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末世同行(一)

峽谷中的夕陽暈黃而溫柔, 傾瀉在布滿鮮花的栅欄小院中,栅欄旁, 兩個人相依着靠在一處,輕聲地說着悄悄話。

“你真的, 全部, 全部都想起來啦?”

“嗯,全部, 全部都想起來了。”

褚荞有些不相信, 翻過身子按在他的大腿上:“奧蘭薩?”

“菲妮。”

“……喵嗚?”

“……”

見穆堯不吭聲,褚荞又大聲來了一嗓子:“喵嗚!”

穆堯頓時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半晌, 認命地動了動嘴唇:“……吼……”

褚荞樂了半天, 倒在他的身上, 半晌又彎起唇道:“那你還記得,這裏是什麽地方?”

“是你用入夢魂構築的夢境, 在我還是病軍師的那一世, 我們晚上會在這裏相見。”穆堯一邊伸手撩着她的長發, 嘴裏低喃道,“那時候就在這座木屋裏面,你陪我看兵書,我教你練字。”

“那你記得自己逃走了兩次不?”

穆堯手指頓住,轉臉正色道:“是一次。”

“嗯?”

“第二次不是我要逃的,是穆越那小子叫我,要不是他幹的好事,我早就……”

“早就怎樣?”

看着褚荞臉上促狹的神情,穆堯眼眸一暗,俯下身将她壓在身下,在她耳邊低語:“我會怎樣,你不知道嗎?要不要現在告訴你。”

褚荞又摟着他的脖子笑了半天,毛絨絨的發頂一抖抖的,蹭着穆堯的下巴。穆堯低下頭一直看着她,最終緩緩在她發頂印下一吻。

兩人就這樣抱着,誰也沒有動,不知過了多久,穆堯開口:“這一次,還剩下了多少時間?”

“不太清楚……快了吧。”

夕陽已經下沉,投下長長的陰影。穆堯的心情跟着降到了底端,他緊了緊抱着褚荞的胳膊,将頭埋在她的頸間,小聲低喃道:“真不想出去啊。”

褚荞沒有說話,輕輕摸了摸他的後背。

“這次我再離開……會不會又把這裏的事情都忘掉?”

“這個……我也說不準,應該是的吧?”

穆堯一瞪眼:“我不要忘記,你這次就不可以通融一下嗎?”

褚荞被他逗笑,板起了面孔:“不可以,你會忘得幹幹淨淨,什麽都記不起來。”

“那你現在告訴我,在這一世,你在哪裏?又為何不接我的電話?”穆堯的神情有些認真。

“我……”褚荞愣了片刻,嘴唇剛動了動,忽見面前之人身形越來越透明,看着他伸手朝自己狠狠抓了一把,卻什麽都沒抓到,漸漸消失在了空氣中。

那臨走前不甘的表情還印在她的心間。

褚荞獨自坐在地上,等穆堯的氣息徹底不見了,才低下頭,喃喃道:“忘了吧,只要系統重新收回了數據,就都忘了吧……”

“這一世世記着的,太累了,我一人記着就夠了。”

……

褚荞回到九幽深洞後,開始跟系統球商量離開這個世界的事。這一世的任務是讓穆堯回想起從前的事情,以便總系統重新回收數據,如今已經完成,她也不願再留在這裏讓一撥又一撥人來打。

她不知道穆堯現在還記不記得,但系統球保證了穆堯不會帶着記憶進入下一世,她才放下心來。

這種記憶,能不要就不要了吧。等到她完成了所有任務回到現代,穆堯可以從病房中站起來,以後的日子都順順當當,也就足夠了。

“主人,系統正在脫離,您準備好了嗎?”系統球的聲音響起。

“嗯。”

“倒計時啓動,十……九……八……七……”

這還是褚荞第一選擇主動脫離,她靜靜地站着,等待最後一刻的來臨。可就在這時,不遠處一個白衣公子緩緩走了進來,他就站在那裏,遙遙望着這裏,面容無悲無喜。

在褚荞脫離的前一瞬,那人突然動了,輕功瞬間前移沖到了她的身上,在白光中重疊到了一起,又漸漸的散開,獨留一人站在原地。

昏暗的地上,躺着一枚戒指。

穆堯撿了起來。

[世界]恭喜玩家<平壺回首>得到鬼尊<莫憶>的本命戒,戴了本尊的戒指,便是本尊的人了!九幽洞府,藏寶無窮,任君挑選。

世界沸騰了!

