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殺戮之始
幾聲令人頭皮發麻的尖銳擦響,将玫琳從混沌神思中驚醒。
身前這具軀體上所有的傷口,此刻都在如若瘋狂般顫抖擠蠕着。那些支離破碎的皮肉筋體逐漸開始拼接重合,新生肌體不斷于其間湧綻出來,帶着細不可聞的“吱吱”微聲,修複瘡痍,凝原如初。
撒迦慢條斯理地坐起,右手指端相互磨砺的黑色利甲锵然繃直,探向前方。
适才正是這些金屬般堅韌的指甲擋下了刺來的匕首,而現在,他帶着些許淩虐神色,用它們輕劃那紅發女孩的臉頰:“我怎麽就沒看出來,你有哪點地方好?”
冰涼的甲緣由下颚一路直上,掠過挺翹的鼻梁邊緣,懸停在了玫琳眼前不到半分的地方。盡管并未有一處肌膚被刺破,但森冷粘膩的觸感卻使得她不由感覺到,那蜿蜒而上的物體,是幾條不斷蠕動着的蛇。
“拿開你的髒手!”玫琳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同時倉惶起身,向後退去。
撒迦随之站起,肆無忌憚地打量着退向門邊的女孩:“這種下三濫的魔法卷軸,能夠困得住誰?或者你根本就認為,自己的拙劣表演已經接近完美了?一個自以為是的婊子,再加上一個明知道是陷阱還會跳進去的蠢貨,嘿嘿,還真是荒謬到極點的組合啊!”
玫琳充耳不聞,慢慢地挪動着腳步,忽然轉身奔向房門。此刻她唯一想做的,就是遠遠逃離這個充滿了邪惡的所在,所有的驕傲與憤怒,似乎早就在瞬息間灰飛煙滅,唯一死死纏繞于心頭的,唯有恐懼。
風聲掠動,撒迦已站到門前,桀桀低笑道:“說起來,我還應該感謝你才是。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情,我又怎麽能夠出得來?”
玫琳後退兩步,鼓足勇氣擡起視線,顫抖着道:“你……你究竟是什麽?如果敢傷害我半點,父親一定會殺了你的!”
“哦?你是指普羅裏迪斯?我也正想去找他。”撒迦毫不理會她的威脅,擡起右手,五支長而烏黑的銳甲緩緩縮回指端,骨節怒凸暴起的手背也随之恢複成原來形狀,“你看,這就是那個蠢貨的手,我要代他報答一下你這麽多年來的照顧。當然,我本人也是非常樂于向一位高貴而美麗的小姐表示敬意的。”
玫琳注視着他那對突兀緊縮成極細直線的瞳仁,終于惶聲而呼:“救命!救……”
一記清脆的聲響炸起,玫琳嬌小的身軀立時飛出,重重地摔到遠處地上,凄厲的呼救聲轉成了微弱呻吟。
撒迦大踏步行近,探手揪起女孩滿頭柔順閃亮的紅發,正正反反連掴了她十幾個耳光,下手極為狠辣。
“小姐,小姐!”幾個仆人驚慌地推開房門,沖入室內。
撒迦獰笑着縱起身形,急速掠至,冷冷劃破空氣的銳甲瞬間卷出無數道殘影,猛烈迸發的鮮血即刻便噴滿了整個室內!
滿地碎裂的人體殘骸之間,撒迦凝注着指端幾滴烏黑的液體,整個人都在亢奮地微微顫抖:“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過這種美妙的感覺了呢……”
玫琳的嘴唇已破裂,亂發掩隐下的臉頰高高腫起,口鼻之中俱在沁出殷紅血漬。她怔怔地望向那個熟悉卻陌生的黑發年輕人,強忍着濃烈血腥味帶來的嘔吐感覺,顫聲道:“你從來就不敢碰我一下的……你到底是誰?”
