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在清荷院吃過晚食, 陳嬿姝與殷琉一道回梅園。

這晚的月色依然清輝, 猶如陳嬿姝初來均陽那一晚。而姐妹倆的心境,也和那時一般惆悵和忐忑。殷琉對即将到來的婚禮,依然惶恐, 而陳嬿姝的親事,依然未定。

這時, 一顆流星從天際劃過, 在漆黑的夜空中, 拖出一道長長的亮痕。

“呀!”殷琉驚呼一聲,指着天空對着陳嬿姝說道, “阿蟬,星隕出現, 怕是不吉之兆。”

陳嬿姝擡頭望着, 只見流星呼嘯而過,面色一變。三日後便是殷琉成親之日了, 此時出現星隕,還偏偏讓殷琉見到, 真是太不吉利了。

不過,她心中雖如此想,嘴上卻不敢說, 反而對着殷琉笑道:“這星隕也不全是兇兆。我們陳國有位名士, 據說他出生時, 正巧有星隕墜地,世人都稱他為流星子。但此人從小天賦異秉, 聰慧過人,長成之後學富五車,博學多才,但我父王都敬重他呢。”

“那便好。”殷琉笑了笑,“其實,這星隕對我來說,是兇是吉倒不重要。只希望我的親人能平安便是。”

陳嬿姝上前拉着殷琉的手,說道:“琉姐姐,你別胡思亂想,你一定會平安順利的。”

“嗯。”殷琉點頭一笑,與陳嬿姝一道往梅園走去,“琉姐姐也希望阿蟬的婚事能順利。”

陳嬿姝一笑:“會的。”

殷琉的手垂下,她袖中有一個硬硬的東西硌了陳嬿姝的手一下。想必,這就是她先前藏起來的那本書吧。其實,陳嬿姝這一世雖然還是個未經世事的少女,但前世她可是嫁過人的,那書是什麽,她猜也猜得到。不過,衆人都當她是什麽也不懂的小姑娘,她也就當裝着什麽都不知道。

一路上,姐妹倆互相說着寬心的話,進了梅園,兩人道了別,便各回各屋。

殷琉梳洗完畢,便侍女春鵑打發了出去,關上門,這才把袖中的書取了出來。這書冊上,畫的是閨戲圖。母親怕她新婚之夜不懂事,特意拿來讓她先看看。可是,她與楊松已經約定,只是假意成親,不會同房的。三年後,他會以她無子為由,與她和離。想來,這書冊上的東西,自己是用不着了。

于是,殷琉把書冊扔在箱中,再未翻看。

三日後,楊家的喜車前來殷府,接走了殷琉。楊松親自駕車,可見,他也按殷琉與他約定的那般,給足了殷家以及殷琉的面子。

殷琉一身喜服,坐在車廂中。也許是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麽,她心裏反而一點兒不慌亂。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就當離家外出游學三年,三年後,再回來便是。

喜車到了楊府。殷琉下車,與楊松行了婚儀之後,進入新房,結發、同牢、飲合卺酒。這期間,兩人配合默契,仿佛真的是一對歡喜成親的小夫妻。

禮畢,喜娘與侍女們都退了下去。屋內,只剩了殷琉與楊松。兩人并排坐在榻上,都沒說話。一時間,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終于,楊松輕輕咳了兩聲,然後說道:“嗯,那個,外面還有客人,我要去幫忙待客。”

“公子不必多禮,自去便可。”殷琉淡笑着說道。她對楊松的稱呼,是公子,而不是夫君。

楊松微微一頓,然後站起來,轉過身,看着殷琉。只見她靜靜地坐在榻上,低垂着雙眸,極其恬淡婉約。

“那,那我先出去一下。”楊松說道。

“公子慢去。”殷琉微微欠身,仍然沒有擡眼看他。

楊松呆立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出了門。

聽到楊松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殷琉原本緊繃着的身子一下放松了下來。她伸出手,活動了一下身子,然後把陪嫁侍女春鵑叫了進來。

“少夫人,可是有事?”春鵑問道。

“幫着我收拾一下,我想歇息了。”殷琉說着話,走到妝臺邊,開始取自己頭上的飾物。

春鵑上前,一邊幫着她取飾物,一邊說道:“少夫人不等公子回來再歇息嗎?”

殷琉一怔,随即苦笑道:“他,他應該不會回來了吧。”

“為什麽?”春鵑手下一頓,說道,“今日是少夫人與公子大喜之日,公子也會不回來?”說到這裏,春鵑又咬了咬唇,“公子若真敢如此輕待女君,奴婢拼了命,也要去老爺與夫人面前告一狀。奴婢不信,王上指的婚,楊家也敢如此任意妄為!”不知不覺間,春鵑把對殷琉的稱呼從“少夫人”又換回了“女君”。

“他的事,我之前也與你說過了。”殷琉把绾發的簪子取下,一頭青絲如瀑般瀉了下來,披在她的肩上,添了幾分妩媚。她轉過臉,對着春鵑說道:“春鵑,你若是真為我好,就什麽都別管。我與楊松之間……我們自有打算的。”

“可是,女君……”春鵑還想說什麽。

“好啦,別說了。”殷琉阻止道,“你去給我打點水,我想浴身。”

“是。”春鵑不情不願地出了門。

殷琉去湯房浴過身,換了亵衣,坐到妝臺前抹面脂。

春鵑把她換下的衣物收拾好,回過身問道:“女君,真不等公子嗎?”

