一鳴卻叫住他,讓他等一等。

“我有禮物要送給你。”男人溫柔道,“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但我覺得你應該會用得上。”

他拿出一個大大的提袋,沉甸甸、鼓鼓囊囊。

向猜接過一看,意外發現,整個提袋裏裝的都是一袋袋塑封包裝好的中藥湯。

向猜茫然問:“這是什麽?補藥嗎?”

他覺得自己身體挺好,不需要喝中藥進補。

“這可不是用來喝的。”談一鳴笑道,“你不是經常腳冷嗎?我這次出差去的地方,當地有家中藥店很有名,我和坐堂的老大夫聊了聊你的症狀,讓他給你開了些藥。這裏是三十包,已經提前熬好、濾過渣子了,每天晚上兌在泡腳的熱水裏,可以驅寒壯骨。”

說着,男人從提袋裏拿出一包藥湯,在手裏颠了颠,又道:“……你的具體病症我不清楚,老大夫說,你先試用一個月,如果沒有效果,他再調整藥方。”

光是這一包藥湯就足有半斤沉,足足三十包根本沒辦法戴上飛機。談一鳴改坐高鐵,純靠體力把它們背了回來。

談一鳴心裏清楚,向猜之所以腳冷,和他雙腳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有關,十幾道觸目驚心的傷疤爬滿了他的皮膚,最長一道橫踞了他的腳面。談一鳴根本無法想象,向猜究竟經歷了什麽。

他雖不能問,卻能觀察。向猜明明才二十出頭,可他卻極度怕冷。夏天即使空調開得低一點,他都要穿上襪子。到了冬天,他甚至要在毛絨長靴裏套上兩層毛線襪。

向猜那樣熱愛跳舞,可他的雙腳卻無法讓他成為一名舞蹈家。

談一鳴心疼他,憐惜他。所以男人不遠千裏帶回了這些中藥湯,只為了能夠緩解向猜腳上的傷痛。

向猜剛拿到禮物時,嘴角還帶着一絲茫然的傻笑。可當他聽懂這些藥湯的作用後,他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怔怔地望着懷中的禮物,三十包藥湯,三十份濃得化不開的心意,三十句說不出口的關心與溫柔。

向猜曾經以為,他已經對自己腳上的傷勢“看開了”。他的複健還算成功;這些年他一直在吃補鈣的藥物;在夏天時他也會像同齡人那樣穿人字拖;……他已經不像五年前一樣,對自己腳上的傷勢耿耿于懷。

可在這一秒,當他面對着這些藥湯時,他仿佛看到了那個醫院病床上哭着醒來的自己。

原來……那個脆弱的無助的少年,一直沒有離去。

……

向猜坐在沙發上,睡褲挽到了小腿。他小心翼翼地試了試水盆裏的水溫,有些燙,但很舒服。

他把雙腳從毛絨拖鞋裏褪出來,脫下毛茸茸的襪子,蒼白的腳面便顯露在了燈光之下。

水裏提前加好了藥湯,深棕色的湯汁化成了淡棕色,空氣裏彌漫着一股中藥材的氣息。

談一鳴就蹲在水盆旁,看着向猜把那雙遍布傷疤的雙腳,探入了藥湯之中。

“嘶……”男孩下意識地吸了口氣。

“很燙?”談一鳴趕忙問。

“有點兒燙,不過一會兒就應該好了。”向猜不習慣被談一鳴這樣盯視着,他有些緊張,右腳蹭了蹭左腳腳背。

可談一鳴卻誤會了他的動作,“傷口很癢?”

“怎麽會。”向猜無奈,“這都是很多年前的老傷了,哪裏會癢?其實你不用這麽緊張,只有下雨下雪的時候才會有些疼。”

這就是骨折的後遺症,即使骨頭長好,但遇到陰天,傷口周圍都會隐隐作痛。尤其像向猜這樣傷疤壓着傷疤,那種痛感,簡直像是把雙腳塞進了冰窟一般,刺骨鑽心。

“下雨,下雪……”談一鳴喃喃。

——今夜就在下雪。

在普通人眼裏,跨年夜下雪是浪漫,可是對于向猜來說,卻是每一秒都加諸在他雙腳上的酷刑。

談一鳴又想起,之前《初戀要趁現在》出了舞臺事故,向猜從成都飛回華城救急。落地當天華城下了大雨,向猜到了劇場之後沒有一分鐘休息,化完妝就急忙上臺,又唱又跳兩個小時,最後那支舞蹈還有難度系數很高的托舉……

談一鳴問他:“你是怎麽堅持下來的?你不疼嗎?”

