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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真的會非抽搐式的笑法啊。
冰涼的手指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随即扯開,崔季明差點伸手去撫摸自己的額頭,強按下手,她道:“你說你笑一笑,不還是人模狗樣的,整天繃得那麽緊,多沒勁兒。”
殷胥一臉奇怪:“我沒笑。”
崔季明:“好好好,你說沒笑就沒笑,你剛剛是臉上抽筋了好吧。”
殷胥坐好:“還要躺麽。”
崔季明看他如此識大體的讓出腿來,連忙點頭:“躺躺躺!”她就生怕殷胥後悔似的,滾過去把腦袋擺好,舒服的喟嘆了一聲。
殷胥擡起手來,将她落在旁邊的那件外衣撿回來,露出了剛剛被她狠狠咬過的手腕。崔季明可算是從心裏察覺到一點欺負老實人的愧疚,道:“九妹,你的腿還挺舒服的。”
殷胥半天沒聽出來這是一句誇獎。
他伸手将那件外衣蓋在她身上了。
崔季明咧嘴笑:“哎,我就躺着怪不要臉的,幹脆送你兩句吉利話。就殷老爺這面向,必定是前世積了大德,此生長命百歲,清閑富貴啊!”她學着坊門口打滾撒潑要賞錢的叫花子說話。
殷胥默然了:“……睡吧。”
崔季明乖乖閉上了眼,其實沒睡。
她之前在西域時跟着陸雙一起扮作拜火教聖女的路上,幾乎繃着半個月沒怎麽睡過,有過一點不安全的可能,她都不敢睡。
修與元望或許是沒吃過苦頭,沒跟過行軍,睡的幾乎算得上天真。
殷胥則像是不想睡,卻撐不住累的睡過去。他淺眠,崔季明從他腿上起來時,他差點就要醒過來,崔季明小心翼翼的拖着她那條快沒直覺的腿挪到一邊,火焰還只剩一點苗頭,天色完全沒有要亮的意思,她自己咬着衣服将腿上的箭傷處理了。
那些侍衛想幫忙,崔季明看不慣他們這些整天在宮中當值的沒見識樣,滿頭大汗的将他們瞪了回去。自己處理箭傷的難度,簡直就比自己剖腹低一個等級而已,她将自己的腿綁的跟大棒錘一樣,幾乎是要虛脫的躺在草地上。
偏頭過去,就是殷胥緊皺着眉頭倚着樹睡在旁邊,她看了還沒兩眼,忽地聽見了遠處仿佛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卻沒有看見任何火光,崔季明從脫力的四肢裏強提幾分力氣,推了一把殷胥,殷胥驚醒,看向她。
崔季明瞳孔都微微縮起來,望向黑暗,手裏捏着旁邊的一把長刀,抓住他的手肘:“有人來了。也可有可能是野獸,但更有可能是白天的那些人。距離還遠,我聽的見他們的動靜,但他們還未必能看得清我們在做什麽,我去叫醒侍衛,你去叫醒他們,不要讓他們發聲。”
殷胥看了一眼她拖着的小腿,又忘了一眼高懸的月亮,點頭。
崔季明在他起身前,又抓了一下他的手腕:“九妹,你明白現在的狀況麽?”
或許灰衣人和殷邛沒有太多關系,但如今三位皇子被困在山中幾個時辰,都沒有看到搜山的燈籠與人馬,這就要和殷邛有關系了。
太子是先被人帶走,侍衛再去追的,不可能沒有侍衛去禀告殷邛。
殷邛或許當時也勃然大怒,命人搜山,但灰衣人從來沒打算掩蓋過自己的身份,殷邛知道後,必定心裏對于是否賀拔慶元做的也有數,他的人馬可能晚了一步,在崔季明殺了蔣經後才發現太子并沒有死。
太子沒有死,只是受傷,這對于打壓賀拔慶元是大大的不利。
殷邛很可能打算将計就計,想要讓事态發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若是能将賀拔家的軍威都打壓到土裏,澤的生死或許在他眼裏根本算不上什麽。更何況若是崔家兩個長孫出點什麽事情,他還能完全撇開關系,看崔家與賀拔家這些年的聯姻關系徹底完蛋。
能将崔家搜人的私兵也擋在外頭,面上是父親的焦急痛苦,故意拖慢搜山進程。能做到這些的,也只有殷邛了。
他好一個借刀殺人,坦坦蕩蕩。
殷胥顯然也想到了,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你小心。”
崔季明一副不要緊的樣子笑了笑。
殷胥狠狠回捏了一下她的手腕:“不要這種态度對待自己的身體和性命!你不在乎,我卻心裏記着你的話,我不會讓你再活成那個樣子!”
