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這次她好好看到了他的字體,沒有再被黑墨塗上。

崔季明不知道怎麽的,拈着那紙就笑了起來,手指撫過唇角,越看他留下聊聊幾個字越覺得有意思。她摸出了星星點點的規律,覺得他的心思似乎也不是那麽難猜。

她連練武也忘了,磨了墨,拎起筆來。崔季明的字總算是在練無名指這段時間,有點刀鋒劍痕的樣子,洋洋灑灑寫了幾個字。

“如若思念,何必只留寥寥幾筆字,本人接收各類情詩、情書。”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筆:“也不拒絕各類珍馐美食。”

崔季明放了筆,對着那幾個大到可以拿去做牌匾的字兀自欣賞一番,這才走到中間去練拳。一會兒老秦來了,對她稍作指點後,崔季明問:“一般他什麽時候會來?”

老秦硬邦邦道:“我是來教你學拳的,不是來給問話的。”

崔季明嬉皮笑臉:“那行,就讓他死等呗,我反正無所謂。”

老秦:“……”

她無所謂,可老秦一點也不想面對殷胥那張四十年後也未必改變的冷臉。

崔季明笑:“咱們繼續練拳?”

老秦:“五日一休沐,三日後他會來。”

崔季明本是打算三日後來見他的,可三日後,她卻沒能來。

賀拔慶元被押解進了長安。

崔式一句都沒跟她說,崔季明也沒見到陸雙問不來消息,她是早晨來找老秦的路上,才發現的。街上也就只有社日、元月才會有這麽多的人,崔季明最近也是有點在風頭浪尖上的意味,不好再走過來,坐在了崔家烏篷的馬車裏。她也是個愛湊熱鬧的,便叫車夫止步,用她那隔着十層毛玻璃似的眼睛也往街上瞅。

馬車邊擠來擠去的人群中,總有些喜歡昭告天下興奮不已的大嬸,将賀拔慶元被押解進長安的消息傳進了她耳朵裏。

崔季明心頭一驚,正要掀開車簾,忽然車簾被一只手按住。

“三郎,雙爺有消息來。”說話人像一只貓般鑽進了車裏,崔季明挑了挑眉:“阿穿,有車門不走,非要鑽窗,怎麽怕別人看見影響不好。”

崔季明也是看不見,阿穿被她一句話說的臉紅到了脖子,羞赧的情緒卻容易激起一個姑娘渾身的大膽,她笑出滿口白牙往前湊:“三郎想不想我?”

崔季明對九妹那種逗完不用負責任的少年可以随便亂說,面前是個小姑娘,她就不好太混帳,笑到:“又賣乖。陸雙來遞什麽消息?”

她側耳聽着外頭響起了人群的喧嘩聲,兩道眉舒展開:“跟賀拔公有關?”

阿穿湊到崔季明耳邊:“皇帝不單想只拿賀拔公,他怕賀拔公當年帶出來的兵将有反意,又是在府兵制改動的節骨眼。所以他還捉了尉遲将軍,來做先給猴看的那只雞。”

“尉遲将軍?!”崔季明陡然一驚:“這件事跟尉遲将軍又有什麽關系!更何況尉遲家不是與皇後交好麽?他長子不就是修的伴讀麽?!就是因為他算是阿公的心腹?”

阿穿搖了搖頭:“或許也有皇後派的原因,再加上涼州大營三位将軍裏,只有他一個鮮卑姓。這些事或許雙爺才能跟您講清楚。”

崔季明微微掀開了車簾:“外頭是什麽情況,你能跟我說一下麽。”

阿穿望了她的眼睛一眼,看向窗外,半晌才道:“賀拔主帥換了布衣,坐在馬上,旁邊有中軍的衛兵,尉遲将軍坐在囚車裏,穿的是白色中衣,挺狼狽的,他似乎在閉眼休息。”

崔季明身子顫抖了一下:“他們敢叫尉遲将軍坐囚車!這是就定了他的罪,上街游行麽?!他好歹是兩三萬精兵的主将!大理寺的人都死了麽,什麽事因都不差,皇帝一句話,就把人定罪了?!呵,我倒是忘了大理寺卿是皇帝的狗了!”