“疼啊,當然疼啊。”向猜笑了笑,“可是疼多了,就習慣了。”

他宛如行走在刀尖上的小美人魚,他習慣了微笑,也習慣了疼痛。

談一鳴的喉頭滾動,發出一聲沉重的哽咽。

“你知道人的足部有多少根骨頭嗎?”男孩垂眸,平靜地看着自己的雙腳。他彎下腰,手掌探入藥湯之中。他自問自答:“26根。”

藥湯是半透明的淺棕色,可以清楚地看到,男孩的手指緩緩地搭在了自己右腳最長的那條傷疤上。

向猜的手指壓在第二根跖骨處。“這裏斷成了三截。”

然後是腳面。“這裏有兩根鋼釘。”

緊接着是腳跟。“根骨粉碎性骨折,醫生光是挑骨渣就挑了很久。”

他的手又緩緩上移,落在腳踝上:“這裏骨痂很厚,天氣一冷就刺痛。”

最後,他的手圈住了自己的腳腕,大拇指摩挲着跟腱部位:“這個位置的手術做了兩場,第一場失敗了,第二場才讓我重新站起來。”

這是他頭一次向別人提及那段往事,他以為自己會哭,會牙齒打顫……可是沒有,統統沒有。

他語氣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他講了很多很多。他講了充滿争吵的家庭,講了欠下賭債的父母,講了那輛撞倒他又從他雙腳反複碾過的肇事車。

他曾經是學校的驕傲,他被同學們親切地稱為芭蕾舞小王子,可當他從病床上蘇醒時,他卻失去了一切。

那一年,向猜從天空跌落谷底,他明明是一只可以翺翔天空的天鵝,可他卻忘記要如何扇動翅膀。

談一鳴望着向猜的面龐,很想替他擦擦眼淚,結果卻發現落淚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他不該貿然送出這份禮物,他更不該挑起男孩慘痛的回憶。

“我轉到歌舞專業的時候,其實是有點自暴自棄的。”向猜自嘲地說,“對于無法再跳芭蕾的我來說,歌舞專業好歹和跳舞沾點邊,于是,我退而求其次地選擇了它。”

“可是……”向猜支起身子,看向了談一鳴的雙眼,“你讓我意識到,原來聲音也是可以傳遞感情的。”

哭的聲音,笑的聲音,幸福的聲音,痛苦的聲音。

十七歲的向猜被望青雲的聲音打動,他每晚聽着他的聲音入睡,模仿他念臺詞的語氣,幻想自己在舞臺上演繹一出出悲歡離合。

是望青雲帶着當初那個少年走出了人生的困境。他穿上了舞鞋,他參加了比利艾略特的甄選,他落選了,他接受了不完美的自己。

望青雲帶給了guess第一次怦然心動,在寂寞的歲月裏,那可能不算是真正的愛情——但它,是愛情的雛形。

而現在,那枚蛋孵化了。

穿着芭蕾舞鞋的男孩走過了五年光陰。他從少年長成青年,他從自卑長成自信。

他出現在談一鳴面前,他把自己的一切刨開給他看。

而向猜想要的,不過是——

“你能接受這樣的我嗎?”向猜輕聲問。他把右腳從已經變涼的水盆裏擡起,濕漉漉地,直接踩在了談一鳴的膝蓋上,留下了一道暗色的水印。

向猜說:“我沒有家人,但是有兩三個知己,還有穿廢的無數雙舞鞋。我談過戀愛,可是我學不會怎麽經營一段感情。我受過傷,不只是腳上的,更多的是心裏的。”

向猜又說:“我其實很沖動很幼稚,但有時又瞻前顧後的要命。”

向猜最後說:“我一點也不好,我根本不是你心中的那只驕傲又優秀的小天鵝。”

而談一鳴的回答,是捧起他傷痕累累的右腳,鄭重地吻了上去。

滾燙的吻,落在向猜的腳尖,又落在他的腳面、腳踝。

他吻着他腳上層疊交錯的傷疤,吻着那些被歲月折磨留下的痕跡。

“我愛你。”談一鳴回答,“我當然愛你,所有的你。”

談一鳴愛上的,從來不是那只高高飛在天上的小天鵝。

——而是那個即使滿身塵土、跌落深淵,仍然向往天空的猜猜啊。

作者有話要說:猜猜,以後有人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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