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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還殘存着煙熏的痕跡,店面周圍繞了一圈警示帶。

他把車停好,打電話給秦海。秦海說人在店鋪裏面,楚朝陽來了,還帶着老婆。

居然帶蘇小蘸?

方駿覺得有意思,站在旁邊觀望了一會兒。趁沒人注意的時候,繞過警示帶直接走裏面去。

确實燒得有點慘,原本金黃的銅色大門,一整塊漆黑。精美的雕花手扶梯,全成了黑炭。天花板,做的水晶吊燈,巨大的落地造型,形象牆,包括二層以上的部分木牆壁,全毀了。

二樓隐約傳來一些争吵的聲音。

方駿擡腳踩在露出水泥殼的臺階上,緩緩走上去。

秦海站在窗戶邊抽煙,沒說話。他身前應是他下面的一個小包工頭,指着對面的人幾乎是跳罵。對面站的是個中年男子,頭發花白但打油梳去了後面。他被罵得憋屈,但一臉不滿意,很桀骜的摸樣。這人後面則是有些驚慌的蘇小蘸,她既無法阻止罵架,又不能參與其中,只是頻繁地看身邊冷臉的楚朝陽。

場面有些難堪了。

一次的協商沒有成果,雙方都氣呼呼地散開。

楚朝陽示意蘇小蘸把老娘舅和秦海手下的人送走,他們需要單獨聊聊。

蘇小蘸只好忍耐着,強行将她舅舅拉走,連帶剛那暴跳如雷的包工頭。

樓梯上相遇,方駿提前打招呼。“你好,我來找秦海的。”

蘇小蘸有點臉紅,什麽都沒說。她小心讓了讓,擦肩而過的時候小聲道,“方總,我之前找你的事情希望你能保密。”

她找方駿,起心是讓他管管蘇小鼎。可後面一點動靜也沒有,讓她頗疑惑。私下想了好幾回,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容忍自己喜歡的女人有二心。方駿這表現,似乎根本不在乎蘇小鼎一般。難道說,他們不是那關系?

如果真找錯了人,恐怕會惹麻煩。蘇小蘸現在還不想和楚朝陽撕破臉,更害怕他知道自己私下的小動作,因此十分慌張。

方駿不知她的小盤算,只是見她膽怯,點了點頭。

她這才松了口氣,悶頭下樓。

因交談的聲音,引起了楚朝陽的注意,他看過來。

方駿走出去,沖秦海道,“我在下面等得有點久,就上來了。楚總,不會打擾你們吧?”

确實打擾了。

楚朝陽有不痛快,但沒表達出來,只看着秦海道,“這樣就不太好聊了吧?”

“很有必要。”秦海道,“咱們去旁邊茶樓吧,這兒亂得不成樣子。”

到處都是崩落的建材和沒燃燒完成的黑灰。

方駿随意道,“明仁最近有項目,秦總是第一合作對象。可這次的火災讓我比較擔心,你曉得,酒店和酒樓一樣,面向公衆營業,安全最重要。他解釋火災并非意外,也不是他施工隊伍的原因。”

“我總覺得過來了解一下比較放心。”

楚朝陽沒再說什麽,道,“走吧,去茶樓。”

茶樓有包間,秦海要了個最隐蔽的,讓上了最好的茶。

楚朝陽一路沒吭聲,但進了包間後卻若有所思。等熱水和茶葉上來,秦海給三人滿杯後,他似乎有話說。

方駿道,“如何?今天能找出火災原因?”

秦海搖頭,看着楚朝陽道,“衆說紛纭。我們的工人檢查了好幾次自己的線路,都沒問題;設備單位的人拿着老舅爺的條子來,私自動用了,但堅決說是我們給電導致的。派出所那邊立案了,說要查,可他們那效率也快不了。問題是楚總這邊也等不下去,是吧?”

