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功名

和阿江鬥智鬥勇對秦王政來說, 是獨屬于一個人的快樂,他相信阿江也有這種感覺。

秦王政如果熟讀後世書籍, 必然知道這種事情有個很別致的稱謂,叫情趣。

但這并不妨礙他沉迷其中, 并且一點點地享受攻略成功手持久的愉快。

這一日,他居然午間便處理完了奏書, 一時都驚嘆于自己的效率之餘,興致突起,就去找了嚴江。

嚴江正準備出門,去看一個渭水邊的實驗田收獲如何,他除了帶蔬菜,還帶了幾個不那麽重要的樹木種子, 因為量少, 所以長得不是那麽好。

這是上天給機會啊, 于是秦王說一見天色正好, 想要與他同游。

“這不太好,您安危最是重要。”嚴江不想帶拖油瓶, 拒絕。

“天下間, 比愛卿危險之人, 寡人尚未見過。”秦王政道。

這話說得——有點太真實, 嚴江橫他一眼,沒有再拒絕, 但要求他的衛士不能離開太遠。

秦王自然應允, 于是讓阿黃拉車, 在與他一起游覽渭河之北。

這兩年因為有鄭國渠,渭河種了不少棉花,墨家子弟早在一年前就發明出新的紡車織機,将棉花織成粗布,一時間,秦布廣銷諸國,紙布兩大收入一加,秦王豁然發現,這些年幾乎可以說是做到了民不加賦而國富,所以越發重視農耕。

……

秦王政十四年的春天很溫暖。

一名俊秀青年站在渭水河畔,凝視着來來往往的行人。

大片阡陌農田一望無際,農人在田間忙碌,到處可見的一種輕巧的獨輪小車,來回運送着各種草料灰肥,正逢鄭國渠開水,一名田吏在阡陌間敲響銅鑼,大喊着開水時辰,吼着過時無水。

很多農人已經将田堤扒開,在田間随時等候着。

“水總算到了。”張開地松了一口氣,等着上流之水流過自家田堤,截水入田,澆灌了周圍的數百畝土地,早有牛耕開好溝壟,水流順勢而下,讓幹涸了甚久的土地變得濕潤泥濘。

張良蹙眉道:“父親,您已在秦種地數年,還要種到何時?”

先前秦王強令他們張氏族人過來開鄭國渠,如今渠已修好,秦王卻仿佛将他們遺忘了,而父親也并沒有回韓之意,而是留在秦國,昔日韓地貴族一朝淪落異國,成日與泥土為伍,又哪來一點往日的尊貴氣度。

“去歲韓侯流放羌地,曾問我可願想随。”張平苦笑了一聲,“我猶疑數月,終是被我拒了。”

張良沉默,張家五世相韓,可羌地苦寒,是以父親為了家族,卻終是拒絕了韓侯,這便代表着張家與韓室之間的情分,至此為止了。

“兒啊,我來秦國四五載,見秦地君臣相合,盡收六國之才,這天下,終是秦王之物,”張平嘆息一聲,“如此觀,我族入秦甚早,倒也是好事。”

關中富饒之地,緊臨鹹陽,張氏一族又是家傳顯貴,未必不能在秦國求個官位,但他張平便不要想了,畢竟韓侯重用過他,他心中有愧,只能閑暇之時試試著書立傳,給子孫後代留個清高不願入仕之名。

張良自然清楚父親如此對他說的用意,只是要讓他就這樣入秦,卻是有一種吃了蒼蠅的惡心感:“秦法暴虐,天下未必不會起複,如今入秦,卻是太早了些。”

“那又如何,秦王春秋正盛,秦國盛世總有數十年,你方十七,總不能将這大好年華搓托了去。”張平看着一表人才的兒子,不忍道,“我子之中你最為才高,這天下亂世諸國,哪有好壞之分,不過立場罷了。”

張良沉默數息,還是沒下決心,只是道:“且再看看。”

“還想看什麽?”一個溫柔清朗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他耳邊,驚得他猛然回頭。

卻見上卿嚴江正悠然地立在身邊,旁邊還有一名黑袍青年靜默而立,足下亦有老虎相随。

張良看着這人,一時神色複雜,終是檸檬道:“恭喜上卿救駕有功,官升次卿。”

“別叫次卿,好像我低誰一等樣,”嚴江微笑着走到他身邊,“上次所言可還記得,子房可找好了下家效忠?”

“尚未。”張良終是調整好了心态,平靜道,“上卿可有指點?”

“子房周游諸國,定有計較,”嚴江笑道,“若不願為官,我倒有一事,想拜托子房相助。”

張良小心道:“在下德才淺薄,不敢輕言相助。”

“最近秦國準備開一商路,南至南郡,北至陰山,沿途山高路險,收外邦茶鹽專營,子房若有興趣,不妨來學宮尋我或者韓非。”嚴江淡定地抛出這片餌料,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知張良心有溝壑,決不甘于庸碌,這事挑戰性極強,但卻是的一個立下功勞名聲的大好機會,一但做好,便能名揚天下,諸國都大可去得,張良現在名聲微末,這些年估計在諸侯門下都碰過壁,有如此一展長才的機會,是個年輕人都很難忍下來。

果然,張良面色微微泛紅,應是想通其中關竅,看嚴江的眼眸裏就帶幾分懊惱,又見他胸有成竹,不由刺道:“此為大事,秦國抑商,便真有此事,又豈是你做得了主的?”

