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刺秦
另一邊, 荊軻已至秦國鹹陽數日,他甚是沉得住氣, 只是副使秦舞陽這幾日越加暴躁,不是與婢女歡至天明, 便是成日磨劍練武,以解心中越來越強大的壓力。
新任丞相王绾在首日便前來解釋, 說燕國稱臣,秦王以王子大禮待燕使,日以有所耽擱。
荊軻自然應允稱是。
于是王绾和與他談起來秦一路沿途見聞。
荊軻稱贊說,他這一路過來,見沿途糧草豐足,小車滿道, 竟至擁堵, 當真少見。
王绾則說這是王上與嚴卿之功, 嚴卿帶來麥種, 王上又令少府墨家推廣水車磨坊,又有棉花豐收, 這才能加賦而不傷民, 供養大秦将士。
但談歸談, 該做的檢查卻絕對不少, 衛士幾乎将來燕使者拔光了每一寸檢查,從衣服到禮物, 從國書到地圖, 荊軻反映機敏, 及時将秦武陽遣了出去,這才沒讓他露出馬腳。
這次刺秦,太子丹重金尋來了徐夫人匕首,以劇毒淬之,藏于地圖卷軸之中。
眼見秦卒将圖展開,荊軻神色不變,在就快圖窮之時突然道:“這圖欲上供王上觀賞,上官剛查了頭顱之函,莫要弄髒才是。”
樊於期首級取下後,以石灰腌之避腐,剛剛這尉官确實幾番翻看,弄得一手石灰,如今再看這絲綢山川細膩之極,以上好彩線繡之,又上供王上之物,便不敢動作太大,未能翻完,便退還給了荊軻。
荊軻謝過,小心地拍去圖上沾染的指印,将地圖重新卷好。
終于,七日後,秦王約好日子,接見于他,在進宮之時,又是一番嚴查,好在荊軻這次準備更充份,他以木軸藏匕,卷以地圖,宮人見這由絲綢地圖輕薄易刮,皆不敢動作太大,成功躲避了搜查。
一時間,秦舞陽與荊軻對視一眼,皆帶一絲喜色。
鹹陽宮廷皆建于高臺之上,威嚴雄壯。
飾以白玉階,貼以紅氈華毯,有威猛士卒立于兩側,整裝灌甲,靜立按劍,整齊威嚴,将整個宮廷圍繞,那種淩厲睥睨之态,燕國侍衛遠遠不如。
這次是國禮相侍,共九位迎賓贊禮的官員司儀施禮,并在沿途為兩人唱名,延引上殿。
荊軻在內侍引領下步入大殿後方,見殿中諸臣各自跪坐,肅穆莊嚴,只有一名身穿官服的衛士立于後方廷柱之下,他俊美清雅,氣質謙和,卻給荊軻隐隐的兇險之感,而他離大殿正上的王階有數十步。
能在大殿佩劍者,只有掌管禁衛的郎中令蒙毅,荊軻心中分明,需得一擊必中,秦法嚴令,無召而上王階者,誅三族,所以只必不能上秦王有機會求救。
就在此時,禮官高聲喝道:“秦王臨朝……”
荊軻定睛看去,只見秦王自屏風後從容而出,一時間,竟被他的氣勢一攝。
這位滅韓趙二國大秦之主,甚是年輕,卻宛如天降神明,目光之利,仿佛能刺穿筋骨,讓人心中無處遁形。被他看一眼,荊軻甚至都覺得他已将自己來意看得分明清晰。
那是根植于血脈權勢的威壓相加,讓人連直視的勇氣都提不起。
一時間,秦舞陽面色發白,雙腿顫栗,抱着銅匣的手壁幾乎都要擡不起來,引得周圍群臣注目不已,而階上秦王眼眸光微擡,似笑非笑。
“燕使觐見!”禮官高唱道。
這時的秦舞陽幾乎就要癱在地上,被荊軻伸肘一撞,才勉強回過神來,随荊軻上前,但饒是如此,也走得頭重腳輕,都要跟不上荊軻。
“王上贖罪。”荊軻将手中木匣放下,俯身行禮道,“我這副使乃北方蠻夷之人,未嘗見得天子,故為王威所攝,願大王原諒他的冒犯,讓他能盡職于王前。”
說着,他微微擡頭,懇求之餘,也打量着秦王,他面目俊美無比,身着端委,寬袍廣袖,旒冠長劍,待會,可以先扯住那長有二尺之衣袖,再刺之……
“燕國獻首——”禮官唱道。
