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忽起事端
拳臺不是救濟所,林輕影自然更不是什麽善人。
陳默卻沒有勸沈大力打消念頭,對方眼神中的不甘是他從未見過的。跟平時混吃等死借債賭錢的德行比起來,現在的沈大力無疑更像是活着。
晚上沈大力上班上到一半,就換了衣服走了。陳默等到快下班時,他才被一輛面包車送了回來,人躺在車廂後座上,雙眼緊閉臉色煞白。從司機口中,陳默得知沈大力上臺短短幾秒鐘就被一記掃踢命中頸部,當場昏厥,害老板娘賠了不少錢。
沈大力沒缺胳膊少腿,沒被打成腦震蕩,顯然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醒來後他似乎還在眩暈當中,用力搖了搖腦袋,跟着發現陳默正守在身邊,直盯盯地看着自己。
“老板娘會炒了我不?”沈大力摸着青紫了一片的脖子,苦笑着問陳默。
“不會。”陳默想也不想地回答。
林輕影确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第二天見到沈大力時還微笑着問他要不要緊,語氣溫和,就仿佛天經地義就該自掏腰包送這個保安隊長上拳臺折騰一把。
在臨走前,她淡淡掃了眼站在旁邊的陳默,意味深長。
對于沈大力而言這次打擊無疑是巨大的,他開始認識到自己那點身體本錢一文不值,陳默能成為拳臺贏家也并沒有任何運氣成分在裏面,而是靠着實實在在的力量。靜下心來後,沈大力逐漸發現這種力量其實能看得見——在體能鍛煉方面,陳默那種近乎瘋狂的勁頭從未有半點減弱過,就連王英慧也察覺到異樣,說這孩子怎麽一天到晚都不知道累。
部隊裏有句老話,叫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陳默如此拼命的原因自然就只有一個,但沈大力卻不理解他為什麽從不跟林輕影提打拳的事情,就仿佛對賺錢毫無興趣。
王英慧見到丈夫脖子的瘀傷,逼問了很久,沈大力一口咬定是打架打的,還讓陳默幫着作證。
“好幾個客人打的,都喝多了,拎着老大的棒子,我們拉都拉不住。”陳默照他教的說法一字字照搬。
王英慧聽了柳眉倒豎,立馬去廚房摸菜刀,要把沈大力剁成餃子餡。沈大力吓得屁滾尿流,當即服軟求饒,卻不知到底是什麽地方露了馬腳。
“一聽就是你打的草稿,去你們那地方玩的客人又不是混混,沒事拿棒子幹什麽!”王英慧冷笑,“再說了,你真要是被人打,就弟弟那個脾氣能不上?他是拉架的人嗎?”
沈大力想了半天,只得認栽,吞吞吐吐把事情說了。王英慧上去就是兩個耳光,咬着牙流下淚來,“弟弟,你以後給我看着他,別錢沒掙到人死了。”
“哦。”陳默從未見過她這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随着陳默在這個家搭夥的時間越來越長,王英慧開始一口一個“弟弟”的稱呼他,知道他喜歡吃面食,休息天不是包水餃就是弄手擀面,翻着花樣弄。有一回陳默中午來得早,無意中聽到夫妻倆在廚房對話。沈大力大概是剛跟老婆親熱過,感嘆說這段時間夥食這麽好,把老子都吃肥了,在床上施展不開。王英慧啐他沒正經,說要不是看你兄弟不容易,你以為我會燒這麽些菜來喂你?我兜裏快沒錢了,明天得回娘家走一趟……
那天晚飯時陳默拿了錢直接塞給王英慧,卻幾乎被夫妻倆攆出門外。王英慧的父親頗愛研究相學,把“眸正即心正”這句話奉為真理。在王英慧看來,除了丈夫的那些戰友以外,陳默要算是她這些年見過的第一個有着幹淨眼神的人。
早在陳默沒來之前,沈大力就曾讪讪提起過,要搭夥的這個小兄弟,正是當初一拳把他放倒的怪胎。王英慧知道丈夫打架是什麽樣子,不免有些好奇,初見陳默本人後更是意外之極。
她從未料到過,自己會在某天親眼見證,這個木讷少年的另外一面。
沈大力自從東窗事發之後,便收斂了許多。每次陳默中午過去吃飯,老遠就能聽到港臺片的隆隆動靜。此刻他照舊從會所跑步到城中村,腳還沒踏進四合院,卻驟然聽到了另一種聲息。
“給老子打,有事我扛着!”一個眼眶高高腫起的胖子正站在院中,厲聲大吼。
沈大力倒在自家門口,血流披面,身上無數鞋印,連爬都爬不起身。王英慧手裏拿着一把剪刀,披頭散發護在丈夫身前,對着七八條操着家夥的壯漢,眼神絕望。
這胖子是王英慧單位的副廠長,外號“東門慶”,整天開部帕薩特到處沾花惹草,壞過不少女職工。他對王英慧算是垂涎已久,總想着能把這個高挑白淨的少婦弄上床,加薪升職的條件都開過,卻無論如何也得不了手。
今天東門慶開着車追出廠門,沖王英慧拼命按喇叭,說要送她。王英慧只當是沒聽見,頭都不擡,卻被他一把方向盤斜過車來,擋住了去路。
沈大力騎着小毛驢接老婆下班,正好看到東門慶在拉拉扯扯,頓時一聲怒吼沖過去揮拳痛毆,打得不解恨又找了塊磚頭,把帕沙特砸得凹坑處處玻璃盡碎。胖子當時跪地求饒,連“爺爺”都叫出了口,眼下卻又帶着人找上門來,要拆沈大力的骨頭。
“砸了我的車,不賠錢就想算了?最少兩三萬!你現在拿出來,我現在立馬走人,醫藥費都不要你的!”東門慶獰笑,沖幾個幫手歪頭示意,“要是拿不出,可就別怪老子了!”
“是我老公不對,你們別打人!”王英慧聲音沙啞,半步不退。
“你跟了這麽個玩意,能過啥好日子?還是早點去民政局把綠本本拿了,跟着我享福吧!”東門慶見王英慧護着丈夫,顯得頗為不爽,“別停手,沒錢就繼續打,告到哪裏我也有理!”
“劉廠長,我知道你看得起我。可我有老公了,他有錢也好沒錢也好,這輩子我是不會跟第二個人了。你就高擡貴手,放我們夫妻倆一條活路吧!”王英慧看着丈夫,滿臉都是淚水。
“我就奇了怪了,一個臭當兵的,值得你這麽死心塌地嗎?”東門慶瞪起了眼。
王英慧慘然一笑,舉起剪刀對向自己的臉,“他不是臭當兵的,他是我的命。劉廠長,車我們肯定賠,你要覺得就這麽罷手不甘心,我把這張臉花給你看……”
她正要動手,卻看到陳默從四合院門口大踏步走了進來,徑直從那些壯漢當中穿過,到了自己面前,露出一個從未見過的溫暖笑容。
“嫂子,要花咱們花人家的臉。”陳默拿下王英慧手裏的剪刀時,只說了這麽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