無數玩家都在刷終于有人通關了新副本的消息,還催促着快發出來讓大家看看究竟有多少寶貝!

穆堯裝備上了戒指,和那盞牡丹燈一起。

他将白衣公子立在崖邊,身後便是鬼尊莫憶的洞府,好像在守護一般。

深深地看了最後一眼,退出了游戲。

***

褚荞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頭頂的水晶小吊燈沒有打開,昏昏暗暗的也分不清時辰,耳邊隐隐傳來打雷的聲音。

她想坐起來,卻覺得頭昏沉的厲害,像是感冒了一樣。好不容易緩緩走到了窗邊,拉開窗簾,只見外面天空烏雲籠罩,不多時雨點就劈裏啪啦地灑了下來,有的打在了玻璃上,濺出水霧。街上的行人不多,見狀都紛紛加快了腳步,或是躲進了街邊的超市。

褚荞拉回了窗簾,走出卧室來到了外面。這是一間兩室一廳的小公寓,大概不到一百平的樣子,除了她的卧室還有一個小書房,餐廳與客廳連在一起,廚房和衛浴都不大。

她翻遍了家裏也沒有找到感冒藥,打開冰箱一看也是空的。無奈地嘆口氣,只得趁着這會兒雨下的還不大,趕緊打了傘沖進了對面的超市。

原身住的這個地方挺偏的,連超市都是那種自己家開的,沒有幾行貨架。

原本只是挑了幾盒方便面和速凍水餃,結賬時收銀的大媽主動跟她說話:“荞荞啊,爸媽回來了沒?”

“沒……咳咳,還沒有呢。”她一開口就覺得嗓子癢的厲害,忍不住咳嗽,別開了臉。

“哎呦怎麽還病了?就吃這點東西怎麽能行啊,再去挑點吧,晚一會兒讓你陳叔推車給你送過去!”

大媽很是熱情,褚荞想了想,便轉回去又挑了一袋米、一袋面,還有雞蛋蔬菜和肉什麽的,零食也拿了一些。

這回結賬時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笑了笑:“謝謝姨,還有陳叔叔。”

“這有什麽。”大媽一邊刷着讀條,刷到零食時忍不住啧了聲,“你們小孩子就喜歡這些,我家那皮猴也是,一眼沒瞅見就溜進去偷兩條巧克力!”

刷好後将挑好的東西整齊地擺進了腳邊的購物筐裏,“行了,等你陳叔回來了就給你送,生病吃藥沒啊?實在不行就去醫院看看!”

“哎,這就準備去買藥了,先吃吃看。”褚荞再次道過謝,輕裝離開了超市,又去隔壁的藥店買了點常用藥就回到了小公寓。

等她把感冒沖劑都倒進杯子裏了,才發現家裏沒水。原主用的是飲水機,桶已經空了,也沒有燒水壺。

沒辦法,她又翻遍手機通訊錄,打電話讓送來兩桶純水。

下雨路上可能會耽擱一些,等到水送來已經是兩小時後了,陳叔也幫她把買的東西扛了上來。褚荞道過謝後,這才終于喝上了藥,腦袋蒙蒙的簡直快要認不清人。

她随便下了碗水餃,吃過後就躺回了床上。

過了一分鐘,她睜開眼,又眨了眨眼。

“系統?”她輕聲喊道。

剛剛嘗試返回透明空間,發現失敗了。

“系統,系統球球?”

