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預謀
秦王政從不是個輕易服輸之人, 略作沉思後,他便有了主意。
次日朝會之後, 他招來少府墨者數位首領,先是訓斥了一番他們最近忙于細枝末結, 不關心家國大事,然後話鋒一轉, 說上卿嚴江才華橫豎都溢,你他們平日無事時多去請教嚴卿,不要任英才閑置,這才是為國之道。
一衆墨者先是被罵得心驚膽戰,然後漸漸覺得不對,怕英才閑置您給他找事做啊, 怎麽拿我們這些無辜群衆當排頭兵?
當然, 心中再是诽謗, 墨者們也不敢多言一句, 只是恭恭敬敬地稱是,贊大王英明, 一定按您說的做。
秦王這才滿意地揮手, 讓他們退下。
才一出宮, 如今的秦墨矩子相裏平就逮住了兒子:“阿雲, 你與嚴上卿最是相熟,可是陛下這是何意?”
相裏雲這一兩年上山下鄉地建水車磨坊, 見識了無數人政變故, 聞言咂摸了一下, 左右看之,才低聲道:“我覺着,王上此意,不在于讨教!”
“哦,你細細說來。”諸墨皆上前細聽。
“嚴上卿生性不羁,愛游歷諸國,你們想想,自王上九年親政,他從西方歸來至今,已有近五年,在秦國的時間,卻僅有一年零四個月,其它時刻,皆在秦之外,王上卻恩寵如舊——”相裏雲拖長了語調,非常肯定地道,“前些日子我看他又補了大批香料茶葉,若所料不錯,他必是又要出游了。”
諸人一想,的确如此,但相裏平還是略不懂,困惑道:“我兒,嚴江不過一閑職上卿,王上一令即出,他便不能離秦,當年尉缭亦如是,嚴江再是才高,還能高過尉缭?”
當年尉缭和秦王攀談過後,秦王非常喜歡他,就要加封他為國尉(秦國的三軍最高統帥)。但尉缭覺得這位主要是一統天下,天下肯定有難,這樣不好,就準備逃跑,結果讓秦王派兵逮回來了,然後好吃好喝伺候,一日三顧,尉缭看出秦王絕不會放過他,就很識實務地在秦國待了。
秦王政的眼光也的确毒辣,他挑選的将領人才,無論尉缭、王翦、李斯、蒙家兄弟……都是有大才華之人,更能将他們調整擰合,發揮出極恐怖的力量,滅趙滅韓,無堅不催。
相裏雲聞此言,神色略輕蔑:“父親您老了,這哪是才華的問題!”
“那是什麽問題?”相裏平被兒子莫名鄙視,頓時一頭霧水。
“這明明是……”相裏雲猛然卡住,王上這等恣意霸道之人,都要如此迂回留人,要麽是他沒把握,要麽是他舍不得,無論哪種,都是代表這事要謹慎再謹慎,他輕咳了一聲,轉移話題,“總之,這事交給我來辦,你放心!”
相裏平心中一松,兒子就把握就行:“好便交給來做。”
相裏雲點點頭,獨自離開,他思來想去,覺得如果直接自己用請教留人,定然會顯得太刻意,搞不好就把暴露大王,所以,想把事情做到又不沾身,還是,還是禍水東引吧!
思及此,他去東市馬場上,找到另外兩個人。
……
嚴江一早起來,就繼續給小老虎喂食梳毛,訓練條件反射,和它們一起玩鬧,并将其中的關竅細心告訴喂養它們的侍者。
然後就接到相裏雲的求見。
他懶得整理儀容,直接讓相裏雲過來,便看到他身邊還帶着兩名身穿絲綢的高大青年,面貌有點熟悉,但一時想不起哪裏見過。
“阿江,這是烏氏倮兄弟,他們去年便來了鹹陽,到處打聽你的行蹤,只是你去了燕趙之地,便錯過了。”相裏雲微笑道。
嚴江想起來了,當初他去代地時,李左車想便宜買下好馬,這兩兄弟不賣,是自己用茶葉與他相換後,将馬送給李左車了,當時這兩兄弟還問可不可以再找他做交易,自己留的姓名地址是——鹹陽學宮?
好吧,難怪這兩兄弟找不到他,這兩個月他就昨天去了一次學宮,其它時間都在臨江宮這邊畫圖逗老虎呢,但這事要怪秦王,誰讓他成天沒事就在他房裏待着,總想找到那些畫呢?
“如今鹹陽市集皆有茶買賣,你們也不必非要尋我吧?”嚴江請他們進屋,坐下倒茶。
“不瞞上卿,”兩兄弟對視了一眼,烏氏倮誠懇道,“上次與您換得茶葉,讓我們于王帳處換來一群好馬,有做大了本錢,後來在秦市上換得茶葉,往複數次,我烏氏戎已是河南地最大的馬商。”
河南地說的黃河中上游的河套草原以南,位于黃河“幾”字形的左上方,與秦國的義渠戎靠近,是秦國入草原的必經之路,所以嚴江瞬間明白了他們倆的意思,一時間都有些欣賞了:“你們,胃口很大啊?”
這兩兄弟,想壟斷草原的茶葉交易。
只見烏氏倮羞澀地笑了笑:“草原行商,利潤極厚,但若無強秦支持,極易被月氏匈奴掠劫,我兄弟也是想做早做打算。”
他們倆在草原長大,最懂那裏的權利法則,在烏氏戎沒有強大起來之前,財富不是他們的幸運,而是災厄,不說月氏匈奴這兩大草原強族,光是旁邊的義渠戎就不會容得下他們。
“你們的打算不錯,”嚴江沉吟了一下,拿出一張紙,空手畫出黃河中游的地圖,标注出祁連山、賀蘭山、前套、左套等幾處河套平原,又在兩兄弟驚吓的目光中畫出陰長和秦趙長城與各水支流,這才緩緩放下筆,“你們烏氏戎的位置在哪裏?”