楚朝陽嘆了口氣,道,“一筆爛賬。”

秦海便講起老實話來,“楚總,也不是我馬後炮。當初簽合同的時候,你人爽氣,價格給得不錯,我才做主接了這單子。你可能不知道,從咱們進場準備開始,你家那位老舅爺就沒消停過。該吃喝的咱們陪吃喝,節氣上的禮節該做的咱們都做,但實在過份的就沒法陪了。”

“老人家可能覺得不尊重他,多處為難。中間好幾次付款,別的單位都給了,我們的全壓着。”秦海道,“好幾次給你打電話,你說錢沒問題,讓咱們繼續幹活做着走。行,我信你話,自己墊款活兒全幹了。結果呢?”

“一把火燒了。”

方駿看楚朝陽,神色如常,可見是見慣了。

秦海這樣已經做起來的,專營酒店裝修改造,常年經手的單子最小的确實上千萬。楚朝陽一個店面投資,撐死了靠近千萬,要讓他死命争還真不必。

楚朝陽道,“你說的,我都知道。咱們先不聊其它,說賠償的事情。我的意思,咱們雙方都有損失,不如各退一步,各承擔一部分。”

秦海搖頭,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麻煩的是楚朝陽,越拖下去對他越不利。因此,他一點也不怕。他道,“我的要求剛才已經說了,把合同上的餘款付了。醫院裏躺了三個人,這和楚總無關,我找設備方就行。後續我們不管,你該找別人修複找別人去——”

漫天叫價,等着就地還錢。

方駿挑眉看着楚朝陽,看他如何應對。

結果楚朝陽喝了一口茶,起身道,“茶也喝過了。事情談不好,那就算了吧。”

就走了。

沒有任何讓步和協商的餘地,因為連還價都不肯的。

秦海也不生氣,轉頭對方駿道,“我是中人家套了。”

方駿願聞其詳。

“幹他們這行的,最怕的就是出事故被停業拖時間。你看他那态度,反而是一點要和解的意思都沒有,生逼着走死路?為啥?”秦海搖頭,“我老早就覺得這個楚朝陽要甩了他老婆,把蘇家菜的招牌弄成自己的。”

“你看着好了。這事兒絕壁被拖成大事,恐怕蘇家菜的好日子真到頭了。今天讓他帶老婆來,也是故意的,就是讓她瞧瞧事情糟成什麽樣了。”

“拖上三月,損失超千萬——”

“我懷疑,火是他找人故意放的。”秦海罵了一句髒話,“這人,比老子還毒。”

硬生生千萬的損失,一個靠口碑起來的飯店,一個用貸款投資的飯店,恐怕還是會肉痛的。

再加上裏面養的諸多蠱蟲,正是楚朝陽生事的大好時機。

方駿陪秦海喝了一會兒茶,又聊了些閑話。他估計楚朝陽還沒走得太遠,随便找了個借口離開。

不料剛下茶樓,楚朝陽站在臺階旁邊抽煙。他一手揣褲兜裏,一手捏着煙,面無表情地看着殘破的店門。

方駿看過寫楚朝陽那一期的雜志,編輯文筆極好,對楚朝陽極欣賞。文字表述,楚總雖然是個生意人,但身上卻不經意流露藝術家的氣質。無論眼神,動作還是語言,會給人留下許多空間,對美的想象。

楚朝陽此刻,有些隐忍,有些傷感,又有些堅韌。

方駿走過去,開口道,“做生意,難免有意外。”

楚朝陽看他一眼,眼神收斂了一下。他擡手,抽一口煙,再指着那大門道,“蘇家菜的第一間店,是和別人合夥的。當時規模不大,經營面積只有幾百個平方米。平城人好吃,類似的酒店數千家。門口挂着牌子的,牌子稍微有來歷的,又有好幾十家。別人經營幾十年,客流穩定,名氣在外,又有積累許多年的資金支持。因此,剛開業的時候,其實一點也不被看好。”

“苦熬了一年,沒回本。年底盤賬,差點連過年的錢都沒有。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就跟那合夥的人說應該改變經營方式。他卻不想做下去了,要把店盤給別人,讓咱們自己把牌子弄回去。他算了算,把店盤出去,起碼他不會虧本。可我不能就這樣算了,因為算了,蘇家菜的牌子就真的濫下去了。”

方駿問,“你怎麽辦的呢?”

