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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一夜裏折騰了兩回,歸時月已西沉,太陽還沒有升起,正是最暗的時候。

與前次不同,他們一人各乘一騎在黑暗中不急不緩地走,林略微落後地跟着,看着馬場背刀的背影。

他有話想說,也有許多不明白,可不知如何開口,便看着那個背影把滿腹的話在心裏來回滾。他早知馬場身形高大,從背後看他的肩似是還要寬些。鬧了一整夜,馬場的背仍挺得直,絲毫看不出疲态,只微微垂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馬場此刻在想什麽呢。顯然他是跟了一路的,可林絲毫沒有察覺。林忍不住想,如果不是遇見了狼群,馬場還會現身嗎,那如果是他真的順利出了草原呢,也不現身嗎。

也許他是真的想過放自己走,可自己走了之後呢?

不知不覺看了那背影一路,直到馬場下馬回頭去看他,四目相對,林驚醒一樣,慌忙低下眼睛。

見他仍坐在馬背上不動,臉蛋紅撲撲的低頭抓着缰繩,馬場只好過去牽他。在草原上縱馬跑起來那麽奔放的人,自然是不需要別人抱着下馬的,不過馬場還是再次向林伸出手。林這才驚覺他們已經回來了,又回到這裏了,他再一次把手交到馬場手裏。

那只手很熱,馬場一握就皺眉。林剛收腿就被馬場托着屁※股抱住,他想說他可以自己下來,可已經被不由分說抱在臂間了。馬場将他抱下馬卻仍不放下,一面向賬房走,一面說道,生病了自己都不知道嗎?

是嗎?林一愣,一手扶着馬場的肩,一手去摸自己的額頭,好像是有點燙,難怪之前一路回來覺得風都更涼了。不過比起這個,眼下被人抱孩童一樣抱在手上才更丢臉。即使是夜裏,輪班的侍衛還是在的。

林掙紮起來,腰腿在人手臂裏亂扭還拿手推馬場的臉,怕別人注意他小聲說,我自己走,放我——

不等他說完,馬場就手一颠,晃的林連忙又抓緊了馬場肩上的衣裳。馬場手上一點不溫柔,說出的話卻軟了兩分,像是無奈,他說,讓你休息一夜再走,也不聽。

馬場當然是蓄了脾氣的,對一個來路不明殺他不成就一心想逃的假王妃,可這人稍稍乖巧一些、又病了——說不準是因為生着病才變乖的——馬場又對他發不出脾氣來。

林被颠了那一下也不再掙了。他是該生場病了,今日從醒來就接連的逃跑、受驚吓、險些落馬又兼被狼群包攻、餓着肚子吹了整夜的冷風,前一夜還經歷了那麽激烈的情事。馬場并非意有所指,可林聽了他的話莫名就羞臊起來。所以他安靜伏在他肩上不再鬧騰,顯得更乖了。

馬場一面吩咐侍從準備驅寒的藥、吃食和熱水,一面抱着林往裏走,到了內室才放他下來。他一指床,道,自己去床上。便留他一人出去了。

林皺眉看看床,又看看馬場消失處的帳簾,一時不知該怎麽是好。

馬場昨晚才在這床上對他做了許多糟踐人的事,林聽他那話,拿不準是不是等會兒還要做什麽的意思。

賬內很暖,腳下的長毛地毯也軟。沒有一絲風,油燈的光直直散下來,一晃不晃,那樣亮,與賬外的草原很不一樣。

既然已經跟着馬場回來了,林便解下鬥篷與匕首放到一旁,不會再想着殺他了。可他一點也不想上那張床去,就垂手站着,等馬場回來。

馬場是擦身去了,回來正遇上送藥與膳食的侍從,便就手接過,只身進去。一進來就看見林站在原地,局促不安的,臉上帶着病中的紅暈,看着他。

馬場裸※着上身,只随意披件裏衣在肩上,鼓※脹的肌肉還淌着水滴,濕了的額發全被捋了上去。他手裏端盤上是冒着熱氣的肉與湯,一見林那樣子就笑了,空着的手揮一揮,說,去床上躺着啊,不是病了麽。

林抿抿嘴,爬上去,馬場也過來,端盤往床上一放,人盤腿坐上來。林見狀又往裏挪了挪,反正床夠大。馬場幹脆笑得出了聲,他招招手,逗小羊羔一樣,說過來啊,我又不會吃了你。