“等他作甚?”殷琉笑了起來,“又不是我等了他,他便會來。”

春鵑咬着唇,似乎很為殷琉不值。

“春鵑,你也去耳房歇息吧。”殷琉對着她說道,“我這裏不用你服侍了。”

“是。”春鵑行了禮,然後便往門邊走去。

她剛出門,便看見從院門處閃進一個人。她一怔,随即定睛一看,終于看清楚,進來的人正是楊松。她心頭大喜,忙叫道:“少夫人,公子回來了!”

聽到春鵑這話,殷琉一愣。他怎麽回來了?

春鵑卻是十分歡喜,見楊松走了過來,忙上前迎道:“奴婢見過公子!恭賀公子大喜!”

楊松微微一笑,說道:“明日去楊榮那裏領賞。”

春鵑笑道:“奴婢謝公子賞。”說着,便跟着楊松往屋裏走去。

楊松叫住她,說道:“下去吧。這裏不用你侍候了。”

春鵑一怔,随即臉一紅,低頭道:“是,公子。”便退到了一旁。

楊松走進屋,看見坐在妝吧前的殷琉一臉驚訝地望着自己。他沖着她微微一笑,然後回過身,将門闩上。

“公子今晚要宿在此?”殷琉訝然道。

楊松轉過身來,點了點頭,說道:“我的寝居在此,我不宿在這裏,又宿在何處?”

殷琉一想,也是,此處乃他的居所,他當然要宿在此地。可是,他回來了,自己又該去往何處歇息呢?她四下望了望,看見窗邊有張美人靠。

還好,有一張美人靠可供她栖身。

她忙起身,走到榻邊,收拾起被褥來。

“你這是作甚?”楊松不解地問道。

“公子睡床榻。”殷琉答道,“我睡美人靠便是。”

楊松一怔,說道:“你真要與我分床而居?”

“嗯。”殷琉答道,“殷琉雖是女子,但也懂得言而有信的道理。那天既然與公子說定了,自然按我們約定的做。”

楊松沉默了片刻,随即一笑:“我怎麽不記得我與你有何約定?”

“沒有嗎?”殷琉一臉狐疑地望着他,“那日在竹微居,阿蟬被我氣走了之後,我不是跟公子說清楚了嗎?我們只是按王命,假意成婚,三年之後,公子以我無子為由,與我和離。難道,公子都忘了嗎?”

“那日你确實如此說了,但我并沒有跟你答應你。”楊松又說道。

“啊?!”殷琉呆呆地望着他,一時有點沒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楊松眼睛一閃,然後指着褥子上那張白色的絲布,問道:“如果我們分床而居,那這東西如何處置?”

殷琉望了過去,看清那物,臉一下燙了起來,說話也不利索了:“這個,那個,一會兒,要不,我,我一會兒用刀在手指上割一刀,滴點血,權且當作……當作……”

“被人發現作假怎麽辦?”楊松望着她,追問道,“我們是指婚,這可是欺君之罪!”

“公子不說,我也不說,怎麽會被人發現?”殷琉答道。

楊松一噎,半晌,說道:“如果,我不想作假呢?”

殷琉一呆,随即臉更紅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公子,你,你是什麽意思?”

楊松走近她,輕聲問道:“你家人如何喚你?”

殷琉低着頭,咬了咬唇,回道:“阿琉。”

“阿琉。”楊松心裏也緊張,他咽了一下唾沫,接着說道,“就像那天我說的那般,要我此時就忘了……忘了以前之事,我,我做不到。但你我既然結為夫妻,我也絕不會負你。”

“那……她怎麽辦?”殷琉擡起頭來,眼中已有氤氲之色。

“她……”楊松一頓,随即苦笑道,“也許我今生今世注定便是與她無緣吧。她也定了親,不日就要成婚了。”

殷琉一愣,問道:“你是因為她定了親,才決定與我,與我做真夫妻的?”

“不是。”楊松搖了搖頭,說道,“那日跟你與嬿姝公主談過之後,這些時日,我一直在想我和你之間應該怎麽相處。既然我與她已然不可能,而我與你又是王上指婚,這婚不可能不成。我已經負了一個女子,我不能再負另一個了。阿琉,你相信,我會好好待你的。”

聽到這裏,殷琉眶中的淚水一下奪眶而出,壓抑在心頭多日的陰郁也一下洩了出來。

“別哭,阿琉。”楊松趕緊用手去替她擦淚水,“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可好?”

“公子……”殷琉哽咽着說不出話來。

“還叫公子。”楊松唇角一抿,輕聲說道,“夫君也不會叫?”

聽楊松這麽說,殷琉一下子破涕而笑,低着頭,漲紅着臉,小聲地叫道,“夫君。”

看着她這模樣,眼淚還挂在頰上,神情卻是又羞又怯,楊松心裏不禁生出一絲憐愛之情。他伸出手,輕捏着她的下巴,擡起她的臉,随即傾過身,朝着那紅潤潤的櫻唇,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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