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事不過一(中)
老天似乎跟高洋開了個猙獰的玩笑。
楊瘋子走進叢林酒吧時活像是領導視察,背着雙手昂着腦袋,唯獨少的就是一身正兒八經的行頭。街面上黑壓壓的混混都站着沒動,不少人手裏都拎着衣服裹起的狹長物件,眼神冰冷。
幾個正在門口派單的服務生相互看了看,明智地退回了店裏。
“百威。”楊瘋子坐到吧臺前敲了敲,将嘴裏嚼的口香糖吐在了臺面上。
“楊哥來啦!”高洋快步走到近前,掏出香煙雙手遞出,一臉招牌式的熱情笑容,“怎麽沒讓外面那些兄弟都進來玩?這不是跟我見外嗎!”
楊瘋子一口氣吹完啤酒,皮笑肉不笑地咧嘴,推開了他的手,“家門口有一陣子沒開過新店了,我過來轉轉,馬上就走。高經理,你在南市區混得好好的,怎麽跑來這邊了?”
“工作調動,我也沒辦法,以後全靠楊哥照顧了……”高洋畢恭畢敬,白淨的臉上透着谄媚。
此刻他卻在心裏長嘆了一聲,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眼前的楊瘋子瘦瘦巴巴,看上去還不過百斤重,卻是紅鎮老街新生代混混中風頭最勁的一條瘋狗。幾年前他因為女人跟南市馬六指有了過節,卻毫不在意對方的大佬身份,常常只身到南市閑逛。某日在飯店被堵到後,他笑嘻嘻地上去給馬六指身邊的小弟發煙,唯獨跳過馬六指本人,發完煙摸了摸口袋說是沒火,赤手在炭燒火鍋裏摸出塊燒得血紅的木炭,一個個替人點上。
一圈煙點下來,楊瘋子捏着木炭的指頭早已糊爛變形,焦味飄出老遠,卻連眼皮都沒跳半下。衆人呆若木雞,楊瘋子自己點完煙後随手扔了炭火,等了半天見始終沒人敢上,不由哈哈一笑。
“你就讓我這麽潇灑地走啊?”臨走前他特意問了聲馬六指,這才揚長而去。
事情傳出後楊瘋子聲名大噪,如今提起他來,全延城的大小混混已是無人不知。高洋跟他以前接觸過幾次,知道這種好勇鬥狠爛命一條的家夥最是難纏,所以是敬而遠之。
自從調來這家新店,高洋就一直在擔心有本地混混上門,卻沒想到竟然是楊瘋子親自上陣。這年頭收保護費自然是扯淡,但敲竹杠打秋風卻是混混最擅長的套路之一,真要變着法子來禍害,也着實夠人頭疼。
“林總說了,生意做不好,名頭打不響,我就得卷鋪蓋走人。唉,打工的命,苦啊!”高洋瞥了眼店門外的那幫人,有意搬出林輕影,想點醒一下對方。
楊瘋子缺了半邊的右眉動了動,轉過臉直視高洋,幽幽的目光像是禿鹫見到了屍體,“延城恐怕就只有你們老板娘敢在這裏開新店了,她家大業大,虧點小錢又算得了什麽,你把心放回肚子裏去吧!”
高洋見他話裏有話,不免暗自忐忑,正要扯開話題,楊瘋子卻已經站起了身,“走了,啤酒挂個帳。”
“還挂什麽帳,這不是打我臉嗎!”高洋沖正在走來的沈大力使了個眼色,一路把楊瘋子送到門口,“楊哥不坐會了?沒事帶兄弟們來玩!”
“這店裝修得跟牛棚似的,能有啥生意?”楊瘋子到了街上冷冷冒出一句,引得幾十個小子哄堂大笑。
沈大力走到店門外,瞪着遠去的這幫人發愣,“這他媽什麽玩意?還挂賬?”
“打開門做生意,是人是鬼都得遇上。他今天只挂了一瓶啤酒,就算是不錯了。”高洋微微嘆息,想到“牛棚”的評價,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店堂。
在裝修風格上,叢林迪吧走的是野性路線。虎紋牆紙跟舞池中的火山巨樹布景,無一不呈現着蠻荒風光,高洋甚至連第一個狂歡夜的主題都已經想好,準備叫“狼堡迷情”。
牛棚?那位海歸設計師要是知道自己的傑作得了這麽個評價,恐怕會當場吐血三升。高洋同樣對這種焚琴煮鶴式的謬言很惱火,同時卻也隐約感到了一點困惑——難道是因為老街地理位置不同,游客太多,主流格調也跟着下降了?