“說服了小蘸和小蘸爸爸,牌子免費給我用。我自己找合夥人把股份買下來,承諾一年來全部還完。合夥人卻不過情面,同意了。所以,我其實只有一年的時間來救活它——”

“那一年的辛苦,不足為外人道。不管過程多痛苦,結果總是好的。”楚朝陽眯了眯眼睛,“蘇家菜名氣打出去了,起碼在我手上,它沒死。一年後,我把錢全還合夥人,他不要,想繼續投。我沒同意,以後所有蘇家菜都不接受任何投資和合股。我拿着第一間店的營業流水去貸款,做了第二間店,又新起了一個總店,然後再是四間,第五間。”

“沒有楚總,沒有現在的蘇家菜。”方駿淡淡道。

“牌子?”楚朝陽笑了一下,“說值錢也值錢,說不值錢也不值錢。可它現在是我的了,就不能放。”

方駿挑眉,“據我所知,蘇家菜那塊牌子是挂在另一個公司名下。那公司法人是你岳父。”

楚朝陽點點頭,卻沒說什麽。

“你準備怎麽辦?”方駿道,“不如出錢從你丈人手裏買過來?”

楚朝陽沒說話,将煙頭掐掉後道,“今天也是被打擊到了,所以和方總廢話。你就當沒聽過——”

方駿擺擺手,“聽得精彩,楚總有許多地方值得我學習。和小鼎聊起來,她對你也是十分贊美。”

楚朝陽冷笑一下,有點陰地看了他一眼。半晌,他道,“那小鼎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基本上算是個孤兒,很早出來自謀生路了。”

蘇小鼎當然不會說,楚朝陽也深知她不會提他,方駿更知道楚朝陽知道的一切,但也心知肚明對方這樣提,不過是擺明了講——你方駿,和蘇小鼎還不夠親密。

“我和小蘸結婚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白眼狼;師娘出殡的時候我沒去,有個老客人跑後廚沖我吐了一口唾沫;師傅不再認我,小鼎也很久沒跟我說過話。”楚朝陽看着方駿,“所有人都認為我做得不對,但最起碼我保住了這塊牌子。”

方駿沖楚朝陽拱手,“小鼎應該謝謝你。”

“從來——”楚朝陽道,“小鼎要我做的事,我從來沒有不願意過。”

方駿偏頭,可還是搶了她的招牌。

楚朝陽盯着他,一字一頓道,“小鼎從沒受過委屈。她現在承受的每一分,我都會原原本本地找回來。不管對方是誰。”

這話說得過于針對,方駿的心縮了縮。他感覺有些怪異起來,結合蘇小鼎前一段的異常,他便極随意地道,“楚總是小鼎的姐夫,幫她是應該的。不過,小鼎給你倒委屈了?說了我什麽壞話?”

楚朝陽不陰不陽地嗯了一聲,沒搭腔。方駿的心卻沉了沉,女朋友太會搞事真是麻煩。沒想到兩人短信不僅聊到了離婚,居然還能聊他?他眼神晦暗,那些不快也無法藏起來,只冷冷道,“不過,姐夫事忙,既要顧蘇家菜,還要照顧嫂子。我會盡量對小鼎好,不勞你費心。”

楚朝陽眼睛暗了暗,轉身離開。

方駿目送他上車,片刻後車以飛快的速度轉過街口。他略摸了一下下巴,楚朝陽是真把他當仇人了?

問題是,蘇小鼎究竟急于擺脫他到何種程度,居然向楚朝陽求助?