林撇撇嘴,又想起那句話了,他這張嘴可真是騙人的鬼。不過那湯的香氣太誘人,他又挪近了些,馬場遞來一塊餅,正是早前林吃着硬得磕牙的那種餅。

見林皺眉,馬場笑着掰開一小塊,沾了湯再遞到他嘴邊,說,要這樣吃。

林就着馬場的手咬一口,一下眼睛就亮了。這是他從前在宮裏沒有嘗過的味道,這裏的天地也是他前半生從沒想過的模樣。他咽下那口喂到嘴邊的熱湯面餅,呢喃自語道,好吃。

吃上了熱湯熱菜,精神終于徹底松懈下來,人覺出乏了,也能好好說上話了。馬場問,你多大?

十七。林捧着碗喝湯,很乖的答道。

在草原,十五六的大小夥兒就可以成家、殺敵了,馬場原當他也是姑娘剛能嫁人的年齡。他伸手揉揉林的頭發,說是麽,看着真小。

這次林沒有擋開他的手,不過仍是不大高興地從碗裏擡眼瞪馬場一眼,說是你們這裏的人太高大了。

馬場笑了,又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應該也姓林吧?

林聽話怔住,臉藏在碗後不語,馬場卻不需要他回答,接着又道,是本應該嫁過來的梅公主的哥哥?

林在腦子裏飛快捋着這幾天發生的事,不管是猜測還是刻意打聽過的,反正馬場已經知道了,那他一直想不通的馬場不殺自己也不放自己走的原因,很可能就是為了讨回妹妹這個真正的公主。

思及此林才是真正害怕起來,比自己面臨死亡時還要恐懼。他放下碗,繃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說離宮前夜她就已經逃了。我不知道她逃去哪裏了,我們之前就商量好的,為了她日後能安全,逃亡路線沒有告訴我,你就是殺了我我也說不出。何況從我出宮到現在已經這麽多天了,想必她早就遠走高飛到了你找不到的地方去。

這大約是這些天以來,林對馬場說過最長的話了。馬場頓了頓,說,我不找她,問你這個就是确認一下你的名字。貓梅?

林似是蓬起了毛就待張牙舞爪迎敵的小獸,聽話驀的有些茫然,跟着才點了點頭。馬場笑道,我看那個跟你來的和親官根本不知情啊,你和你妹妹長得很像吧?

他又說,你保護了她,很勇敢。

林又被那只大手摸腦袋了,他都懵了,也許還帶些發熱的暈眩。他先是重複着确認道,你真的不找僑梅回來?

得到确認答複後,林眨了眨眼,終于問出在他心裏滾了一整晚的問題。他問他,那你今天是真的打算放我走嗎?

馬場有些無奈地笑着點一點頭,問,怎麽,你還想再來一次?我給過你機會了,不會再放你走了。

為什麽要給我機會?

馬場調開眼睛,吃着盤子裏的肉,說,怕你想不開。

可想不開又怎麽樣呢?他一個來路不明的冒充王妃。馬場躲,林卻傾身更湊近了些,他說不出心裏想的那一句,只有盯着馬場看,有些急地追問道,那我要是真逃了,你怎麽跟他們交代?那個天子,還有……你的子民?

馬場聳了聳肩,似是不大在意的樣子,笑說,說你病了呗,過幾個月再發喪,你老子要敢打來就打。至于我們的人,就白熱鬧一場,當過個節吧。

林聽話愈發皺起了眉,他想起昨夜的侍女與親衛,他們對他這個“王妃”都很好,這個部族那麽期待他的到來,他若是死了,哪裏會只是白熱鬧一場。

更何況戰争從來不是那麽輕描淡寫的事情。

林不說話,馬場也不說話,安靜地撕肉吃。在床上吃東西,可一點不像個正經首領會幹的的事,大約他真的不是個多正經的首領。

林仍皺着眉,輕輕地發問,你這麽做……就為了放我自由?

天底下哪會有這樣的好事,就是有,林也一點不相信自己會遇上。

那雙眼睛終于也看向自己了,林看着馬場,一瞬不瞬,頓了頓還是向出口,問他,你就那麽喜歡我嗎?

#馬場:……這誰頂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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