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面具

時過掌燈,夜色幽暗。

卓然堂正院,主屋廊上,卓非凡負手而立,看着側院那邊的動向。

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側院中人們的活動。他看到了自己的女兒帶了丫鬟仆婦捧着美食和藥品在客房前與書童争執,看到了江明月回來,也看到女兒氣呼呼地離開那個房間。

他淡然看着,唇角帶着一抹微笑。

夜色漸深,他轉身返回書房。

轉過書架屏風,書案前一個黑衣人坐在他的位子上,随便翻看着他放在案上的書。

聽到他的腳步聲,黑衣人擡起頭,銀色面具閃閃發光。

卓非凡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假面劍客沒有起身,仍然翻弄着手中的書,“你不在意我是怎樣進來的?”

卓非凡一抖袍襟,在書案對面就座,“你是淩兄的兒子,做多麽神奇的事,都不讓人驚訝。”

假面劍客輕笑了一聲,“你可以确定?我就是淩家後人?如果我根本不是,而是盜取了百裏穿雲針針法的竊賊呢?”

卓非凡道:“怎麽可能呢?不是淩兄的骨肉,不可能練得成百裏穿雲針。”

“你知道?”假面劍客擡起頭來。

“我當然知道,淩兄是我最好的朋友。他驚才絕豔,雲峰劍譜威震江湖,被武林人士公認為天下第一劍客。得到天罡之後,他的劍法自然提升到新的境界,但那以後他再未出手,誰也不知道他的功力有多高。在那個時候,他創立了百裏穿雲針。當時他已經隐居斷雲山,不問江湖事,我們偶然相見,他曾說過,百裏穿雲針是雲峰劍譜的一部分,現在的針法只有擁有神力的人才能激發。天下只有他可以擁有神力,也就只有他的後代可以練成他留下的針法和劍法。”

他把視線投向假面劍客,目光炯炯,“你是淩家後代,這一點毋庸置疑。十八年了,我一直在尋找你和你的母親,你母親怎麽樣了?你們在何處安身?”

假面劍客放下書,眼中的笑意消失了,“我娘生下我以後,就因為難産而死,我從沒有見過她。”

卓非凡面露痛苦之色,慢慢低下頭,扶額嘆息,“淩兄啊淩兄,小弟對不起你,沒有照顧好嫂夫人和賢侄,讓嫂夫人香消玉殒,賢侄流落江湖,還被毀容。可喜的是賢侄還是練成了你的百裏穿雲針絕技,令人欣慰。”

假面劍客直視着他,一動不動,“我只想知道,我爹,他究竟是怎麽死的。”

卓非凡搖頭,“這個我也一直在查,那時候确實許多武林人士為搶奪天罡劍去過斷雲山,也與淩兄交過手,但以他們的武功,又豈是淩兄的對手?”

“可是,我爹就在那時死去,但并非被他們所殺?”

卓非凡伸手越過書案,抓住了假面劍客的手臂,“賢侄,先不要去想,既然我們叔侄相認,你就安心留着家裏。以前,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讓卓叔好好照顧你,我們一起尋找殺害你爹的兇手,尋找神劍。”

他目光一閃,“或者,神劍就在你手裏?”

假面劍客收回手臂,站起來,“當然不在,我若有神劍,早已報了殺父之仇。不過,我還有一件事要問,歐陽端為什麽要留住江明月,她與神劍有何關系?”

卓非凡道:“這個不得而知,那個歌吹樓主,本身就不是什麽正常之人,他做的事情,不必深究。”

假面劍客點頭,回身抱拳,“如此卓叔,小侄先行告退,來日再會。”

卓非凡忙起身道:“賢侄要走?”

“還會前來拜望。”

卓非凡凝視他的面具,“賢侄,我知你毀了容,可是你能否摘下面具,容我一觀,多少應該還有淩兄的樣子吧。”

假面劍客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算了,摘下面具,恐怕會驚到卓叔。”

卓非凡緊蹙雙眉,低頭嘆息。假面劍客看了一眼,轉身離去,一轉眼身影已消失不見。

卓非凡目送着假面劍客離去的方向,目光陰郁。

江明月如同逃跑一般離開羅白衣的房間,回到卓然堂為她準備的客房,只見秋水已經備好了晚餐,收拾好等她回來。

“小姐,你可算回來啦!沒有遇到什麽危險吧?”

江明月滿懷心事,坐在椅子上嘆氣。

秋水一驚,連忙遞上茶水,“真的有事?小姐怎麽了?”

江明月擡頭看她,“我在歌吹樓前遇到了假面劍客,他救了我。”

秋水松了口氣,“那就好,小姐沒受傷吧?”

