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還我遺旨(1)

然而鐘唯唯并沒有見到重華,鄭剛中把她帶入宮中之後就問她要走了先帝遺旨,說是讓她等候宣召,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鐘唯唯有些支撐不住了,為了趕路,她早起只吃了兩個包子一碗粥,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兩眼冒金星。

總不能在這牆根下站一夜吧?她很快找到熟人:“陛下此刻在做什麽?”

“陛下在太後娘娘宮裏,陪娘娘進晚膳呢。”熟人的消息倒是靈通,奈何幫不了鐘唯唯什麽忙。

鐘唯唯只好繼續癡癡的等。

好不容易聽見禦駕來臨、閑人避讓的鞭響聲,月已上中天,她伸長了脖子,使勁往前看。

一串燈籠迤逦而來,重華高高坐在龍辇之上,身上的玄色帝王袍服浸入夜色裏,整個人模糊不清,高不可攀。

鐘唯唯打起精神,深呼吸,靜候,算着儀仗離她只有十步遠的距離,猛然沖了出去,口裏高呼:

“臣,鐘唯唯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儀仗毫無停留,響鞭太監手裏長長的鞭子像毒蛇一樣地朝着她狠狠抽了過來。

鐘唯唯吓得捂着頭臉轉身就往後跑,等她跑到安全的地方,重華的儀仗也越過她往前去了。

這是當上皇帝了,要特意擺一擺威風?

鐘唯唯擡頭看向龍辇,跪下再大喊一聲:“臣,鐘唯唯奉旨參見陛下!”

重華的背影巍然不動,端坐如松,根本不理她。

重華很快進了清心殿,除去貼身伺候和值日的宮人之外,所有人都離開了,場院裏空蕩蕩的,只剩下面無表情的侍衛和又累又餓的鐘唯唯。

鐘唯唯揉着膝蓋站起來,忿忿不平。

肚子餓得厲害,她這些日子擔驚受怕的,吃沒吃好,睡沒睡好,加上先帝駕崩時還受傷流了不少血,這一跪一站之間,她居然承受不住,一個踉跄就摔了一跤。

再爬起來就覺得很丢人,欲蓋彌彰地狠狠踢了地磚一腳,小聲抱怨:“這誰掃的地,這麽大塊石頭都看不見……這不成心坑人嗎?”

邊說邊偷看周邊侍衛的表情,見大家都沒注意她才算好受了點兒。

忽見一個內侍從清心殿裏快步而出,站在臺階上大聲喝道:“陛下問,罪臣鐘唯唯,你是對朕不滿嗎?”

鐘唯唯吓了一跳,這人不是坐在殿裏的嗎?

怎麽她摔個跤,踢地磚一腳,他都能知道?

果然是把她弄進宮裏來折騰出氣的,好漢不吃眼前虧,她态度很好地否認:

“回陛下的話,罪臣是身不由己,老弱病軀它不聽話。”

內侍去回話,鐘唯唯不肯放過這難得的機會,一撲撲到臺階下,準備往裏沖:“陛下,陛下,先帝遺旨……請陛下允許臣辭官回家。”

“嘩啦”一聲響,侍衛手裏的金槍一架,硬生生把她逼得後退了一步。

鐘唯唯狼哭鬼嚎:“陛下,陛下,您不能不認賬啊,先帝親口允諾,又立下遺旨,白紙黑字……”遲差就沒把父債子還說出口了。

回答她的是無邊無際的沉默,侍衛除了不讓她進清心殿之外,并不管她做什麽,完全就是無視的态度。

鐘唯唯喊了一會兒就不喊了,因為她實在是餓得沒精神了。

她洩氣地在最下一層臺階上坐下來,抱着肚子愁眉苦臉。

空氣中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鐘唯唯翕動鼻子,雙眼放光。

一隊貌美宮女迤逦而來,每人手裏端着一只裝滿了食物的銀盒,雖然蓋子蓋着,香味兒還是止不住的從縫隙裏飄出來。

禦廚能幹,就算是素食也做得極好,鐘唯唯陶醉地嗅着香味兒,分析着用了什麽湯料,什麽食材,煲了幾個時辰,餓得簡直想撞牆。

大殿的門敞着,鐘唯唯能清晰地看到重華獨自一人坐在席首,面前擺滿了無數的珍馐美味,他卻一直陰沉着臉,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鐘唯唯看到他的樣子就來氣,這麽多好吃的還不滿意,那是要怎麽樣!

要是換了她,一定吃光吃光全吃光!

她突然意識到,重華之前不是到韋太後那裏去吃晚飯了嗎?

怎麽這會兒又吃上了?莫非,這母子倆又吵架了?

鐘唯唯天馬行空地亂想着,口裏一點沒閑着:“陛下,陛下,莫非您沒有收到先帝賜給臣的遺旨嗎?鄭副統領拿給您的,您還記得嗎?”

重華猛地一拍筷子,陰沉着臉惡狠狠地瞪向鐘唯唯,冷聲道:“出去!”

鐘唯唯早有準備,可憐兮兮地大聲求饒:“陛下,臣無意冒犯……要不,您先把先帝遺旨還給臣,等您心情好了咱們再商量?

您是天子,是天下的表率……先帝尚且屍骨未寒呢……不能這樣……”

侍衛不顧她的掙紮,只管拽着她的胳膊往下拖。

鐘唯唯看着重華冷漠的臉,怎麽凄慘怎麽來,瞟見鄭剛中過來,立刻朝他伸手,凄厲地喊:“鄭大人,鄭大人,你快告訴陛下,你的确拿了我的先帝遺旨……”

鄭剛中正要開口,就聽重華冷笑着問:“什麽先帝遺旨?鄭剛中,你看到了嗎?你拿給朕了嗎?”

鄭剛中臉上浮起一層薄紅,抱歉地看看鐘唯唯:“回陛下的話,臣沒看見,也沒拿到。”

鐘唯唯目瞪口呆,生氣地說:“鄭副統領,你怎麽能這樣呢?今天早上你問我要的,說是陛下要看,我相信你就給你了,你還說陛下讓我等候宣召,喏,就是在那兒給的。”

鄭剛中眼看着地磚,聲音小得和蚊子哼哼似的:“記不得了。”

鐘唯唯急了:“鄭副統領,咱們也是好幾年的交情了啊,做人不能這樣的!你是記不得了,還是不敢承認?”

“鄭剛中?”重華的聲音冷冰冰的,能讓人在三伏天裏打冷戰。

鄭剛中把心一橫,大聲說道:“鐘起居郎,您确實沒有把先帝遺旨交給我,根本沒有這回事!”

重華面無表情地看着鐘唯唯,鐘唯唯立刻從他的眼神裏解讀出他的話——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她和他的确沒什麽好說的,鐘唯唯只管死死盯着鄭剛中,希望他能良心發現,鄭剛中索性把臉轉開,不給她看到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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