思前想後,除了保證金的時候略有點私心,但那仇她自己報了;後來借着沈文麗,搶壓着她做了女朋友。難道只因為這個?

不對。如果只因為這個,蘇小鼎對楚朝陽的恨絕對超過他。

難道還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方駿摸出手機,正要找人去查查,秦海從後面上來了。

“你和楚總聊得挺好?”秦海問。

方駿看看他,道,“我女朋友蘇小鼎,算是他師妹。”

“蘇小鼎?”秦海聲音不太正常。

方駿再看他一眼,道,“對,就是幫葉岚攪合了你婚禮的那個蘇小鼎。不好意思,請你見諒,她也是為了生意。”

秦海的臉抽了抽,不知道是笑還是哭,有點扭曲。

方駿突然來了一句,“她公司剛開張,生意不好,也是被錢迷昏頭了。你不會記恨她吧?”

“怎麽會?”秦海幹笑了一聲,頓住道,“剛開始是挺恨的。也不為別的,就是婚禮上去了諸多生意上的朋友,一個個解釋挺麻煩。”

“行。以後有機會我請你喝酒,謝你大人大量。”

秦海笑着應了,随便找了個借口告辭。只等方駿一轉身立刻,他立刻收了笑臉。

蘇小鼎突然發現方駿變得閑起來了。

之前她正經忙也好,方駿清理明仁的麻煩也好,兩人吵架也好,只要她說一聲工作,方駿起碼明面上是支持的。即使送點心來試吃,也是請的快遞。

現在,改親自了。

他拎着幹冰保冷的箱子遞給吳悠,“給你,拿去分了吃吧。哪個好吃,哪個不好吃,幫我标注一下。”

吳悠剛畢業沒幾個月,哪兒見過這陣仗?路天平普通帥的,錢上摳得死緊,但就嘴巴子甜,已經把她迷得七葷八素了;現在來一個真帥加有錢的,還會做東西,簡直立馬拜倒西裝褲下。

甚至,她都開始幫人說好話了,“駿哥天天給咱們做好吃的哎!”

不過三四天,發展到駿哥了。

蘇小鼎戳她額頭,“你怎麽那麽好收買?我告訴你,少跟他聊天,少講咱們公司的事情。曉得不?”

吳悠連連點頭,“蘇姐放心,這點我還是有數。”

有數個屁啊,臉都笑爛了。

蘇小鼎以為他來了就是要纏着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應付他。她道,“明仁最近是不是不忙?給你休假了啊?”

方駿笑一笑,遞了一個裝點心的小盤子給她,“試試看。”

是個培根卷,小小的一口就能吃,不會弄髒手,也不會弄花妝。

她接了,以為他可能就此要廢話,卻見他轉身朝食堂那邊去了。

最近楚朝陽被新店火災搞得焦頭爛額,終于沒來了,令蘇小鼎松了好大一口氣。

她吃完點心,小盤子丢垃圾桶裏。吳悠那邊已經将許多分給幾個帶班的師傅了,包括一些飲用水之類的。她見問題不是太大,便窩旁邊去和王娜溝通了。鋼骨結構基本差不多,接下來要開始上各種布、綢、紗和蕾絲等物。

現場的事情忙完,蘇小鼎準備回公司處理一些訂貨合同和款項。她轉了一圈,沒發現方駿,不知躲哪個角落裏去了。雖然一直很嫌棄他,可一個招呼不打就離開有背她目前要營造的氣氛。她想了想,給他撥了一個電話。

“你在哪兒呢?”她問。

“看圖紙。”他回答。

看圖紙?蘇小鼎被搞得有點摸不着頭腦,圖紙全部保存在吳悠的電腦裏,另外出了一份施工的給工人師傅們。問題是,方駿看圖幹嘛?

蘇小鼎進施工區,吳悠還在改圖,旁邊沒人。擡頭,卻見站一組架子邊和師傅聊天的不是他又是誰?

