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動手

馬車駛進了城, 一路到了李府。

将将回到素心居,便聽綠荷說了府中的事情。說是大姑娘今天和二姑娘四姑娘一起出門逛街,要買些料子裁制夏裳。不想四姑娘摔了腿,早早回來了。

大夫已經看過,并無大礙,不過是葳到了, 要休養一段時日才能好。

李錦素一聽,暗道不好。

來不及梳洗換衣, 帶着墨語便去了錦瑟的院子。

含霜端着喝完湯藥的碗出來,眼眶紅紅的。一見她們, 連忙将人請了進去。李錦素低低地問怎麽回事, 含霜緊咬着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李錦素一看, 就知事情不簡單。快走幾步, 自己掀了簾子。撲鼻而來一股藥味, 應是什麽膏藥之類的氣味, 有些沖鼻。

李錦瑟躺在床上,蓋着被子,頭發散着, 臉色有些蒼白。

“三姐姐, 你回來了”

“怎麽回事”

李錦素坐在床邊, 關切地問。

李錦瑟苦笑一聲,“三姐姐,是我大意了, 差點着了別人的道。”

“是李錦笙幹的”

不用說,李錦素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李錦笙。作為心心念念想搶女主機緣的重生女,在李錦笙的眼中,錦瑟就是頭號大敵。

李錦瑟想了想,緩緩點頭,“除了她,我也想不出還有誰。”

接着她便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原來是李錦笙不知怎麽心血來潮,要帶她和段雯秀去逛街,說是買料子。李錦笙看中一件時下最興的裙子,可那裙子腰太細,除了錦瑟估計誰也穿不下。

李錦笙便讓錦瑟去試衣,看看是否上身依舊好看,以便她們買面料回去裁制,錦瑟自是聽從的。為了避嫌,女子的試衣室都在樓上。不想一進內間,就隐約覺得裏面有人。

她吓得低喝一聲,就見一男子竄了出來,堵在門口。

那般情形,她若是喊叫,男子要是強行使壞,那她的名節也就沒了。那男子步步緊逼,一身的酒氣。情急之下,她只得從窗戶那跳了下去。原本想着應是無大事的,不想跳下來的時候把腳給葳了。

李錦素聽明白了,慶幸錦瑟機靈果斷。古代的樓層不高,跳下去一般是不會有性命之憂的。李錦笙的算盤打得好,若是事成了,錦瑟除了嫁給他別無他法。

若是事不成,一個酒後無狀,這事多半也就遮掩過去了。女子的名節最重要,這樣的醜事自是要捂着,所以錦瑟只能吃個啞巴虧。

“那個男子,可是認得的”

錦瑟點頭,“我瞧着好像是安姨娘的侄子。”

李錦素冷冷一笑,“這是明的不成,要來暗的。安家果然是沒有死心的,此中內情你可有告訴父親”

“沒有,待旁人聽到我的呼救聲後,那人早已跑沒了影。我只說是自己不小心,從樓上跌了下來。”

成衣鋪子定是巴不得她息事寧人,雖然明知一個人怎麽好好的會從窗戶跌下去。不過他們當然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順了她的說法。

再說,她實在是不知怎麽開口,父親不會信她的。

李錦素垂着眸,一計不成,李錦笙是不會死心的。

“這事我覺得應該告訴父親。”

李錦瑟嘴角泛起苦意,“怎麽告訴他他不可能相信大姐姐會害我。我自小不得寵,他都不記得有我這個女兒。我去告大姐姐的狀,成不了的。”

“我也知成不了,可是你不覺得氣憤嗎我們都是李家的姑娘,為什麽害我們的偏偏是骨肉至親父親禦前當差,自诩清貴之家。我真想撕開這一切,讓他瞧瞧他以為的家宅和美是多麽的可笑。”

李錦瑟哪裏不知她的心情,父親原是寒門子,便是中了探花也改變了出身。若不是母親以侯府嫡女之身下嫁,這樣的探花郎最後還不是泯然衆人間。

後來母親死了,父親再娶。

這些年,三姐姐被新母親哄弄,母親的嫁妝也被祖母捏在手裏。現在三姐姐醒悟過來,恐怕最難過的就是三姐姐了。

她倒罷了,一個庶女,父親向來不在意,受些委屈也是應當的。

可是三姐姐…是父親唯一的嫡女啊。

“三姐姐…誰讓我們生在這樣的人家。孝義大過天,我們是沒有辦法改變的。”

