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貪向花間醉玉卮

白澤是開天辟地以來的天地異獸, 在洪荒傾頹,萬獸具寂的時候,白澤卻能夠悍然吞吃半部天道, 若非殘存的天道逃得快些,恐怕它就連那剩下的半部都是保不住的。

洪荒傾頹的真相,大概就是這些異獸的能力強悍至斯,就連天道都會覺得懼怕, 所以它在這些異獸沒有察覺到之前先痛下殺手,為的不過是保全自己的“權威”。天道即是命, 所以天道總是希望, 所有的生靈都會是信命的。

可是它沒有想到在洪荒之中并不是最為兇悍的白澤卻是天生反骨, 白澤比任何生靈都更加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的心之所想, 因此,因為顧尋川對天道沒有半分敬畏之心, 所以他才會最先奮起反抗。

至若其他異獸, 雖然後來也起了反抗的心思,可是到底洪荒傾頹只是一瞬, 他們晚了一步,所以只能含恨回歸天地,只有三兩異數。

而妙妙雖然是被養在深閨之中,仿若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但是她到底也同是白澤。他們白澤, 就從來都不會是認命的。

妙妙的戰場就在她的夢裏。

那無形之中的操控之人漸漸發現, 僅僅是她自己的前世慘狀,并不足以成為她的心魔——這小姑娘遠比他所想象的要更加豁達坦蕩,并且也足夠的勇敢。

實話說,讓妙妙一個養尊處優的姑娘夜夜看着那些血腥的場面,其實妙妙最初的時候也會不适應與害怕的。可是每當妙妙想起來,這些苦難是為了保護她的小哥哥所以才承受的,妙妙就覺得自己沒有那樣的害怕了。

畢竟比起自己經歷的一切,如果讓小哥哥經歷這些,那她才會真的心痛。

妙妙覺得,自己大概能夠理解當年七哥上戰場失蹤的時候,七嫂毅然奔赴前線的心情了。她家七嫂出身書香門第,并非是将門之後,平素就連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可是偏偏這樣的一個女子,卻能一個人留書奔赴遠在千裏之外的戰場,在屍山血海之中挖出來自己的夫君。

幸好上天垂憐,她七哥只是失血過多暈厥過去,因為她家七嫂及時将人找到的緣故,只是在家養了兩個月,妙妙的七哥就又是活蹦亂跳的了。

那個時候,七嫂唯一想的,大概也是想要保護自己愛的人吧。妙妙想明白了這一點,所以那些隐隐的不安和恐懼就忽然消失了。是了,她也是白澤血脈,本就應當勇往直前,不懼怕任何的東西。

在發現已經吓唬不到小姑娘,更勿論說讓她心理崩潰的之後,那隐藏在暗處的東西開始向妙妙灌輸另一種恐怖的事情。

在妙妙的夢境之中,先是成帝變心,明睿被廢,璨璨和明川明岳被囚禁,繼而是張家“人多勢衆”,開始被一點一點清晰。累世帝師的榮光被剝離,張家從武的兒郎陸續戰死沙場,剩下的年紀尚輕的幾人,在張家被抄家滅族的時候為了保護家人,為家中婦孺殺出一條血路而和那些軍隊起了争執,最終慘死街頭。

這幾乎是狠狠戳中了妙妙的死穴,她在意的,她想要守護的,她不能失去的,一樁樁,一件件的被人摔碎在了她的面前。夢裏的場景清晰到可怕,簡直讓人懷疑那才是真實,而如今張家的花團錦簇,只是因為太過痛苦所以妙妙才臆想出來的夢境。

一直以來心境平穩的小姑娘的內心防線終于出現了裂痕,而那幕後黑手趁虛而入,越發變本加厲的演繹着張家的慘狀。

在曼青和曼綠看來,她們家小姐睡得很熟,往日還總是喜歡蹬一下被子,今天卻十分乖巧的睡得宛若一只蜷縮在厚厚的錦被中的小奶貓。曼綠伸手進去摸了摸妙妙還熱乎乎的小腳丫,又幫着她掩了掩被子,這才放下了厚厚的帷幔,防止明早的晨光打攪了她們家小姐。

沒有人知道妙妙的神魂在夢境之中受着怎樣的煎熬,在張家發生這樣凄慘的事情的時候,她卻只能看着。被一股力量束縛着,妙妙甚至動不了,就連閉上眼睛偏過頭去都是做不到的。

她只能這樣看着,大片大片親人的血液刺痛了她的眼睛,妙妙卻将眼睛睜得很大,她只覺得自己眼眶生疼,仿若下一刻就能流出血淚來,可是偏偏,妙妙一顆淚也沒有掉。

在這樣的夢境之中,妙妙強迫自己剝離出一絲清明,她開始準備揪出這幕後的黑手。靈力在筋脈之中鼓動着,或許是因為她在夢中是神魂的緣故,妙妙竟是可以擺脫**凡胎的局限,一如自己是真正的小白澤一樣自由的運轉着身上的靈力。

在她的靈力快要達到一個極限的時候,妙妙的五感徹底恢複了巅峰狀态,尋着一縷一樣的氣息,妙妙愕然發現,那氣息居然是從自己的精魄之中散發出來的。

對于任何生物來說,精魄上有異物都不是什麽好事。妙妙凝心靜氣,将周身的靈力化成刀子,一點一點的将自己的精魄上附着着的東西切削了下來。

在妙妙拼着傷害自己,也要将那東西剝離開的一瞬間,那個黏着在她精魄上的“東西”忽然遁走,在它離開了自己的精魄的時候,妙妙果斷以靈力追了上去。

這是妙妙的夢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妙妙對這裏有着絕對的控制權。而小姑娘早就聰明的發現了這一點,不多時候,那心懷不軌之徒很快就被她堵在了一個角落之中。正在妙妙伸手準備捏上他的時候,那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倏忽化成了一個男子。