阿穿道:“當年裁軍的名單經過了尉遲将軍的手,他又多年似乎也有照顧裁軍後無業的老兵,在此事中牽扯也很深。”

崔季明冷笑了一下。

或許從殷邛的角度來看,他這麽防,很有他的道理,或許很多人在他的位置山,都會這麽做。但皇帝不是很多人能坐上的位置,也不該做“很多人”會做的決定。

崔季明覺得,令有能有才之人不得志,令有德有心之人蒙冤屈,就是殷邛的無能!他若是忌諱就該早分權,他若是提心吊膽就該早控制,而不是一直無能縱容,如今眼見着不管不行了,再破罐破摔單用殺人一招!

更何況對于澤那種生死不問的态度,崔季明可算是窺見了這位帝王從上位十幾年來一直沒變的狠辣無心。

就是他的無心,對兒子的不管不問,卻讓幾位皇子都有些或多或少的天真。

漸漸的,崔季明望着車隊遠去了,人群中種種議論讓她心中紛雜,有人說賀拔慶元功高蓋主活該,有人說尉遲毅作惡拖累了賀拔慶元,有人說太子一派不會放過賀拔家。

崔季明頭靠在了車窗框上,似乎有些脫力的往下滑了一寸。

阿穿去扶她:“郎君不要緊吧!”

崔季明睫毛垂下來:“他早猜到的,才非要讓我回崔家。”

阿穿不知該如何接話才好,崔季明揮手對車夫道:“回崔家吧,我有事要問阿耶,在家中等他回來吧。”

馬車扭頭,往崔家的路上而去。

崔季明卻沒有想到,殷胥的确是憋了許多話,想與她說。他以為他心中能藏下很多事了,可有的時候也真的有苦楚憋不住的時候。

想到崔季明上次縱然吃驚,也接受了他是重生的那件事,殷胥或許覺得有些話,也能跟她說。

可他坐了許久,也沒有等到崔季明。

風從中堂高高的廊柱間穿過去,他站在崔季明平日用的木人樁邊,手指撫過她手握匕首曾留下的刀痕。

前幾日太子遇刺一事發生後,殷胥回宮的确是遭到了許多盤問,甚至殷邛親自招他去殿內問話,顯然是北機新招的一批人做事不是太利索,總留下了一些痕跡,殷胥只裝作收到了驚吓。

殷邛顯然在上一次在萬春殿關于“廢除奴婢制”的交鋒中,對自己這個兒子大抵算是了解那麽一點,殷胥裝的他未必看不出來,他也不去點明。

那日,殷胥從中宮離開後,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三清殿。

他要見到岑婆!

殷胥還裹着初春薄薄的披風,他離開三清殿快有一年後,身子抽長了很多,肩膀長寬能撐的起皇子朝服,三清殿外頭那些婆子甚至沒有認出那個表情冷冽的少年,是當年癡傻的胥。

耐冬則跟殷胥截然相反,到哪裏都端着一張不得罪人的溫和笑臉,在殷胥後頭,往三清殿的護衛手裏各塞了個油紙包,笑道:“郎君們整日守在這裏也是辛苦,東宮做了些入春的新果子,還請各位嘗嘗鮮。”

其中一個護衛打開紙包,往裏頭瞥了一眼。沉甸甸兩個做成點心形狀的金餅,他捏了一下,笑道:“是,九殿下出身這裏,回來常關心也是該得。若是裏頭有了消息,我們自然也要通知九殿下。”

耐冬笑了笑:“麻煩諸位了。”

他手中拿着些春季的衣物,随着殷胥走進門裏去。

院裏依然很蕭索,聽說殷邛給三清殿的孩子們多找了幾位先生,殷胥遠遠的就聽見了一些磕磕絆絆的讀書聲,他兩手籠在袖中,走過三清殿那些讓他們折做柴火已經不成樣、卻又重新冒出綠芽的樹木,一拐角便看到了用清水擦洗門板的兩個宮人。

“胥,你怎麽來了!”兩個宮人激動的起身,手在衣裙上擦了擦,走過來想牽他又不敢,局促的笑道:“這才幾個月不見,怎麽又長高了!氣色也好了許多啊!”