崔季明愣了:“什麽樣子。”
殷胥心道:遍體鱗傷的樣子。
他簡短且用力的握了一下她的手,起身朝修的方向去了。殷胥捂着澤的嘴才叫醒他,澤一陣暈眩後清醒過來,面上血色全無,想動似乎也沒太有力氣了,殷胥轉頭又去叫修,修難得睡成一團,緊皺着臉,仿佛夢中在與誰搏鬥般緊張,殷胥的手才剛剛捂上他的臉,修就蹬着腿一下子睜開眼中,雙眼映滿了驚吓,他失口喊道:“哥!哥不要死!”
崔季明正在與侍衛小聲說明情況,聽到他的喊聲,回頭暗罵:壞事的小子!
她聽覺敏銳的可怕,遠處只是一寸寸向前移動的窸窸窣窣陡然變了,崔季明感覺到對方已經找到了他們的方向,快步朝這裏沖來了!
“跑!背着澤,互相靠近不可走散!”崔季明喊道:“二支三支保護太子向西,一支随我上山!”
她話音未落,一支箭矢從樹叢中竄出來,如流星般朝她刺去,崔季明一縮脖子,險險避開。崔季明就地一滾,像只猴子似的往殷胥背上一撲:“背我走!駕!”
殷胥讓她這結實的小身板壓的差點一個趔趄。
他卻看着十幾人的侍衛分成了三組,人多的那一組擁着他們往西側走,年紀最長的幾個人帶着被背起的澤往山上走,另幾個人帶着修卻遁入了側面的水中。
澤起了高燒,傷口不得泡水,崔季明脫掉紅衣,散開頭發,單看背影和受傷的澤差不多。
對方不肯暴露自己的位置,選擇不點火把,他們也不敢在黑暗中貿然追逐,剛剛小心地窸窣靠近,說明對方人數不多,很可能只選擇一個方向。三隊人分散,黑暗中賭的就是哪隊能活。
她這麽短的時間就安排出來計劃,還用言語迷惑對方。對外界的快速反應力,安排計劃分工的穩妥與略施小計的心眼,這才十四五歲,她怪不得前世入軍營幾年便連接勝仗、扶搖直上。
殷胥背着她,有些腳下不穩的跟着侍衛穿梭在月都照不亮的夜,崔季明緊緊攬着他的肩膀:“小冰塊,我盡力了,要是咱倆點背死在這裏了,那就真的是命中注定咱倆要死在一起。”
殷胥咬牙:“這種事不會再有第二次。”
崔季明卻理解錯了:“你就這麽不願意背我啊,我有那麽沉麽。”
殷胥:“我說的是——”
崔季明:“噓!”
殷胥将話憋回了肚子裏。
崔季明緊張道:“媽的真是點背,有人朝我們這裏追來了,九妹,駕,你的小短腿跑快點。”
殷胥真想把她扔下去。
心裏嫌棄她的多嘴,殷胥卻道:“別怕。”
崔季明讓他淡定的語調急的都差甩馬鞭了:“你不怕死我怕啊!我是出來帶着美人賞花的,不是來腿上被插一箭卷進這種破事兒裏的!”
殷胥加快的步子,這會兒連他都聽見背後人踏草的腳步聲了。
崔季明忽然小聲道:“向左!”
