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你為什麽能回來?”
最終還是周晏城占據了上風, 他的手肘橫梗在沈群的脖頸上, 慘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一片慘不忍睹的猙獰形容, 周晏城又吐了一口血沫,
“你是不是去過三霄觀?”
沈群的神情是死一般的灰敗,心髒的最深處在緩緩往外崩裂,一條條綻開, 一片片破碎,漸漸分崩離析。
他一動不動地躺着, 像一個冰雕, 像一具枯槁,像一個沒有生氣的娃娃無助地仰望着天空。
夜幕黑沉, 狂風呼號, 雪花卷地, 這分明是世界末日啊。
周晏城字字誅心,他是故意的,他要阻斷沈群對何沿的念想, 他要全面擊潰沈群的堅持和信心, 周晏城得逞了。
沈群的心底只剩無盡的絕望和蒼涼,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晰意識到是個懦弱又窩囊的人,是他先招惹了何沿, 又是他先抛棄了何沿。
他的見異思遷是何沿所有悲劇的源頭, 他讓何沿失去了對愛情的期待,扭曲了何沿的感情觀。
他明知何沿深陷泥沼, 卻只敢遠遠觀望。
那四年他袖手旁觀着何沿所承受的一切,跟周晏城比起來,他對何沿的傷害更是切膚入骨。
何沿當年是喜歡他的啊,那麽真誠的,滿懷熱烈的,心裏眼底全是他,一直喜歡着他啊。
那樣一個何沿,純真的,美好的,玲珑剔透的何沿,被他親手打碎,由周晏城撿起。
是沈群把何沿推到周晏城手裏去的啊。
沈群的胸膛像是破了一個大洞一般空蕩蕩,耳邊像是有雷鳴轟隆隆,他對于何沿的信念和渴望似乎在一瞬間被周晏城輕易擊潰。
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流出,迅速凝結,變成霜花,沾在睫毛上。
沈群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立場去挽回何沿。
他哪裏還敢,哪裏還配?
周晏城把沈群的衣領拎得更近,他的眸中透着寒意,利刃一般切割着沈群慘無人色的那張臉,他低喝着,再次問道:“說,你是不是去過三霄觀?!”
沈群的睫毛顫了顫,目光中透出疑惑和不可思議,他的确在重生前去過三霄觀,周晏城怎麽知道的?
周晏城勾起嘴角,他甩開沈群,在一旁的空地上坐下,用力喘了口氣:“你連重生都是拜我所賜,你拿什麽跟我争?”
“什麽意思?”沈群的問話一字一字像是從喉嚨裏摳出來。
周晏城的冷笑蝕骨沁髓,那雙鋒利的眼眸裏冷冽嘲諷蔓延,他看着沈群的目光裏竟然透出一絲憐憫,仿佛在看着一個可憐蟲:“是我找了三霄觀主,讓他送我回來,你不過是誤入法陣……呵,姓沈的,你拿什麽跟我争……”
沈群的腦子裏像是被伸進了一只手,把他的腦海攪得稀巴爛,他甩了甩頭,只覺得天旋地轉,胸腔裏的五髒六腑都如熔岩一般翻湧着,他伏在地上狠狠地幹嘔着,卻什麽都嘔不出來,然而那惡心感卻越發強烈,沈群摳着自己的喉嚨蜷縮在地,整個人都如同痙攣一般顫抖起來。
一次重生讓沈群相信了命運,可他又一直質疑着,既然命運厚待他,為什麽不能把他送往更早的從前?讓他能與何沿有更全新的開始?
現在他明白了,原來這次重生根本不是屬于他的,這個世界根本不是屬于他的,這裏的何沿也根本不是屬于他的。
他還口口聲聲告訴何沿,自己是為他而來,周晏城說的對,他簡直就是個跳梁小醜,可憐又可笑。
周晏城悶悶地笑起來,他在諷笑着沈群的不自量力和愚不可及,他也嘲笑着自己機關算盡,到頭來卻是為沈群做了嫁衣。
命運之手翻雲覆雨,把他們兩個玩兒個底兒掉。
周晏城笑夠了,又面露猙獰:“你是不是跟何沿說了什麽?他這樣抗拒我是不是你在搞鬼!”