江明月道:“我沒有受傷,但是,我......”

她擡起頭,看着秋水,“我好像......好像真的喜歡假面劍客。”

秋水鎖眉,想了想,點頭道:“我覺得也是。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在家的時候,你看假面劍客和看羅公子的眼神就完全不一樣的。”

“但是,羅白衣總是把我當成妻子看待,我真後悔,當初不該昏頭昏腦就聽爹爹的話定親。”

秋水道:“小姐一向就是一個聽話的乖女兒嘛。可是羅公子并不是只因為父母之命就把小姐當成妻子的,他好像真的喜歡小姐。”

江明月道:“我已經告訴了白衣,不能嫁給他。”

秋水捂住了嘴,“小姐,這樣很傷人的,羅公子又剛受了傷,而且受傷也是因為小姐,這樣他豈不是傷心欲死?”

“那倒沒有,他很平靜。”江明月鎖眉。

“啊?那更慘啊!”秋水道,“傷心的人不表現傷心,可能會想不開的。”

“不至于吧,”江明月搖頭,“白衣是個讀書人,一定會想,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會想不開的。”

秋水嘆口氣,“但願如此,小姐累了一天,吃點晚飯休息吧。”

江明月點頭,正準備和秋水吃晚飯,只聽有人敲門,秋水連忙上去開門,卻一下愣在了門口。

“小......小姐,是假......”

江明月忙起身觀看,只見假面劍客已經走進來。

“你......你怎麽能随意進卓然堂?”

“我當然可以,”假面劍客道,“我在百裏之外的樓頂,就可以看到你。”

江明月聽了,不由滿面緋紅,那樣的話,自己的任何活動豈不是都在他視野之內?

假面劍客見她臉紅,輕笑一聲,“不過,我沒有透視眼的,你不必擔心。”

秋水向江明月吐了吐舌頭,道:“小姐與公子說話,奴婢到外面伺候。”

看着秋水走出去關上門,江明月突感緊張,耳邊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假面劍客看了看她,施施然走進來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你還沒有吃飯?吃吧。”他看了看桌上的飯菜,“不然都涼了。”

江明月道:“你要一起吃麽?”

假面劍客道:“我戴着面具,怎麽吃?”

江明月看着他,“你摘了面具可以麽?其實我真的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摘了面具?”假面劍客笑了,“那樣真的會吓壞你,我可吃罪不起。”

江明月垂下眼睫,“我知道,你被毀了容,但是,我真的不在意。你一次次救我于危難,我又怎麽會在意你的容貌?”

假面劍客面具的眼洞裏,雙眼輕輕地眯了一下,“是麽?可是聽說你未來的夫君,是一位美男子呢。”

江明月道:“白衣很好,但是,我的心卻不能放在他身上,我很對不起他,剛才已經告訴了他一切,我知道這樣很傷人,但是長痛不如短痛,如果一直默許這樣的關系,豈不是欺騙他麽?”

假面劍客喃喃道:“你不優柔寡斷,不拖泥帶水,做事敢于擔當,确實是我最欣賞你之處,可是明月,這樣的你也很是狠心。”

江明月不禁咬住嘴唇,回眸看向羅白衣房間的方向。

“羅白衣這個書呆子,肯定在房裏偷着哭呢。”假面劍客又改成帶着戲谑的語氣,“那你可願為了他留在這裏,延誤金镖門之約?”

江明月道:“白衣重傷,我本想在這裏等他傷好再走,可是如果一再延期,必定讓段無塵說我言而無信。另外,與他分開一段時間,他會比較容易忘了我。而且,卓姑娘很喜歡他,會好好照顧他的。”

假面劍客道:“你不擔心羅白衣喜歡上卓天香?”

江明月道:“當然不會,看得出來卓姑娘真心喜歡白衣,如果白衣可以給她機會,我作為白衣的朋友,一定會真心祝福他們。”

假面劍客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真的很絕情,希望你将來不要對我如此絕情才好。”

江明月低聲道:“如果你非要說我絕情,我也沒有辦法,但是将來,恐怕絕情的不是我。”

“我的臉,你真的不在意?”

江明月擡頭看着他的眼睛,“可以摘下面具給我看看麽?我真的不在意。”

說着,她輕輕伸出手,手指拂在他的面具上。

假面劍客馬上擡手握住她的手腕。

“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他柔聲道,“有一天,我一定會讓你看我的臉。”

江明月松開接觸他面具的手指,假面劍客的手卻沒有松開,仍然握着她的手腕。

那只手溫熱幹燥,穩定有力,傳來安全的觸感。

“明月,無論你幾時出發,都可以。你只管前去赴約,我會保護你同去,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段氏金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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