沒有回應。

她睜着眼睛平躺在床上,臉上露出了空洞而無措的神色。

她……感受不到系統的存在了。

……

不知是不是藥效實在是很給力,褚荞明明心裏慌成了一團,卻還是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直到第二天天明,她睜開眼後又呼喚了系統幾聲,才不得不承認,在一個陌生的世界中,她與系統失去了聯系。

她還沒有接收原主的記憶,不知道命定之女是誰,也不知道穆堯在哪裏。

甚至她還不能确定系統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不是從今以後,她都再也找不到它了,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被困在了這個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想到現代的父母和親人,褚荞不禁一陣難過,她以為自己會哭的,但卻神奇地滴不出眼淚。又躺了一會兒後,她決定暫時先振作起來,起身去廚房給自己熱了杯奶,又煮了個雞蛋,塗着香菇醬吃了下去。

胃裏有了東西後,她又沖了杯感冒沖劑。今天她另外加了兩片消炎藥,因為感覺到症狀沒有絲毫減輕,起來後嗓子疼的更厲害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瀝瀝的,不大,卻讓人聽的胸口沉悶。

褚荞存了糧,在沒有搞清楚這個世界的情況前并不打算冒然出去。這裏雖然看起來是一個安全的現代社會,但從前她穿過的世界什麽樣的都有,誰能保證出去不會突然遇上個外星人,被綁架到外星球後才發現自己是總統的女兒,從而引發了一場星球大戰?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褚荞被自己的想法給逗樂了。

到了下午四五點的時候,褚荞拉開窗簾往外看,見一個老人走着走着,忽然倒在了超市的門口。他是頭朝下的姿勢,地上還有積水,顯然是昏迷了。

褚荞正匆忙掏着手機,見大媽跑了出來,蹲下推了推老人,又急忙朝裏面喊了兩聲,把陳叔也叫了出來,兩人合力把老人擡進了超市。

雖然感覺大媽也會打電話,但褚荞還是撥了急救,報了超市的地址。之後她一直坐在窗前等着,大概十幾分鐘後救護車鳴響着停了下來,見把老人接走了一口氣才松了下來。

她跟着緊張一場後,覺得自己也憋出了一身汗,暈乎乎地去浴室放水想泡個澡,可是水剛出來就帶着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讓她本來就不舒服的胃裏差點吐出來。

褚荞猜着是不是太久沒人用,放放就好了,可随着那味道越來越重,終是再也忍受不住關上了。屋裏的氣味不好聞,外面還下着雨開不了窗,褚荞忽然就有些委屈,遲鈍的情緒在這一刻湧來,蹲在地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哭完後,褚荞開了一桶純水,仔仔細細地把自己擦了一遍,然後眼角帶淚的倒回了床上,有些自暴自棄的想:幹脆這麽病死算了,換一個世界,或者就這麽沒了吧。

反正這裏就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死了也沒人發現,穆堯連她來過都不會知道。

這一覺她睡的并不安穩,折騰到了晚上十點多又醒了。給自己泡了杯奶茶,端着坐到窗前,剛看了沒一會兒,見對面昏黃的路燈下,大媽的身影從店裏走了出來,手裏像是提了兩袋垃圾。剛放下,她的身子突然踉跄了幾下,頓了頓,再直起時就覺得怎麽看怎麽別扭……

褚荞湊近了,皺着眉用手擋住兩側的光,見大媽的身子向一側歪了一半,脖子不自然地仰起來,拖着步子往街中間蹭去。這時候陳叔從店裏追了出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比劃着像是在問怎麽了,可下一秒,卻見大媽忽然撲到了陳叔身上,兩人扭打到了一起……

褚荞看的心跳一停,陳叔發出的慘叫響徹夜空,周圍不少住戶燈亮了,有人探出頭去看。此時陳叔已經不再叫了,躺在路中央,大媽還壓在他的身上,埋着頭不知在幹什麽。

褚荞覺得一定是自己發燒出現了幻覺,可那昏暗的街道盡頭,分明漸漸走來了七八個踉踉跄跄的身影,路燈将他們的影子拖的老長,他們拖着步子走近,一個個的俯下身來,與大媽做出同樣的動作,将陳叔的身子完全擋了住。

雨聲掩蓋了他們可能發出的聲音,這一幕就像是無聲電影一樣,寂靜,卻讓人毛骨悚然。

屋內,褚荞背靠在窗臺,端着奶茶的手在微微顫抖。

她想,她大概知道這是個什麽世界了……

“砰砰砰——”急促的敲門聲讓她一下子丢掉了杯子,“啪”地在地上摔成碎片。

褚荞不敢發出聲音,咬着嘴唇輕腳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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