沈群的神智被勉強拉回,他這才想起,以何沿的性格,如果得知周晏城重生,他一定會原諒周晏城,就像曾經輕易原諒他一樣……
沈群咳了咳,否認道:“我能跟他說什麽,你自己劣跡斑斑,臭名遠揚,你心裏沒點逼數嗎?”
周晏城質問:“他知道你跟卓易然的事!怎麽會容你?”
沈群終于找到一絲反擊的餘地,笑得無比嘲諷:“你結婚生子養鴨子,他不是也跟了你好幾年?我跟卓易然這輩子可還什麽都沒發生……小沿那個人,你還不知道嗎?不逼到他的底線上,他是永遠不會先離開的……”
“我他媽跟你不一樣!”周晏城拎着沈群的衣領,狠狠撞上沈群的額頭,兩個人眼前都金星直冒,他們同時甩了甩頭,周晏城跌躺下去,手搭着額頭緩沖那股幾欲嘔吐的暈眩感,他喃喃着,不知道是說給沈群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我跟你不一樣,我愛他,我只愛他……我可以什麽都不要,命可以不要,來生可以不要,全世界都可以不要……”
“我只要何沿……”
“沈群,你争不過我的。”
周晏城眯起眼,在沈群的意志全面崩潰前奉上最後一擊:“四年前你自己放棄了資格,四年後你更加沒有資格,你、不、配!”
“你不配!”周晏城繼續獰笑着。
沈群任自己與天地風雪化為一體,好似長在了雪地裏一樣,靈魂飄飄蕩蕩浮出身體懸在半空,他覺得這一刻自己已經死了,全身冰冷,血液都停止了流轉,一根指頭都無力動彈。
但他分明還能感知到那清晰的疼痛,神魂都被劈裂,五髒六腑被灼燒,痛不可遏,直入骨髓。
空氣是凝滞的,然而時間的流逝卻不為冰雪所阻。
一陣電話鈴音同時驚醒了仰躺在雪地上幾無聲息的兩個人。
是沈群的電話在響,他劇烈地喘咳了幾聲,從褲子口袋裏摸出手機,手機正在拼命閃動,上面浮現着兩個字,小沿,沈群的臉上終于浮出一抹笑意。
他看了眼周晏城,在對方狠厲得近乎要吃人的目光中緩緩劃開手機免提,何沿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沈群你跟周晏城在哪裏?”
沈群又激烈地咳嗽起來。
“沈群!”何沿急切地喊,“你是不是被他打傷了?你在哪裏,我過來找你!”
沈群盯着周晏城,嘴角浮起勝利者的微笑,但是他的聲音卻透着無限委屈:“我在財富大廈的天臺,小沿,我走不動了,疼死了。”
“好,我馬上過來!”
周晏城的眼裏迸射着激怒的火星。
沈群挂完電話,得意地咧起嘴角:“你聽,小沿說了,他過來找我。”
周晏城卻陰恻恻地笑了,他盯着沈群的臉,用手背抹着自己唇角不斷溢出的鮮血,因他這一抹,他的整張臉上幾乎都是血。
沈群驀然意識到了什麽,他打周晏城的時候都是往臉上招呼,然而周晏城打他卻只挑了腹部脊背這樣看不見的地方下手,何沿要是過來一看眼前情景……
沈群氣得牙齒咬得嘎嘣響:“周晏城!你這個卑鄙的王八蛋!”
周晏城卻大喇喇往地上一躺,雙臂張開,看着滿天雪花緩聲飄落,帶着陰謀得逞的笑,他設計了沈長庚,這事兒何沿肯定不會輕易揭過去,但是如今他被沈群揍成這個慘樣,怎麽也能抵消個七七八八……苦肉計對沿沿是百試不爽。
沈群在雪地上直蹦,他完全失去了神智,像個失去了方向團團亂轉的小獸,周晏城重生的真相讓他的腦子裏像是被千軍萬馬踩踏一般轟鳴成一團,周晏城惡毒的話語擊潰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自信,他把周晏城打成這個鬼樣子,何沿還不知道要怎麽想,他把鋼管扔在周晏城身上,大喊道:“起來呀!混蛋!起來我們繼續打!”