立時便有內侍便從秦舞陽手中拿起銅函,打開檢查後,遞于秦王眼前。
其中正是叛将桓齮首級。
秦王政神情冷漠,凝視銅函半晌,才淡淡道:“罷了,退下。”
到底是為秦國立下大功之人,桓齮之事,便到此為止。
“燕國獻督亢之地——”禮官又唱。
內侍又上前,荊軻将銅函遞上,侍人檢視其中,确認只有地圖一卷後,便呈于王案之前,拿起地圖,緩緩展開。
荊軻有略有心急,面上卻不顯:“燕國受秦幾番相助,托于王上威德之下,故獻膏腴之地督亢,請為秦臣,此地下轄方城、武陽等十六城池,其中方城有民二萬戶,産粟……”
秦王聽着地名,卻見地圖上所标,皆為燕語,無法結合地點,他為求完美的強迫症發作,再轉頭一見興窗外,見趙高正在那邊打着手勢,表示已經看到阿江已經趕過來了。
于是他便傲然道:“既然卿熟知地圖,便上前為寡人講解。”
荊軻平靜地上前,跪于案邊,開始為秦王指點其中地形、物産、人口、稅賦與地理優勢,他功課做得很足,分析得清楚明确,讓秦王聽得有些入迷,卻又一邊分心想着阿江現在已經走到哪了?
他早就命令過宮中衛士,不能阻攔嚴卿,只要到時他沖入大殿,揭穿燕使陰謀,便是大功一件,到時便能封賞于他,甚至将秦墨予他收于麾下。
然而,就在秦王政思考着阿江會如何心急時,圖以窮,匕突現!
荊軻左手一拉秦王衣袖,右手持匕,向前秦王猛撲而去。
就在同時,嚴江正進入殿門,擡眼便見王階上,地圖窮盡,一個小心還未出口,秦王已經敏捷地向後一閃,一個翻滾扯斷了衣袖。
一時間,他都驚呆了!
這、這,這是什麽節目啊!一來就讓他看王繞柱,這也太刺激了吧?
蒼天可見,他好想掏紙筆畫出來啊!
說時遲那時快,荊軻一擊不中,又猛然再刺,而秦王已然反應過來,長案一掀,略阻荊軻,随後便本能地閃到旁邊包銅大柱之後,荊軻已經追至,兩人繞柱而行。
他似乎有天生的直覺閃避,一柱而已,荊軻卻數息都沒有追上。
所以,我該上場還是該旁觀呢?
一時間,嚴江甚至有點猶豫了。
“嚴江!”顯然,對面秦王卻已經看見他,甚至還因為他微停了一下,一時臉色發青,險些又被荊軻扯了袖子。
看來不能旁觀了,這麽危險,一但秦王涼了罪過可就大了去了!
嚴江一個沖刺,以堪比博爾物的速度閃過這數十步的距離,介入主場追逐之中。
秦宮正殿的柱子區之千年老樹,足有三人合抱之粗,一時間,荊軻一個反向轉刺,被秦王敏銳覺察,向後方閃去,同時按劍拔出,只是長劍太長,劍鞘又是在腰帶上扣得甚緊,一時竟拔不出來,反而影響了他的速度。被荊軻追上前來,兩人距離只有尺長。
“王負劍!”有臣大喝道。
貴族拔劍不便之時,可以将劍鞘轉于背後,反手拉而出,是為負劍。
但那一瞬間,這個名字仿佛觸及了什麽靈光,秦王政甚至沒來得及拔劍,就見荊軻的持匕之手,已經猛然沖他面門而來,他雖極速而退,但已然來不及……
正在這時,一個藥箱破空而至,卻是太醫夏無且及時遠程支援,荊軻猛然一避,被諸多藥材阻了一阻,這一點時間,秦王政拔出長劍,但他不但不避開,反而勇氣十足,轉身相迎,一劍刺出,與荊軻的匕首擦出一星火花。
一寸長一寸強,一時間,荊軻竟被長劍逼得負傷數處。
危機之中,荊軻反手一擲,就向秦王面門刺去。
秦王政就地一躲,匕首刺中銅柱,荊軻一個翻滾,在柱邊拔出匕首,就對秦王一人猛刺,幾乎同時,秦王長劍直刺他大腿,而荊軻匕首則要再擲出。
那一瞬間,他幾乎聽到了利刃破空之聲。
而在同時,匕首驟然懸停于他身前,只因持匕之手腕,被另外一人,牢牢捏住,荊軻猛然抽手,竟抽之不動!