殷胥猛地往左踏一步,幾乎是瞬間,他就感受到了出鞘的冷兵器帶起的勁風,身後的一名侍衛已經發出了痛苦的悶哼。十幾個侍衛分三隊,到他們這裏本來就沒幾人,崔季明聽着身後人群不說話卻緊逼的腳步,侍衛一個接着一個倒下,她太陽穴上的血管都快在逼近的死亡面前亂跳。
她每次眨眼,都怕自己再睜眼時就看見了自己的脖子。崔季明幾乎覺得殷胥再慢半步,就會被刀光擦到腦袋,殷胥卻一言不發,無比專注,就是背着她快步往前跑。對方還想殺人,還要避開地上的亂石樹枝,速度算不上太快,只是人數多威勢大,容易讓被追逐者心中恐懼,自亂陣腳。
幾個侍衛幹脆放棄了逃走,他們回身迎戰上殺手,就連倒在地上的侍衛,也仿佛要拼出最後一絲力氣來抓住殺手的雙腿。殷胥陡然腳下一滑,崔季明還以為他要摔倒了,吓得連忙抱緊他脖子,卻看着殷胥幾乎是悄無聲息的滑入了某個斜坡下。
這斜坡上兩塊大石正好能夠擋住他們的身影,又有大樹裸露地面的樹根盤亘交錯,怕是對方點起了火把,不仔細搜查也難以找到他們的位置。
嗯,除了她們趴着的碎土上蟲子多了點,什麽都好。
這個位置僅能容忍兩個還沒完全長開的少年擠在一起,外頭侍衛的聲音已經漸漸消失了,崔季明的下巴抵在殷胥額頭邊,她一開口,下巴尖就磕在他頭上。她壓低聲音道:“你怎麽找到這地方的。”
崔季明沒等到他的回答,卻感覺到冰涼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媽的,又捂嘴。
你手上有土,老娘不要做吃土少女啊!
斜坡上部不遠處想起了說話聲:
“他們逃了?”
“不會,沒有腳步聲。他們很可能是之前就在附近找到了逃的地方,你看侍衛那麽肯拼命,他背着的一定是太子。點火,好好搜!”
“可若是皇上那邊的人搜山了,我們點火,豈不容易暴露。”
“呵,這都快五六個時辰了,你見到搜山的人了麽?怕是如上頭所料。”
“……是。”
說着,崔季明就看着模糊的視線裏,隐隐亮起了幾團橘黃色的光芒。殷胥攬着她,将她更往陰影處塞了塞,崔季明被擠得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條線,殷胥的氣息就從她頸邊拂過去,她卻沒注意到殷胥的臉色,只專注的聽對方的聲音。
有幾個人的腳步走近了,卻也有幾個人就圍在附近轉悠。
火把亮度有限,但就藏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的确是挑戰心理極限。崔季明心鼓如擂,殷胥卻跟摸不着心跳一樣,連呼吸都不多變一分,火光好幾次從他們頭頂飄過去。
終于感覺光也遠了,腳步聲也漸漸微弱了,崔季明伸手就去摸殷胥的脖子側面,殷胥讓她動作驚了一下,就要去拽她手腕。
崔季明壓低聲音:“我要是再摸不着你的心跳,我以為你吓死在這裏了呢。”
殷胥:……這種時候她還如此多嘴。
殷胥:“他們走了?”
崔季明:“好像是。”
殷胥等了一會兒,往外挪了半步。四周寂靜無聲,遠處似乎有火把在閃動,殷胥走出來對崔季明伸出了手:“走,快點。我們去河的方向與修彙合。”
崔季明剛要走出來,忽然腦中弦一緊,條件反射的彈身抓住殷胥,往外一推:“小心!”
一道刀光隐隐反射着幾不可見的月亮,在黑暗中劃出半道新月似的圓弧。
殷胥幾乎驚掉一身冷汗,對方根本就沒離開!
“果然,你們就藏在這附近!”
說話人打了個呼哨,遠處的火把飛速的朝這裏靠近,崔季明毫不猶豫的拔刀,朝着呼哨聲的方向,輕叱一聲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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