殷胥點了點頭:“幾位姑姑過得好麽?岑婆在麽?我想見她。”

“岑婆啊……”那兩個宮人看了對方一眼,其中一人抿了抿嘴唇道:“岑婆病了,跟我們過了個年,年後便去了。你也知道,三清殿內留着也是受苦,去了也未必是壞事。”

殷胥沒有反應過來:“您說……”

另一人笑了:“胥,不要這樣子,我們知道你是岑婆帶大的,很有感情。可她一直積勞成疾,幸而最後并不痛苦的走了,還一直要我們多關照你。你現在到了薛妃娘娘手下,哪裏還需要我們這些下人關照啊。”

殷胥面色如紙,後退了半步,兩耳轟鳴。

年後便去了……

他心裏費盡心思搜刮出的溫暖細節,不斷重複安慰自己的回憶,頃刻間枯盡了顏色。

在他知道岑婆是他生母的幾個月前,在他坐在暖閣裏有人磨墨鋪紙,年後坐在中宮團聚的家宴時,岑婆在三清殿內默默的去世了。

他簡直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孤家寡人,得知消息後反複湧起的幸福感,在瞬間幾乎被沖垮,殷胥茫然的半天不知道自己該做何反應,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她、葬在了哪裏……?”

宮人看殷胥面色難堪,還是過來扶了他一把:“我們這些宮人本來都是有固定的地方,但當日不是掖庭宮的主管來帶走的,所以很可能葬在了別的地方,我們也不清楚。我們知道你想祭奠岑婆,但恐怕要大費周折。你如今在薛妃膝下,再怎麽樣我們也不希望你把這件事弄的大張旗鼓,或許薛妃娘娘會不高興……”

幾個宮人不想讓他去祭奠岑婆,還是因為怕他不受薛妃喜歡。

殷胥半晌道:“她臨去前可有提及什麽?”

宮人輕笑:“岑婆只說覺得最後這些年算是滿足了。”

滿足了麽。

……怎能就這樣滿足?!

她知道一直在照顧自己的兒子,殷胥卻從不曾知道有母親的照顧。

他承認自己是虛僞的,若是把岑婆當成下人,他心中的感激總是少了幾分,或許是做慣了主子,對她更有一種理所應當。

但知道了她是母親,仿佛所有的行為都飽含對他的愛護與真心。

殷胥身子搖晃,幾乎無法再在這滿是回憶的三清殿呆下去,他轉身便走,那兩個宮人還沒來及的開口,就看到殷胥倉皇的離開了三清殿。

他當日立刻去了山池院,卻沒有遇上薛菱,崩塌的感覺終于在一瞬間的沖動後又被撿回,他也承認,若非耽擱幾日,他或許會沖動說出什麽話來。

後頭太子重傷一直不清醒,東宮甚至做好了後事的準備,矛盾立刻激化成了無法化解的地步,殷胥陷入此事,也不能從東宮離開,直到今日賀拔慶元被押解進長安,他也這些天第一次被放出東宮。

他坐在崔季明練武的堂內等到了午後,直到從後門走進一個垂頭的半大少年,在殷胥耳邊道:“崔三路上遇見了賀拔慶元入長安的隊伍,陸雙手下的阿穿入了她的馬車,她便折返回了崔府。”

殷胥垂眼:“嗯,下去吧。”

那少年走路悄無聲息,幾乎将自己融到陰影裏,快步離開,殷胥這才翻了翻桌案上的紙,看到了崔季明留下的幾行大字。

上頭的字堪稱滿溢她嬉皮笑臉的德行,可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她還會能再笑得出來麽?

殷胥手指撫過墨跡幹涸後,微凹的痕跡,走出院落的後門,登上馬車:“回宮。”

這一日朝堂上争的怎一番腥風血雨,殷胥并不知道,他入宮直奔山池院,總算逮到了薛菱。薛菱正跪坐在一缸金魚邊,懶懶的拈了魚食擲入水中,看紅色的魚尾泛起層層水波。她這次倒是注意到了殷胥的臉色,擡頭望了他一下:“這回又怎麽了。”

殷胥站在了魚缸邊:“岑婆去世了。年後的時候。”

薛菱沉默了一下:“哦。”

殷胥:“我知道了。”

她手抖了一下,半袋子魚食倒進魚缸裏,引起一片即将屍橫遍野的瘋搶,薛菱想伸手去撈魚食,卻又作罷,收回手來。她沒有直視殷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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