“咱們店也沒生意啊,不會是想來搗亂吧?”沈大力的疑問讓高洋倏地一驚,再看那幫混混,早已是走得人影不見。
這晚過後,楊瘋子再沒來過,他手底下一幫小子卻幾乎天天來叢林迪吧報到。也不要別的,就是每人喝幾瓶啤酒,走時丢下一句:“挂楊哥的帳。”
沈大力暴跳如雷,要帶着保安上去收錢,卻被高洋死命阻止。高洋的理由很簡單:第一,這些家夥在紅鎮老街土生土長,不比外面的混混,一旦起了沖突,等于是跟整條老街為敵;第二,陳默不在店裏,等他回來再商量也不遲。
沈大力早就說過此地保安工作萬事由陳默做主,只得氣咻咻地作罷。于大等人看着他轉來轉去,就如同關在籠中的困獸一般,多少都有點好奇這家夥怎麽變了個性子。當年的沈大力在幹後勤兵時,脾氣比他喂的那頭大公豬還野些,遇事一跳八丈高,想攔可是絕對攔不住的。
“大力好像有點難做,我們管不管?”劉二問。
“看看再說。”于大的回答仍舊簡短,孫四在旁邊打了個老大的呵欠。
三個退伍兵拿到保安上崗證那天,陳默回來了。他當初被天宮人事經理破格錄取,也同樣去補過培訓流程,沒少看臉色。這會兒見到三人總算完事,很是替他們高興。
“老板娘找你幹啥去了?”沈大力問。
“沒什麽大事,讓去幫個忙。”陳默笑了笑。前些天被林輕影叫走時,他還以為天宮缺了人手,臨時調自己回去幫忙。等看見白發長須的陳青岩,這才明白是另有原因。
“店裏最近有點不太平。”沈大力扔了煙蒂,在腳下狠狠碾滅。
“哦。”陳默沒什麽反應。
于大卻注意到,他的眼神略微變了變,跟之前有些不同。對這個才十八歲的小子,于大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聽到自己跟兩個兄弟搞定上崗證那會,他咧嘴笑得像個娃娃,而這一刻,那絲稚氣卻已完全褪盡。
他到底經歷過什麽?于大有點好奇。
晚上七點,陳默到了迪吧,從天宮過來的幾個保安懶洋洋地上來打招呼,仿佛沒吃飽飯。沈大力在私底下說過,要管好這幫家夥,不一定要幫他們加錢,但一定要讓他們知道,你能扣他們的錢。
人就是這麽賤,沈大力的總結很簡單。
陳默從未想過要扣誰的錢,即便他無比清楚除了沈大力以外,這個場子裏再沒有人拿自己當回事。他望向吧臺,時間才七點,那裏卻已經坐滿了一身痞氣的年輕人,正在吆五喝六,邊喝酒邊猜拳。
“一點酒錢還是賠得起的,每天電費都不止這個數。”高洋上來壓低了聲音,怕陳默做出什麽過激舉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裏是紅鎮老街,換了誰來看場子也沒招。過兩天我去找老板娘請示下,看看能不能讓上面敲打敲打,你就別操心了。”
他這番話倒是頗為懇切,陳默“嗯”了聲,找了個角落坐下。在舞池另一邊,幾名保安和退伍兵像在看戲,沈大力剛往這邊走,就被劉二拉住,也不知說了什麽。
二十多個混混喝完酒,照例拍拍屁股走人。陳默霍然站起,到門口把他們攔了下來。
“老板,麻煩結下帳。”陳默客氣地開口。大驚失色的高洋小跑過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他的目光冷冷逼住,僵在原地。
“不是說了挂楊哥的帳嗎?”混混當中的頭目有點莫名其妙,以為這小保安是剛來的新人,沒弄清狀況。頭目身後卻有個同伴變了臉色,拉了他一下。
“我不認識什麽羊哥馬哥,也不懂什麽叫挂賬,喝了酒得付現錢。”陳默說。
混混頭目怔了怔,不耐煩地甩開身後那只手,獰笑起來,“哦,原來是撞上狠人了。我長這麽大在老街喝酒也沒給過錢,今天看樣子是要破例了啊!你等會,我看看帶沒帶!”
他在褲兜裏摸了半天,只掏出一把跳刀,打開後大大咧咧遞給陳默,“我沒錢啊,用這個抵賬總行吧?”
“你朋友也沒錢嗎?”陳默沒在意對着自己的刀尖。
“你們有錢沒啊?”頭目吼了聲,身後一幫人冷笑着都拔出了家夥。
“沒錢把酒吐出來就能走了。”陳默還是很平靜。
混混頭目往前逼了一步,刀刃抵上陳默的脖子,“不如你教教我,到底怎麽吐……”他的言語在這時驟然中斷,擊中胃部的一拳已讓整個人弓成大蝦,當場噴出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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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态不好,不想湊數,明天恢複正常,實在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