她簡直搞不懂他的套路,走過去。

方駿仿佛沒見她,繼續和師傅說話。無非哪兒人,多大年紀了,孩子上幾年級啊,一年學費多少,能掙多少錢,最近活多不多。

師傅聊得有一搭沒一搭,見老板來了,拎着工具走了。

蘇小鼎扯着方駿的胳膊,“你幹嘛呢?”

方駿也不反抗,跟着她出去。他道,“你要回公司了?”

“一起?”她問。

“你自己先回呗,我再聊會。”

還聊?

蘇小鼎懷疑地看着他,雖然不知道他要搗什麽鬼,但百分百确定不懷好意。她也顧不得許多,“好久沒一起吃飯了,晚上我帶你去吃大鍋菜。去不?”

方駿摸摸她額頭,“不用啦,我等下還要去找沈川。”

蘇小鼎無法強迫他,只好半信半疑地走了,半道上給吳悠發了個短信,讓她看着點方駿。

回到公司,錢惠文那邊交了許多付款單上來。蘇小鼎一一核對,又打了一波電話催貨,提前和路天平約時間。

關于婚慶主持人,蘇小鼎還是主推路天平。王娜看過他的照片,又看了幾個錄像,對他嘴皮子印象深刻,沒反對。

路天平立馬抛了個高高的價格出來,蘇小鼎罵了他一頓,砍了一小半下去。他委屈得不行,蘇小鼎一句換人後消停了。畢竟,砍後的價格也是市場上的高價了。

蘇小鼎忙得忘記吃晚飯,待休息的時候,發現店裏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她摸出手機,想叫個外賣啥的,結果方駿推開店門進來了。她放下電話,有些詫異,“你不是去找沈川?”

方駿随意找了一張滑椅坐,“他忙呢,放我鴿子了。你不是要請我吃大鍋飯?走吧。”

蘇小鼎看他一眼,低頭收拾東西。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再看他一眼。他的臉很平靜,但眼睛又回到初見時那種莫測高深的摸樣,甚至帶着幾分危險。

這王八蛋,到底在玩什麽?

她瞥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很好,最多只剩一個周了。

忍他。

蘇小鼎開車,将人帶去了附近不遠的一家大鍋菜。照例人很多,排了一會兒隊。方駿懶洋洋地坐在店門口的木頭凳子上,手搭着她的肩膀,偶爾撩一下她的頭發。

她明明是不開心的,眼睛裏火苗子冒出半米高,但硬生生地壓住了。

果然。

他笑了一下,沖她耳朵吹口氣,“蘇小鼎,你現在是不是恨我恨得想弄死我?”

第三十九至四十一章

蘇小鼎耳朵敏感,被小風吹得癢癢,整個人打了個寒戰。

何止弄死啊,挫骨揚灰!

也是最近跟王娜聊得多,才曉得方家和沈家是好幾十年的老交情。兩家從爺爺輩開始就認識了,沈家人一小半又公職,一小半搞技術行當的,沈文麗一個異類做生意。方家早年幹鐵路那一行的,有修路的,有開車的,有造車的。改開後,一半人自謀職業去了,另一半繼續系統內求穩定。方駿的爹算是有闖勁的,很早就買了大貨車和大客車,客貨兩路都沒放過。

方家有姑姑嫁沈家,沈家也有阿姨去了方家。

因此,方駿能和沈文麗那麽随便說話,王娜再方駿面前任性一下也無傷大雅。

她聽了就頭痛,這情況比當初的明仁還複雜。明仁只是幾萬塊的保證金,這回則是幾十萬的尾款。

要惹得方駿不開心了,跑去沈文麗那兒言語幾句,把錢延遲或者幹脆挑毛病不付,她蘇小鼎能有什麽辦法?

她趁機往後面一靠,依着他肩膀,“你心裏沒數?”

方駿鼻子蹭蹭她的臉,“我就覺得吧,白擔個壞人的名聲,沒有壞人的待遇。”

要什麽待遇?