而嚴江轉頭對秦王微微一笑:“陛下,臣救駕來遲哦~”
然後,長刀電閃出鞘!
那速度太快,甚至讓人沒有反應的時間,那光芒太利,仿佛虛空都被割開。
血光四濺間,荊軻一聲悶哼,臂斷匕落。
秦王走到嚴江身邊,面色陰沉至極,長劍一指荊軻,冷冷道:“敢來刺秦,倒是有膽,你且上路,寡人随後便送燕國上下,與你相聚。”
“啐!”荊軻怒罵道:“暴秦無道,必引諸國伐之,我今事敗,非爾之能,不過是因要生擒秦王以止亂戰,以全太子之恩。”
“你這打架都要躲的游俠,何必吹噓呢?”嚴江悠然收刀,微紅的面容上沾了一滴血,對着那勉強坐在地上的漢子微笑道:“對了,忘記告訴你,慶離死了,我殺的。”
“你——”驟聞好友死訊,刺秦又失敗,荊軻張腿倚柱,怒道,“嚴江,你為秦之鷹犬,必不得好死!”
“人誰無死,慶離是,高漸離也是,可惜你看不到。”嚴江輕笑一聲,嘴炮這事,可真不是他瞧不上荊軻,是他真不行,“不過你今靠着我家王上聲傳天下,名留青史,應該滿足了才是。”
驟聞親友,荊軻大怒:“你這……”
秦王政面色鐵青,一劍捅上去,怒道:“侍衛上殿!”
立時,數十侍衛上前,将荊軻捅成窟窿,也止了他未出口之惡言。
秦王靜立良久,神情森然,終是冷哼一聲,轉身而去。
此變不過數息之間,卻讓群臣惶恐無比。
……
正殿之後,秦王政凝視着嚴江。
嚴江唇角帶笑,與他對視,半分不懼。
半晌,秦王政才有些不忿地将長劍一舉:“王負劍,嗯?”
“對啊,還有王繞柱,”嚴江強忍住笑意,“大王不聽我言,為之奈何。”
“來了多久?”秦王政眉宇間的羞惱如何也消不下去。
今天,他心靈受到重創,前所未有的重創!
“圖窮匕現,來得甚巧,”嚴江拖長了語調,幽幽道,“可是看了好一出大戲啊~”
“愛卿甚是滿意?”秦王政語調輕飄,但危險十足。
“不敢,”嚴江立刻否認,并且轉移話題道,“我先前反複叮囑有刺秦之行,你為何還要見他,更以九賓之禮相待?”
以大王的性格,不應該啊。
嚴江困惑地想。
那是想讓阿江你一觀我這大秦之主的雍容氣度!
但這話秦王政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一想到今天九賓之禮,衆臣陪同,卻丢了如此大臉,還讓阿江全程旁觀,他就怒火中燒,恨不得将燕國上下全部坑殺!
轉頭再看嚴江,他已經在摸筆……
“你想做何!?”秦王大怒。
“我什麽都沒做。”嚴江神情無辜,知道秦王死裏逃生,必然不悅,于是放棄了今天就畫圖的想法,捂住對方有些冰涼的手,溫柔勸道,“陛下莫氣,這樣都沒死,天意不可違,這天下,終究是你的。”
秦王政心中郁氣莫名就消了下去,唇角微彎:“阿江,寡人死裏逃身,心神疲憊,甚是不安。”
今天過得太刺激了,他是真的需要壓壓驚。
“所以?”嚴江微微跳眉。
秦王欺身上前,将他壓在榻上,輕輕吻上,那一如既往的美好氣息飛快驅散他心中疲憊,讓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嚴江被他抱在懷中,壓了許久,一時竟分不清他是真睡,還是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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