“我知道改變不了,我就是想讓他看清楚,自己的後院是多麽的不堪,免得他還以為自己嬌妻美妾兒女和睦。”

李錦素也不知道自己心裏哪裏來的氣,一想到李複儒春風得意的樣子,她就惡心。一個男人,連親生女兒都護不住,還以為自己是人生贏家,簡直是可笑至極。

真想扒開李府的皮,讓他好好看一看,他以為的春風得意是多麽的龌龊不堪,他眼中的美妾愛女是如何的心思陰暗。

她更想讓世人知道,他是何等的虛僞,根本配不是侯府嫡女的一片真情。

“你好好休息,我去找父親。”

“三姐姐。”李錦瑟拉着她的袖子,“此事因我而起,我和你一起去。”

“你腿腳不便,歇着吧,我一人去就可。”

李錦瑟搖頭,“原是因我而起,我怎麽能讓姐姐一人去面對父親的雷霆之怒。三姐姐,我早在心裏想好了,無論發生何事,這個家裏只有你是我的親人。”

李錦素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好,我們一起去。”

李錦瑟葳了腳,只能一只腿使力。李錦素扶着她,敲響了李複儒書房的門。李複儒看到姐妹倆,吃了一驚。

“四娘腿傷了,為何還到處亂跑”

“父親,女兒正是要來說此事的。”

李複儒狐疑地看着她們,“大夫不是看過了嗎”

“大夫是看過了,可是父親知道四妹妹為什麽會葳腳那成衣鋪子的女換衣間在二樓,四妹妹又不是魔障了,怎麽會從窗戶摔下去”

一連幾問,李複儒臉色不好看起來。這個三娘,真是越來越放肆了。天底下哪個當女兒的,敢這樣質問自己的父親。

莫不是以為當了鄉君,在自己這個父親面前也擺起了架子

李錦素一看他臉變,就知道他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挑釁。心下冷笑,這樣的男人,把自己的臉面看得重,連親生骨肉的死活都不顧。

“父親定是不知的,想來大姐也沒有和父親說。”

眼看李複儒就要發怒,李錦瑟接過話,低低的聲音把發生的事情又說了一遍,末了,道:“父親,女兒左思右想,覺得有些不對。安家公子怎麽會恰巧出現在那裏,還偏偏就撞上了女兒,委實奇怪的緊。”

李複儒皺起眉頭,他不傻。能中探花的人,又為官多年,哪裏想不到其中的內情。只是大娘一向知禮,不可能故意害自己的妹妹。

“你可是看岔了那人當真是安家哥兒”

“父親,女兒看得真真的。而且安公子雖是一身的酒氣,卻也是認出了女兒,一口一個表妹,叫得清楚。”

李複儒眉頭皺得更緊,像是在想什麽。

李錦素道:“父親,先不說安公子意欲何為,他這聲表妹卻是叫錯了的。是誰給他的臉面可以和我們李府攀親的,他一個姨娘的侄子,也敢稱我李家姑娘為表妹而且他出現在女子更衣間,分明就是早有蓄謀,又是誰告訴她今日四妹妹會去試衣”

“三娘,你到底想說什麽”李複儒的聲音極冷,冷冷地看着李錦素。

李錦素既然想挑明一切,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并不懼怕他,反而迎視着他,“父親才學淵博,為官嚴明。女兒想着,您心裏定是已經有了定斷。女兒只是難過,替四妹妹難過。她不争不搶,從不給別人添麻煩,為什麽還有人容不下她”

“那害她的人可知,一旦安公子計謀得逞,四妹妹就要委屈嫁過去。他們是想作踐誰看似作踐了四妹妹,何嘗不是看輕父親您。您堂堂禦史,天子門生,您的親生女兒竟然嫁給一個姨娘家的白身侄子。此事若是成了,您就是封都的笑談,滿朝文武皆會嘲笑您自甘下賤,與妾室的娘家結親。”