蘇小鼎回頭看他,他幹脆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大庭廣衆之下親親我我,蘇小鼎還是有點顧忌的。她拍他一下,“老實點,別在外面整幺蛾子。”

方駿笑一下,這姑娘還真是忍辱負重,又開始應付他了。

他在廠房轉悠了好幾天,送吃送喝,跟吳悠聊天說話混熟悉。又跑去給師傅們送煙酒,把關系搞得很好。

吳悠說話吐吐吞吞不盡不實,明顯被蘇小鼎交待過了。可工人師傅不一樣啊,他們拿錢幹活,遇上聊得來的有什麽不能說?

蘇老板這次找的工人,一小半是以前固定給她幹活的,一大半則是蘇文茂那邊的班組。老實話,蘇老板單獨幹沒多久,活兒不多,養不起很多人。

方駿就好奇了,怎麽個活兒不多法?

那師傅剛好和蘇小鼎熟,從她開公司就幫她,順手便點起來。五月兩個小活兒,六月三個,七月底五個,八月就明仁酒店。酒店那活兒大些,給的工錢高,但是風險大。當時他們都勸別幹,蘇老板沒聽。結果不就應念了老人言?得罪了人,公司的活兒被攪和了。

攪和了?誰?

誰知道是誰啊,肯定是不高興她的人啊。跑人家婚禮上撒紙錢放哀樂,新郎官能樂意?不好意思找新娘子鬧,還能不找個外人算賬了?

整個九月,沒活兒,現在十月底了才有個大活來。也問過吳悠小姑娘了,十一月更沒準兒。

老師傅很耿直地問,“你說一公司,連着一兩個月沒活,能算生意好嗎?”

方駿連連點頭,肯定不好。

老師傅一臉就是的樣子,抽着煙說,“幸好她給的工錢還可以,咱們再竄幾個公司的活也能過,不然一直跟她養不活家。宋總那邊的人就不一樣了,幾乎天天都排班。”

一臉豔羨。

養不活工人的蘇老板,為什麽明知有人搗亂還不找男朋友求助呢?

方駿腦子随便那麽一想,全通了。

他為難她保證金的時候,她的生意正好被人黃了;

她争取沈文麗的生意的時候,他剛剛好出現,語帶威脅。

時機全都剛剛好,又全都那麽不好。

她十分勉強,委委屈屈,認了他這個男朋友。

方駿只覺得自己冤屈死了,他雖然确實有借勢親近她的意思,也強迫着和她建立了兩性關系。可手段這東西,有的能耍,有的不能耍。也巧得很,他正好是耍手段裏稍微正派的那一類。誰知道那麽不湊巧,居然幫後面搗鬼的人背了一口又大又沉的黑鍋。

可是,她為什麽連問都不問一聲?

不不不,不能這麽想。

蘇小鼎那時候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唯恐無法生存下去。即使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願觸怒他。

因此,她對着他的不開心,虛僞的笑,強做的堅韌,全都只因身後無依無靠。

方駿的心突然被擊中,又酸又痛。

方駿嘔了整下午,一個人在廠房外抽了大半包煙,若不是指甲開始發黃不會消停。

他真想把她拖出問,你TM想不起我就算了,居然把我當小人?

他還想問,楚朝陽那麽坑了你們家一回,你還敢用他來對付我?不怕他再坑你一回?

可他知道,沒有證據只不過白吵罷了。

方駿笑得白牙森森,更加得寸進尺,幹脆去含她耳垂。蘇小鼎整個背全繃緊了,橫眉看着她。他挑釁地挑眉,用舌尖去描繪她耳垂的外廓形狀。幾乎是立刻,蘇小鼎胳膊上汗毛林立。

他手指勾了勾,對她笑得意味深長。

蘇小鼎有點毛了,但還壓着嗓子嬌聲道,“你能別在外面發|情嗎?都在看呢。”

“你聲音小點,動作也別太大。”方駿依然搭着她肩膀,“正常情侶都這樣說話,誰會在意?你要太大聲了,人家還以為我在強迫良家婦女。”

說完,他低頭在她頸項那兒嗅了嗅,“上次說給你調香水,一直沒時間。等你忙完娜妞兒的婚禮,能給我幾天不?”