這個男子上身**,肌膚呈現出一種誇張的古銅色,還在上面繡紋着大片的圖騰。乍一看去,仿若這個人穿了一件有些緊身的衣物一樣。

他有一頭火紅長發,腳腕上套着沉重的銅環,一身撲面而來的遠古氣息。

妙妙沒有因為他的上身**而表現出什麽異樣,她只是困惑的看着這個男人,淺金色的眸子裏流光溢彩,在思考着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來頭。

這個男人也是一雙淺金色的眸子,不過妙妙在人形的時候,眼眸也會轉變成普通的眼睛形狀,這個男人卻是徹徹底底的獸瞳,仿若生怕有人不知道他洪荒異獸的身份。

妙妙沒有見過這個人……或者說,是這只獸才恰當,不過既然能夠入侵她的夢境,附着在她的神魂之上而不被她家小哥哥察覺,那恐怕它至少是該和白澤同等級的異獸了。

能和白澤一較長短的獸類并不多,不過卻多是兇獸,眼前這人氣質邪佞,想來是兇獸無疑,妙妙卻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了。

雖然是和自家小哥哥同時期的異獸,妙妙在他的面前就宛若是幼崽一般,但是妙妙卻也并不懼怕他。因為他們洪荒異獸從來都不是論資排輩,而是以實力說話,方才妙妙和他短暫的交鋒,便能夠察覺這只異獸神魂不全,縱然曾經有移山填海之能,如今也不過是個花架子而已了。

終歸要知道他想要做什麽,妙妙皺了皺眉,先是開口道:“你是何人?為何來我夢境?”此刻妙妙說話的時候并沒有往日的軟糯,而是拿出了一份屬于白澤的天然傲氣。更何況,她是在質問,又不是在和那人打商量,因此也沒有必要客氣。

“窮奇。”

沒有繞彎子,窮奇直接對妙妙說道。

至若妙妙問的,他為何要出現在她的夢境之中,窮奇卻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化掌為爪,直取妙妙心口!

妙妙一直在謹慎的盯着他,雖然并不習慣和人動手,可是妙妙并非不能與人動手,更何況在這她掌握了全部控制權的夢境執掌,妙妙毫不猶豫的在自己面前起了一道結界。窮奇的指甲狠狠撞在了妙妙的結界之上,尖銳的指甲上出現了寸寸裂痕,更有的指尖直接滲出了鮮血。

“有點兒意思。”

窮奇眯了眯眼睛,更加用大了力道。

那保護着妙妙的結界,其實不是什麽手段,而是她的所謂“心防”。妙妙的內心越是平和堅定,她的心防能夠抵禦的攻擊就越是猛烈。窮奇精心設計了這樣的一個張家的“結局”,為的就是讓張家妙妙內心崩潰。

窮奇必須要把握這個機會,因為他不确定,自己此後還能否有這樣接近他的最終目的機會——小白澤是否會內心脆弱窮奇不知道,可是作為凡人的張家十七小姐卻是注定有弱點的。只要她還是個凡人,她就總是會有弱點。

在窮奇看來,凡人既膽小又貪婪,他們觊觎許多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也害怕失去,他們渴望成功,可是卻又害怕失敗,他們甚至脆弱到會因為離合聚散這種微末小事而傷懷。

這樣脆弱的凡人,不應該還有這樣穩固的心防的啊?他越發的納罕,可是爪子用的力氣卻更加大了幾分,一直到他自己的手都已經鮮血淋漓,然而窮奇卻是不曾在乎。

他不知道的是,方才妙妙的确心境動搖,可是窮奇的忽然現身,卻是讓妙妙肯定了這一切都是幕後黑手捏造的。既然如此,她看到的就不可能是真實,所以她半點也不應該相信。

于是,那已經動搖的心境驟然平穩了下來,任窮奇如何攻擊,妙妙始終站在結節之後,眼中半點慌亂也沒有的看着他。

“你想要什麽?”妙妙看着窮奇這樣坐無用功,小姑娘甚至十分嚣張的盤腿坐下,托着腮看着窮奇的張牙舞爪。

窮奇雖然是兇獸,可是他也是不撒謊的,他一邊抓撓着,一邊沉聲對妙妙說道:“要你的心頭血。”

像是妙妙這樣大的幼獸,如果失去了心頭血,那定然是必死無疑了。

“為什麽呀?”聽到有人要置自己與死地,妙妙絲毫沒有表現出什麽一樣,反而十分好奇的追問。

窮奇氣惱,不由道:“我只要你的心頭血。不過有人卻要你死,因為你死了,白澤才會痛不欲生。”轉而走向自我毀滅。

這一句話卻讓好脾氣的小姑娘生氣了起來。她冷了一張小臉,眉眼含霜的樣子當真像了顧尋川十成。

她用淺金色的眸子望着窮奇,一字一句道:“你被騙了。”在窮奇怔愣的時候,妙妙繼續道:“我根本沒有心頭血這種東西。”

所以你啊,注定不能得償所願,到頭來只是為人作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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