李複儒強壓着怒火,恨不得堵上她的嘴。

可是她說的卻不無可能,他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蔑視。那種被人看不起的感覺,自打他被陛下欽點為探花後,再也沒有過。

此時一齊冒了出來,生生噬咬着他的心。

李錦素根本不在乎他是什麽心情,這樣的男人,真應該落到人人唾棄的下場。

“女兒知道,若是父親前去質問,大姐自是不會認的。她會說她不知道安公子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她可能還會說是四妹妹和安公子有私。父親記不記得,前次安姨娘的生母上門,據女兒所知,安家這些年靠着我們李家,日子漸漸富裕。可是人心不足,他們有了倚靠花錢越發的大手腳,胃口越來越大。所以那次安姨娘的生母就是想向祖母提親的,不過被女兒給攪和了。他們明的不行,便來陰的,想迫使我們就範。”

“父親定然是不會全信女兒說的話,明知父親會因此事而厭棄女兒,女兒還是要說。不為我自己,也不為四妹妹,而是為父親您的前程。您是禦史,筆誅讨伐以正視聽,是您的職責。倘若有一天,您成了別人讨伐的對象,您還有何面目立足于朝堂之上女兒替父親憂心,請父親看在女兒一片孝心,原諒女兒的大不敬。”

說完,李錦素跪了下去。

李錦瑟葳了腳,跪不下去,只是低頭彎腰,淚流不止。“父親,您千萬不要怪三姐姐。三姐姐一心一意都是為了家裏,是女兒不懂事,下次大姐再有相請,女兒推了便是…”

李複儒的臉色難看至極,陰沉沉的,似風雨欲來。

他是真沒想到,四娘葳腳竟有這麽多的內情。其實不用去問,他心裏隐約知道她們說的都是真的。可是他不能相信懂事的大姐會害自己的姐妹,說不定是安家人使的手段。

“這事為父已知,你們先回吧。”

他發了話,李錦素的該說的也都說完了,便行禮告退,扶着李錦瑟,慢慢出了前院。姐妹二人靠得極緊,緊緊依偎着,一步一步朝後院走去。

“三姐姐,你說父親會信我們的話嗎”

“管他信不信,我們把要說的都說了。沒有她們欺負我們,我們還替她們瞞着的道理。安姨娘不是個簡單的女人,父親若是去質問,很有可能會被她們圓過去。只是這事,終會在父親心裏留下痕跡。”

李錦瑟輕輕嘆息一聲,看着從小長大的府邸,“三姐姐,有時候我在想,我們的出路在哪裏似乎除了嫁人,再無其它的法子。可是想嫁良人又豈是容易的,萬一遇到一個混的,這輩子就完了。每每想想,都覺得自己身在困局,無法逃脫。”

李錦素也有同樣的想法,這個李府就是關押她們的籠子。逃不掉甩不脫,便是嫁人了,都甩不了這些人。

“掙不脫也要掙,大不了魚死網破!”

李錦瑟停下來,看了她一眼,堅定地點頭。

且說李複儒聽完姐妹倆的話,心裏也是無名火起。母親如何幫襯安家他不管,自問這些年來他寵着安氏,也是給足了安家的體面。

他最讨厭貪得無厭之人,安家即便不是他姨娘的娘家,而他的姨母家,他也是不願意同他們結親的。

原因無他,皆因安家男兒無一成材之人。

便是安氏的生父,考了幾十年,還是一個童生,連秀才都不是。更別提安氏的兄弟,一個個都不是讀書的料。

一家人守着幾畝薄田,若不是他們接濟,哪裏有如今的好日子。

他陰着臉進了安氏的院子,安氏一看他的臉色,心裏就是一個“咯噔”,“老爺這是怎麽了妾瞧着臉色怎麽不太好”

“我問你,今天四娘葳腳之事,可是與你娘家侄子有關”

安氏先是一愣,緊接着搖頭,“老爺将我問糊塗了,不是說四娘自己不小心摔了嗎怎麽扯上妾的娘家侄子”

李複儒看她臉色,瞧不出有半點作僞。暗道安氏多年來一直賢淑安靜,不像是貪心之人。難不成是安家那邊自己的主意,與蓮兒無關。

“我聽說四娘之所以會摔,是因為你侄子突然冒出來。”