蘇小鼎咬牙,點頭。可以,當然可以。

方駿笑了,伸手描繪了一下她眼睛的形狀,“蘇小鼎,你生氣的時候眼睛就瞪得圓圓的,跟貓一樣。”

蘇小鼎生氣啊,都要氣死了,但還是沖方駿笑。也不反抗了,随便他貼臉親吻,捏捏耳朵,抱着漏着,心裏卻罵了個底朝天。

“真乖。”他有點咬牙,更多的卻是心痛。想了想,道,“等咱們吃完飯,聊聊呗。”

算了,這個不認人的小王八蛋。繼續蒙蔽下去心疼的是自己,還是都說了吧。

沒必要和個傻子賭氣。

蘇小鼎不知方駿要搞什麽,胡亂點頭同意了。聊?無非就是沒意義的屁話而已。

好不容易等到叫號的聲音,簡直天籁。她立刻站起來,摸出排號的紙簽便往裏面擠,結果手機叫喚起來。

她艱難地摸出來看,是鄰居家的大嬸。

蘇建忠獨居,又有高血壓的毛病。她不放心他的安全,拜托隔壁鄰居早晚照看一趟,有不對就電話。

因此立刻接了。

電話一通,大嬸的聲音就咋呼起來。

“小鼎,是小鼎吧?你快回家來看看,你們家鬧起來了。老蘇,就是你爸,差點氣都喘不過來。肯定是發病了——”

“趕緊的。我這邊馬上給叫120,就送咱們隔壁那醫院。”

蘇小鼎急得臉都白了,挂了電話就往外跑。

方駿一把拽住她,“你跑啥?”

“我爸不好了,我得馬上回家。”她忍不住大聲起來。

“多個人好幫忙,一起回去。”方駿怔了一下,有點不巧。

他收了剛才不正經的樣子,擁着她走出人群。

幸好車就近停路邊,方便。

方駿擔心她着急開快車,自己做司機。

蘇小鼎心神不定,慌張地跑副駕那邊去。她太慌張,手發抖,拉幾次車門才拉開。

坐上車,車上了路好一會兒才道,“你知道怎麽去嗎?”

方駿沉穩道,“不是城南嗎?我往那邊開,你等會你告訴我具體怎麽走。”

她調出車上的導航,暗罵了自己一聲蠢貨。方駿聽見了,沒吭聲。她罵完人,确實放不下心,又打了個電話過去。

“阿姨,到底怎麽回事?我爸從去年開始身體好多了——”

“你小叔。”阿姨的聲音很大,幾乎是用吼的,“前兩天就偷摸來找你爸,你爸被煩得不行。我本來想告訴你,你爸不讓。不知道說什麽呢,叽叽咕咕不讓人聽見。你爸罵他啊,生他氣啊,都沒用。今天更不得了了,你小叔前腳來,你小嬸後腳帶着你姐就哭上門了。後頭連那些什麽表哥舅舅都來了。”

“我隐隐約約聽見,說什麽誰要生兒子了,要離婚,要分家産。”

蘇小鼎暗罵一聲,他家老頭子真是要被蘇建民禍害死了。老不死的東西,借着楚朝陽那白眼狼發財了,不幹正事。快六十的人,弄了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養在外面,人盡皆知。

“120已經來了。”阿姨忙不停挂電話,“不說了,我得跟着去一趟。你直接去醫院等哈。”

蘇小鼎再三道謝,挂了電話。她恨得不知如何是好,睜眼看着外面的路燈,忍不住捶了車窗好幾下。

車本是舊車,被大力捶打,咔擦亂響。

方駿道,“別着急,只要人在,什麽事情都能處理。”