嚴江也不生氣,只是微笑道:“這便不必你操心了。”

說完,他正擡手準備去拉身邊的秦王,就見張良瞬間退了一步,戒備地看着他。

不就是上次調戲了你下麽,嚴江輕聲一笑,在對方略有懊惱的眼神裏扣住秦王手指,轉身走遠了。

他們又一起看了棉花田,粟米地,走得累了,才在河邊略做歇息,花花還試探性地去舔了大王剛剛被扣住的手指,被秦王嫌棄地推開。

“若張良能入,這商道之事,便成功一半。”無論是讓他入秦還是讓他幫忙,都是不虧的,嚴江覺得他完全接得住李斯将來的責任。

“阿江越發為寡人想了。”周圍無人,秦王眉宇間比春風還得意。

“我這是為了天下。”嚴江義正詞嚴地糾正他。

“有區別麽?”秦王道,“天下人皆為寡人所有。”

嚴江轉頭凝視他,低下頭。

又是如此,在這一點上,他們永遠無法溝通。

秦王覺察到他的不悅,伸手扣住他的五指,傲然道:“阿江,不知你是預見何事,在你總當寡人暴虐,寡人為王十數年,你可見有一次傷民之舉?”

“王上,你滅國的目标是什麽?”嚴江輕聲問。

“一統天下,威加四海。”秦王政自然道。

“那之後呢?”嚴江幽幽道,“燕魏不堪提,楚齊頑抗難久,天下必是您的,然後呢?”

“六國必異動,寡人當巡游天下,馴服人心。”秦王政何等眼光,不會認為平定天下後,就沒事了。

“那王上欲如何得民心?”嚴江轉頭看他。

秦王眉心微蹙,秦法苛民馭民之術極多,但說出來,阿江必定不喜。

“在相遇陛下之前,我曾見一國,歷血火重生,繁華昌盛,萬民富饒,治下皆衣食無憂,”嚴江輕聲道,“如此,君為民父,百姓擁戴,所治之下,幼有所長、壯有所用、老有所終。”

秦王政神色嚴肅,認真思考數息,突然發現,這難度,可比滅六國大得多了。

嚴江微微一笑,道:“王上,這方是萬世功業,否則便是滅了六國,縱是将來亦會為六國所滅,難以萬世不滅。”

秦王政神色一動:“如此麽?”

為六國所滅,這便是,阿江總讓他愛民的因由?

阿江并非為那些卑賤黎民,只是,為了他?

一時間,秦王感覺如鮮花芳草,在心中盛放舒展,無法自抑。

嚴江一怔,覺得可能被秦王覺察到了什麽。

秦王微微一笑,伸手把阿江咚在老虎身上:“既如此,當如你所願,寡人愛天下子民,亦如愛你一般。”

嚴江怔住了。

“那阿江,你呢?”秦王好整以暇地凝視他,微笑道。

“我?”

“對,寡人允諾了,阿江要如何報之?”秦王笑意盎然,眉梢眼角,都寫滿了勝券在握。

那是嚴江第一次見他笑得如此放肆恣意,或是風華太盛,一時迷了他眼,丢了心。

次日,上到朝臣,下到宮宦,幾乎所以和秦王有過接觸的人,幾乎都能感覺到他的愉悅快意。

蒙恬為此悄悄問了弟弟,陛下遇到了什麽好事,滅趙時也沒見他這麽得意過。

蒙毅敢說嗎?顯然是不敢的。

而這時一個消息傳來,讓他急忙告別兄長,前去王上處報信。

于是正在批閱的奏書的秦王就收到了“嚴江一早帶着花花就走了,別說調料補給,連鳥兒都沒帶”的消息。

秦王知此事後,并不生氣,只是吩咐蒙毅不必理會此事,他自有主張。

蒙毅低頭應是,退出門外。

秦王政微微一笑,放下奏書,寫了一張紙條,立刻換號帶紙條追了上去。

心中甚是可惜。

若非是在野外,昨天,他差點就得手了。

都怪那只傻虎,有人看到有什麽關系,突然爬起來便罷了,還把阿江的頭撞到石頭上,生生擾了他的好事。

那些待衛也皆是蠢物,竟讓人随意靠近。

貓頭贏一邊可惜着,一邊落到阿江肩膀上,熟練一栽,被接住,然後便看到嚴江有些羞惱的神情。

陛下将紙條給他。

字條上寫着寡人都于你眼前繞柱負劍,如今偶出小錯,不過兩情悅,有何可惱?

陛下随後被丢了出去。

“我這趟去魏國玩耍,你就別來了。”嚴江冷淡道。

大老虎一爪跨過鳥兒,回頭瞥它眼,甩了甩尾巴,深藏功與名。

陛下在地上悲傷泣血地叫着。

過了一會,嚴江冷漠地回來,将鳥兒提走了。

……

鹹陽宮中,英武王者睜開眼眸,輕笑出聲。

他已經知道,該如何勾住阿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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