“不是不敢碰你,只不過是因為那家夥從小孤單慣了,把你當成了拼命想要去親近,去保護的對象罷了。”撒迦聳了聳肩,緩步走近,将女孩一把拎起,“我和他不一樣,不會有那種無謂而可笑的情感。所以,今天我可以保證,你會玩得很開心。”
面對着那雙近在咫尺的,充滿了暴戾與殘忍的魔瞳,玫琳臉色慘白地閉上了眼睛:“就算你已經變成了惡魔,在我的心裏,也仍然是那個低賤而肮髒的下人,這一點永遠也不會改變……還在等什麽?殺了我。”
領口處的衣襟一分分地收緊,玫琳漸漸覺得喘不上氣來,但她的神色之中,卻又恢複了些許與生俱來的冷傲。
“光明神王那頭老雜種作證,我甚至覺得,已經開始有些喜歡上你了。”撒迦大笑。
驟然爆起的裂響徹底撕碎了女孩殘存的傲慢,她不可置信地睜開雙眸,恰恰望見了撒迦唇角的那一抹輕蔑笑容。
漫天的衣衫碎片四散飛落,華貴的束腰裙裝片刻間便被扯爛,随着尖銳的刺痛感劃過身軀,就連最後一點內衣亵褲,也化作了片片蝶翼紛舞。
“我的确很想擰下你那顆精致的頭顱,可惜的是,現在顯然不是時候。”撒迦任由玫琳指間騰起的一道微弱電光襲上胸膛,若無其事地将她抛在地上,“這樣的情形,你會不會覺得有意思極了?”
遍地橫流的血泊之中,玫琳盡可能地蜷起了身軀,秀發散落如雲。巨大的羞辱感如火一樣在燎灼着周身,她茫然地用雙手遮掩着柔軟堅挺的胸膛,修長而光潔的大腿緊緊地挾合着,腦海裏幾乎一片空白。
明亮的燈光下,女孩赤裸的胴體白如膩瓷,粗暴撕扯動作留下的道道赤紅傷痕顯得分外凄豔顯眼,隐約間,透着幾分詭異到極點的血腥誘惑。
撒迦好整以暇地等待了片刻,詫異道:“咦?怎麽不叫救命了?”
兩行淚水無聲地自玫琳臉頰旁劃落,在這個宛若噩夢的時刻,高貴如她,所能做的,就只有在哭泣中感受絕望。
“你的承受能力就只有這點程度麽?沒意思。”撒迦走到她身旁蹲下,托起女孩尖而俏然的下巴,凝視着那雙驚恐萬狀的眸子,道:“我見過的女人不多,但毫無疑問,你是其中最令人惡心的一個。”
玫琳的眼睛裏,似乎突然有了些許光亮:“求求你,不要碰我,求你了……”
撒迦索然無味地站起,自她身上跨過,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下次少去招惹那個笨蛋,否則我不會再顧忌其他事情,先割破你的喉嚨再說。真是奇怪,如果換了我,寧願去和一條狗親熱,也不會看上你這種貨色的……”
直到腳步聲消失了很久,玫琳這才戰栗着仰起頭來,去望向那大敞着的房門。外面很安靜,就只有微弱的風穿堂而入,輕拂過她冰涼的軀體。
女孩咬着牙,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趔趄着行了幾步,掩上門。
這一系列的動作,似乎就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氣力。順着身後堅硬的門板,玫琳緩緩地癱軟下來,那年輕的軀體上,到處都黏附着大片大片的黑紅血跡,有些已經幹涸,有些卻依舊潮潤而粘稠。
面對着滿屋血淋淋的殘肢碎體,玫琳禁不住戰栗起來,手足僵硬地幾乎沒有半點知覺。臉頰上的痛感,仍在火辣辣地燃燒着,但與深入靈魂的恥辱相比,卻顯得是如此微不足道。
“一個自以為是的婊子,再加上一個明知道是陷阱還會跳進去的蠢貨……”
那惡魔充滿譏嘲的話語又在耳邊隐隐回響,玫琳再也難以遏制,伏在地上痛哭失聲。
原來自始至終,那個懵懂而無知的人,正是自己。
深邃的夜空中,閃耀着點點繁星,一輪殘月高懸于天際,清冷地灑落皓潔輝芒。
撒迦一路自後宅行出,穿過庭院,向着那排護牆下的小屋徑直而去。仆人們大多都已經熟睡,整座府邸的前半部,除卻回廊,就只有那處低矮的所在亮着燈火。
随着小屋漸近,他的腳步開始加快,一雙眼眸在月色下閃爍着邪異光芒。
守夜人的房門被一腳踢開,望着空蕩蕩的屋內,撒迦不由得怔了怔,随即轉身行出。
府邸的每處角落,都沒能找到那踽踽獨行的老邁身影。然而當他行至偏門附近時,卻隐約嗅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那是一塊不過銅幣大小的血斑,撒迦俯身久久凝注着它,唇角逐漸向後扯出一個森然笑容。