“我爸高血壓,不能着急,不能生氣,不然就要爆掉。”她咬牙。蘇建忠要出事了,她能把蘇建民生劈了。

方駿默默踩下油門,“上次聽趙小六說,老人家身體很不錯,精神也好。”

“那是沒遇上事。他這些年聽不得蘇家菜,也見不得那幾個白眼狼。”她呼吸急促了一會兒,不知是太着急,還是這些年沒人傾訴,一股腦道,“我爸從小最疼小叔,從能掙錢開始,全緊着他花。到年齡了就給錢娶媳婦,帶着他幹活,等他安頓下來才和我媽結的婚。所以蘇小蘸反而比我大兩歲。他從來沒想過會被親弟弟坑,還坑得那麽慘——”

“行吧,他把招牌弄走就算了。我爸找人也問清楚了,我小叔自己開的一個空殼公司,唯一的資産就那牌子。他和楚朝陽開的蘇家菜館簽了死合同,雙方只能和對方合作。楚朝陽每年,按照菜館的營業額給他多少的分成。我爸就覺得他不算太笨,起碼曉得落在自己名下,好歹算蘇家人。哪兒知道他有錢就作妖啊?”

“生什麽兒子。”蘇小鼎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快六十的人,要不是有幾個臭錢,誰要跟他生?”

“別氣了,咱們回去就知道什麽情況了。”方駿安慰道,“現在光着急也沒用。”

蘇小鼎雙手抱胸,腦子裏一片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蘇建忠從小到大的笑臉,一會兒是小嬸和蘇小蘸如出一撇的哭臉,一會兒又是楚朝陽笑面虎的樣子。

蘇家菜剛火災,禍福不知,小叔居然就跳出來鬧事。

問題是,這些和蘇建忠有什麽關系?怎麽就找他去了?

眼見日子剛有些盼頭,居然來這一出。

蘇小鼎眼睛腫脹,忍了好久沒忍住鼻酸。

方駿一手掌方向盤,一手往她那邊伸。他拍拍她胳膊,道,“蘇小鼎,別害怕,我還在呢。”

幸好他沒和她置氣,幸好他這一次遇上了。

他想想過去那些年,她孤零零一個人面對一群人的背叛就難受。

“我不會讓別人欺負你,還有你爸爸。”他看着前面筆直的公路,“我碰上了,就不會不管。”

蘇小鼎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淚忍下去,終于洩露了一句,“一丘之貉,你也好不到哪兒去。”

方駿被罵,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誇獎了蘇小鼎一句。

“還能罵人,證明你腦子沒糊塗。挺好,繼續保持這狀态。”

蘇小鼎這才冷靜下來,也不忍那些淚,痛痛快快地讓它們流下來。等到車停小區隔壁的醫院門口,她的情緒也宣洩得差不多。她翻出紙巾擦幹淨臉,又忙着用粉撲遮蓋。同時還擔憂方駿嘲笑自己虛僞,結果他不僅什麽都沒說,還幫忙點了點眼尾上沒蓋住的地方。

她看他一眼,對着小鏡子補整齊,輕聲道謝。

方駿拍一下方向盤,“見外了吧?跟我還客氣呢?趕緊進去看叔叔,我外面随便買點吃的給你帶進去當晚飯。”

蘇小鼎點頭,推門下車,小跑着進醫院。

醫院是社區醫院,能夠做急救處理和小型手術。

蘇小鼎撲去前臺咨詢,被指路急診病房。她又沖過去,半道上已經看見幾個熟悉的鄰居,還有旁邊略躲閃着的小叔蘇建民。她臉色鐵青,沖到蘇建民面前,“我爸怎樣了?”

蘇建民有點期期艾艾,見她口氣不善,沒回答。

還是鄰居大嬸聽見她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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