“打個屁!”周晏城呵呵笑着,又抹了把臉。
沈群腦袋裏最後一根名為的理智的弦“崩”一聲斷開,他的腦子裏嗡嗡炸響,這個人,這個人太可怕了,即使是打個架,他都能用上這樣卑鄙深沉的心思。
沈群忽然湧上沉重的無力,他根本不是周晏城的對手,就算周晏城不是重生的,自己都鬥他不過,這樣的人,小沿怎麽能再落他手裏去……
不行,何沿絕不能再落他手裏去……
沈群忽然撲過來,喪失神智的人往往能爆發出超乎尋常的力量,他揪住周晏城的衣領一路拖拽,直将他怼上天臺的壁角,月色之下沈群的臉色瘋狂如複仇修羅,他嘶啞着狂吼:“周晏城!我要跟你同歸于盡!我們一起去死,誰他媽都別想再折騰何沿!”
周晏城有那麽一刻是恍惚的,他原本傷的都在頭臉,正天旋地轉着,意識到自己的脊背抵在天臺邊緣的壁角,他猛然回神,然而他沒有時間為沈群的發瘋心驚,沈群已經奮力推着他,甚至抱住他的腰,想要同他一起翻下天臺。
周晏城只得全力掙紮,他積蓄起全身的力氣揮出一拳,這一拳不是沈群這樣的少年花拳繡腿可比的,沈群直接噴出一口血,但是他依然死抓住周晏城不放手。
沈群是真的要跟他同歸于盡!
周晏城迅猛翻身,直接扣住沈群的雙臂,把沈群倒壓在壁角上,他的眼眸裏也是一片肅殺寒意:“姓沈的你他媽瘋了嗎!”
何沿是一路疾跑過來的,他知道周晏城和沈群這一架在所難免,但是他沒有想到,這兩個男人能弄到這樣堪稱慘烈的景象。
周晏城把沈群壓在壁角上,正掄起拳頭,何沿一聲暴喝:“周晏城!”
周晏城回頭,何沿眼前幾乎一黑,就着周晏城的動作他看到兩個男人都是滿臉的血肉模糊,周晏城看到何沿不由手一松,往後退了數步,然而沈群卻像顆出膛的小炮.彈一樣,“咚”地撞過去,兩人再度扭打在一起。
周晏城也怒火狂燒,他徹底打紅了眼,手下再不留情,狠狠一腳踹中沈群的腹部,這一腳把沈群踹飛出去,重重砸在雪地裏。周晏城爬起來還要追打過去,然而背後忽然傳來劇烈的疼痛,周晏城猛一回頭,何沿掄起的鋼管還沒有收回去,正氣勢洶洶地瞪着他。
周晏城那一瞬間只覺得天地都在他眼前倒了個個兒,濕熱的液體迅速彌漫他的眼眶,他不可置信,又不得不信,他的眼淚掉下來,在凜冽的寒風中迅速風幹,凝結成悲怆欲絕的氣息,他顫抖着嘴唇,嗓音撕裂:“沿沿,你幫他打我……你幫他打我……”
周晏城滿眼都是哀傷絕望,前世何沿同他打過許多架,很多是他自己的确讨打,有時候也是他們的小情趣,周晏城都能容忍,還覺得可愛,但是何沿幫着沈群打他,讓他一下子覺得天崩地裂一般難以接受。
“你幫他打我……”
周晏城拖着長長的哭腔,似乎只會說這一句話:“你幫他打我……”
何沿咬緊了牙,下颌骨緊緊繃着,他拿着鋼管指了指周晏城,卻終究沒狠心再說什麽話。
他跑過去扶起沈群,沈群氣若游絲,哀傷地看着何沿:“小沿……小沿……”
何沿哄道:“別怕,沒事的,我們去醫院。”
沈群與周晏城的扭打中,額頭撞上了壁角,鮮血正在汩汩外冒,何沿吓得手都直抖,但是他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沈群止血,失血加速沈群的體溫流失,他的臉上透出幾近死色的蒼白。
何沿覺得沈群的身體像是一座冰雕,冷得讓他心驚,他沖周晏城怒吼:“愣着幹什麽?叫你的司機保镖都上來啊!”