烏氏倮弱弱地伸出頭,在黃河最頂端指了一下。
嚴江眼睛一亮,那地方在後世有鄂爾多斯附近,也就秦直道的必經之路。
“真是好地方,”嚴江微微一笑,神色越發祥和,“既然相遇一場,這茶葉之事,倒能多多商量。”
兩兄弟大喜,他們之前不是不想另找門路,但秦國的将軍們最近注意力全落在東方的滅國之戰,想要争奪爵位,看不上這點小錢,才準備走昌平君的門路,結果他又去了楚國稱王,好在嚴江回來,他是秦王近臣,極受寵幸,又與軍中李氏家族交好,有他幫助,拿下秦國地茶葉,肯定不難。
“只是,我有一個條件。”嚴江微微一笑,“若是能行,我便上書王上,給你邊茶專營之權。”
“您盡管說!”烏氏倮大喜道。
“入邊的路途,只能走我說的線。”他回憶着秦國的在北地郡縣,從地圖的頂點,向下畫出一條幾乎筆直的直線。
若是有後世之人看到,定會驚呼一聲,說出“秦直道”這個詞。
“這是小事,由您做主即可!”兩兄弟恭敬地點頭。
嚴江心中甚喜,送走兩兄弟,就轉身拿了地圖,去找秦王,把事情一說。
秦王正在被趙地的各種雜事弄得疲憊,見嚴江過來,頓生欣喜,展開地圖後,看着圖上線路,一言不發,仿佛在思考。
嚴江見他半天不說話,伸手輕撞了他一下。
“以茶葉換取牛馬,”秦王指尖在案上輕敲,“你這是,欲謀取河套之地?”
“不錯,北地貧瘠,但若有商道一路來回,必有村落聚集,形成道路,若能在此地起一城,”他在河套地指了指,“定草原易也。”
秦國統一之後,征百萬民夫修直道、建長城,派三十萬大軍北卻匈奴,直接拖誇帝國財政,成為後世窮兵黩武的反例,但後世長城在其它朝代幾度重建,人家為什麽卻沒有崩呢?
因為秦國這長城直道,真的都是從無到有,在窮山惡水間修出來的!
就嚴江如今了解的秦國糧草運送而言,山東六國的糧運到內蒙古,損失是二百比一,兩百份消耗在路上後,才有一份能送到前線,而古代的長途遷移,是以人命為結算單位的。
“若是有一商路成形,沿途必有村落聚集,終點必能形成城塞,草原動靜易得,行軍入邊皆易,又可得巨數牛馬,而樂而不為呢?”嚴江微笑道。
茶葉對草原牧民來說,是鹽一樣或不可缺的存在,因為那裏缺乏蔬菜——只需要試試天天吃羊奶羊肉吃上三天,普通人身體就可以體會到對維生素的渴望。
但對中原的耕者就可有可無了,你耕農好意思說自己沒吃過草嗎?農耕民族渴望的是肉類蛋白,是脂肪!
後世蒙恬奪了匈奴人的河套平原,秦始皇也更是遷了十萬人在那裏定居,可惜秦末血流成河,匈奴人奪回河套,秦國的遷民消失在歷史記載裏,直到百年後漢武帝又重新奪回河套,遷民建城,耗費巨大到天下財賦減半。
“如此多之茶葉,從何而來?”秦王問出關鍵問題。
“南方。”嚴江伸手一指,落在地圖上的南郡以北,百越所在,“茶之一物,性喜雨水炎熱,只要肥水陽光充足,便能盡情采摘。”
茶和麥子不一樣,麥子只能一年收一茬,熱帶地區的茶葉卻可以反複采收,更重要的是,這東西非常容易運輸,後世很長時間,茶磚都是可以做為貨幣的存在。
只是采茶辛苦一點,但這時代,幹什麽不辛苦啊?
秦王手指撫摸過地圖上的長線,緩緩道:“此事雖可,但寡人最近諸事繁忙,實是無暇他顧……”
嚴江皺眉道:“王上,此事甚大……”
商路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商路周圍要形成一個穩定的生态圈,最快也要七八年,真等滅完六國再弄,你又要折騰地天下不寧了。
“滅燕在即,大小諸事皆不能輕忽,”秦王政略有為難,拉着阿江的手,給他看變成紙都有一尺高的奏書,“不然……愛卿晚上來寡人宮中,再做細談?”
嚴江一想也是,便點頭同意。
秦王政又愉悅地拉着阿江,讓他幫幫忙将那些不重要的、問候請安的奏書放在一邊,好加快批閱速度。
嚴江允了,想了想,他又給秦王提意道:“不如您下一道召令,讓他們做個奏書标記。”
“何解?”秦王政端起阿江給他倒的清茶,感覺甚是甘甜,微微眯眼,問。
“問安貢品之書,卷外标以綠;軍情之書,标以赤;政務之書,标以黑;如是,分清重緩急,如何?”紅綠黑都是很常見的顏料,這樣秦王能将一些不重要的分給出去,免得過勞死。
秦王政點頭:“善,便依你。”
嚴江動作麻利,幫他磨墨整理歸納完後,就回去撸老虎。
秦王政看着他背影,微微勾唇,感覺春光甚好,萬物同力,連多日的疲憊,似乎都消退了去。
他輕笑一聲,從自己的私庫裏拿出百金,讓人賞給秦墨。
此事複雜,是以,至少半月,都能與阿江同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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