安氏臉色大變,“老爺,妾真不知此事會不會弄錯了妾的侄子不過是個白身,身無長物,是萬不敢心存貪念的。再說他怎麽會出現在那裏,又怎麽會唐突四娘”

李複儒面上緩和了一些,扶住她要下跪的身體,“你一向守禮,我是知道的。聽說你侄子喝了酒,興許酒後失态,胡闖了進去。”

“那個混小子,沒事就愛喝兩杯…老爺,妾明日回去一趟,定要好好教訓他一番,免得他日後再惹出什麽亂子,連累老爺的名聲。”

安氏這話說到李複儒的心坎上,蓮兒以他為天,人又知禮,定然是不知情的。他心下熨帖,火氣已是散了。

猛然間想到三女兒話,竟像是猜到別人會如何回答似的。當下臉色又難看起來,蓮兒莫不是在騙他

“你把大娘叫來,我問幾句。”

安氏心下驚疑,面上不顯,忙命人去請李錦笙。

李錦笙倒也乖覺,一進來便跪在地上認錯,“父親,女兒原本就要去向父親請罪,又怕攪了父親休息。今日都是女兒的錯,是女兒沒有照顧好四妹妹,才讓她不小心葳了腳。”

“你可知你四妹妹是因何葳的腳”

“女兒當時在樓下等着,還是聽到有人叫才知道四妹妹從二樓窗戶摔了下去。都是女兒的錯,女兒應該陪着四妹妹的,不該光顧着給父親和祖母選料子。”

安氏用帕子按眼角,痛斥道:“你這孩子,給父親和祖母選料子重要,還是你四妹妹重要,你怎麽能放任你四妹妹一人去試衣萬一有個好歹,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都是女兒的錯,請父親責罰女兒吧。”李錦笙一臉的決絕,看得安氏心疼不已。

李複儒也有些心軟了,到底是從小疼到大的女兒。比起四娘和三娘,這個女兒才是他真正疼愛的。

可是…

“你當真不知道你四妹妹是為何摔下樓的”

李錦笙詫異,“父親是何意難不得四妹妹摔下去另有隐情”

“正是,說是安家哥兒突然出現,她慌不擇路,才從窗戶跳下去的。”

“父親,女兒真不知道!那安家表哥慣愛喝兩杯,喝完就到處亂竄。女兒與姨娘說過幾回,讓她好生說一說。不想竟然這麽巧,讓四妹妹給碰到了。父親,都是女兒的錯,女兒不應該帶妹妹們出門。您責罰女兒吧,女兒害四妹妹葳腳,甘願受罰。”

李複儒有些不确定起來,這個女兒從沒讓自己失望過。安家哥兒應是與她無關的,然而三女兒的話在耳邊回響着,頓時只覺莫名煩躁。

“既然你不知情,何錯之有。只是這事委實太巧了,安家哥兒怎麽知道你們在那裏”

“這女兒就不知道了,安家表哥以前來過咱們府上,和四妹妹也是見過面的,興許…”

李複儒眯了眼眸,竟然讓三娘給說中了。大娘真的暗指四娘和安家哥兒有私,這簡直是…他的怒火重新升起,盯着李錦笙。

李錦笙心裏一突,不知道自己哪句說錯了。

過了許久,李複儒才平複怒氣,不冷不淡地道:“大娘這聲表哥叫得不妥,安家哥兒當不起這聲表哥。”

安氏面色一白,指甲掐進肉裏。

“老爺,都是妾的錯,是妾糊塗了。”

“我看你們這些年都沒明白,安家和我們李府,不能算正經的親戚。你們以後說話行事要注意一些,莫讓別人捉住把柄,說我李家門風不正。”

“是,老爺,妾知道了。”

“女兒也知道了。”

“好了,大娘先出去吧。”

李錦笙退出去後,李複儒一言不發,就那麽看着安姨娘。

“這麽多年,我竟是疏忽了,差點鑄大錯。往後你就呆在府裏,莫要隔三岔五回安家,免得再招來什麽是非,連累我們李家的名聲。”

“是,老爺,妾記下了。”

“記下便好,早些歇着吧,我走了。”

安氏送他出去,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門,臉色立馬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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