說完他把沈群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把他撐起來,沈群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全身的重量都不自覺壓向何沿,原本地面積雪厚重,人連獨自行走都得小心翼翼,何沿撐着沈群更加吃力,眼看他就要被沈群壓得栽倒在地,另一只有力的手臂忽然抓住沈群的胳膊。
何沿轉頭看着周晏城自己也是滿臉血污,眼睛裏閃過糾結複雜的情緒,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醫院裏一陣兵荒馬亂,沈群被推進了檢查室,周晏城也被送進了病房。
兩個人全身都是傷,身上找不到幾塊能看的地方,沈群重度腦震蕩昏迷未醒,何沿又不敢驚動長輩,他守在檢查室外,老秦卻猶猶豫豫地過來,苦着臉求道:“何沿,你去看看我們老板吧,他一定要見到你才肯上藥挂水……”
何沿冷冷地掃一眼老秦,沉默着。
老秦繼續哀求:“何沿,拜托你了,我們老板他傷得也很重,這不治不行啊……”
“那就不治,”何沿煩躁地說,“他想死,那就去死吧!”
老秦驚愕地張大了嘴巴,何沿以為他是因為自己絕情的話才這樣驚訝,然而下一秒老秦張口結舌着:“老……老板……”
何沿回頭,就看到周晏城站在醫院長廊拐角的地方,他面如死灰,眼眶裏血絲虬結,就那麽哀戚欲絕地看着何沿。
長廊上依舊人來人往,周晏城扶着牆壁,他像是獨自與這世界隔絕開,醫院其他角落裏都是溫暖如春,唯有他依然茕茕孑立在千裏冰封之地,他像是被放幹了全身的血液,寒意從骨頭裏滲出來。
周晏城緩緩轉身,他走得異常沉重,好像地上有尖刀,他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尖之上,他能感覺到身上每一個部位都在跟他抗議,那些身體的器官都在向他哭訴着疼痛。
周晏城在行走間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個畫面,何沿在專心看動畫版的海的女兒,周晏城坐在一邊百無聊賴地說,童話都是騙人的,讓何沿少看這種降低智商的東西。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騙人的,他為了何沿把魚尾變成了雙腿,他此刻每走一步便是如刀子割裂般的疼痛,如果得不到何沿的愛,他就會變成泡沫,他就會死去。
昏暗的病房沒有開燈,周晏城坐在飄窗前,他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個球,腦袋頂在玻璃上,呆呆看着外面的大雪飄飛。
身體的疼痛和疲憊已經到了極限,腦子轉動得也十分緩慢。但是周晏城不想休息,他在思考。他想不明白,太不明白了,為什麽沿沿能對他這樣狠,就算他使了許多小手段,但是他從來沒想過去傷害何沿,他連何沿的一根指頭都不敢多碰,生怕惹他半點不高興。
可是他卻一直在做錯,不論他做什麽都是錯,周晏城想,這真的太沒有道理了,我只是想愛一個人,我只是想得到他,為什麽這樣難,太難了,太難受了,這世上怕是沒人比我更難,怎麽能這麽難,我還要怎麽做……
周晏城所有的信心和鬥志在這一刻幾乎全盤瓦解,他終于意識到,何沿對他的偏見和對沈群的偏愛都是同樣的根深蒂固,何沿那些大套大套的道理都是只針對他周晏城,明明沈群的舉動是那樣輕而易舉就可以被識破,何沿卻可以相信沈群,原來何沿也只是相信他自己願意相信的。
前世今生,周晏城活了三十多歲,他擅長對付各路敵人,陰招陽招,他見招拆招從沒怕過誰,如今為了何沿,他卻處處掣肘,便是沈群将他打成這樣,他何嘗不是為了消解何沿的氣。
可是何沿幫着沈群來打他,不信他,又叫他去死……
何沿是第二次讓他去死了……
誰特麽還沒死過呢……
有那麽一刻周晏城想,反正他做什麽都是錯,他應該直接把何沿搶回去,關在房子裏,他們兩個就在房子裏過掉這一輩子,管他媽的——
門把轉動的聲音傳來,周晏城一驚,順着聲源看去,病房門推開,外面的光亮流瀉進來,何沿站在門口,燈光在他身後籠成暈白的光圈。
周晏城滿身死氣沉沉,滿腹陰森戾氣,盡皆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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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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