“咯咯”的微響聲中,朦胧的月色自屋外湧入,悄然驅走了黑暗。房間裏的布置很簡潔,床邊的牆角處,斜倚着一件用麻布層層包裹着的物事。
它很長,只是靠在那裏,便已經超過了一個成年人的身高。通體所縛的布層之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撒迦行上前去,單手将它執起,輕輕撫摩,臉上盡是奇異的哀傷之色。
布層,一分分地被黑甲挑開,散落。待到最後一層遮掩去盡,出現在撒迦手中的,赫然便是那柄邊雲中帶出的六尺斬馬。
厚重的刀身上,布滿了斑駁重疊的褐色鏽跡,暗無光澤。看上去,就像是風燭殘年的老者,在孤獨中等待着泯滅。
撒迦伸手,按上刃鋒,緩慢擦動。一縷鮮血很快自掌緣流下,劃過刀體,漸漸的,滲入鏽跡中去。
“這麽多年沒見了,你還好麽?父親……他應該也還好罷?”這一刻,他那猙獰的眸子裏,沒有光。
鮮血逐漸激湧,刀身上的鏽斑色澤也變得愈來愈暗沉。終于,在一聲細微的裂響之後,其中的一塊剝落下來,墜到地上,跌得粉碎。
“我知道,你從來就沒有睡着過,不是嗎?”撒迦沙啞地低笑。
昏暗的室內,隐約間,有暗紅驟現。
宵禁的結束,并不意味着帝都警戒方面的懈怠。
每天在同一時段沿城巡行的禁衛軍數量,是以往的三倍以上。而各處設伏的機組暗哨亦比比皆是。沒有任何一名士兵知道,這樣的情形還要持續多久,他們只是習慣于接受命令,并且默默執行。
細碎的馬蹄聲,回響在靜谧的街道之間,于深暗純粹的夜色下,緩緩擴散而開。
這是一支十人編制的禁衛小隊,随着馬背的輕微颠簸,其中一名士兵懶洋洋地放松了身體,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我說隊長,今天換班以後,弟兄們一起去喝上一杯怎麽樣?”
縱馬行在最前列的中年上士聞聲轉過頭來,笑罵道:“科萊,大清早的會有哪家酒館開門?依我看,你小子又在想喀什雅的那些風騷娘們吧?”
隊伍中爆發出一陣低笑,科萊略感尴尬,扯着脖子道:“沒那回事!這幾天我簡直累得不行,就算是去了喀什雅,只怕是還沒上床就他媽已經睡着了。”
“只要你舍得再花一個月的饷錢去風光一次,那裏的姑娘肯定不會讓你睡着的。說起來你還真是個瘋狂的家夥,沒成家的小子到底是不一樣啊……”那隊長語聲忽頓,揉了揉倦眼,詫異道:“怎麽我剛才覺得看到了什麽東西?”
他身後的幾人随即高舉了手中火把,均是不由自主地按向了腰間劍柄。機組中人慘遭屠戮的血腥場面猶在眼前,如今的巡行,早已不再像以前那樣輕松自在了。
“難道是眼花了?”中年隊長滿面狐疑地望向前方黑沉沉的街面,取下了銜入口中的警哨。
猛然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兩點紫火在極遠處亮起,急速而掠,短短片刻便已到得十丈以內!
整支小隊頓時響起一片锵然拔劍聲,正當中年隊長手忙腳亂地想要吹響警哨時,卻看清了來人身上的黑色軍服,不禁大為松了一口氣,高聲招呼道:“兄弟,這麽晚了還在……”
“滾開!”火光輝映下,那人倒綽着一柄極長馬刀,只是略略減緩了速度,黑發叢中的一雙眼眸亮得可怕。
中年隊長微微一怔,回首卻見整支小隊此刻都橫列于自己身後,人人闊劍出鞘,顯然是還未反應過來。
“你們這幫家夥把路堵得嚴嚴實實,是要捉賊麽?”雖然對這名皇家軍士的傲慢态度有些不滿,但他還沒有蠢到去反唇相譏的地步,只得把一肚子邪火發在了屬下身上,“都滾開!一群笨蛋……”
倏地,那隊長只覺得耳邊一陣死寂,他的口唇還在動,卻沒有半點聲音發出。這詭異無比的情形,很快就被一陣細微炸響所打破。他喉結的位置上,正在橫綻出一條赤痕來,無數個重疊擁擠的血泡,從其中争先恐後的鑽出,相繼破裂。
赤痕漸漸擴開,以緩慢的速度延伸到頸後去。中年隊長茫然伸手,撫向咽喉。剛剛觸上那堆湧動血泡的瞬間,他的頭悄然自頸端滑落,跌落地面,滾了幾滾後就此不動。
最後凝固在這名上士眼中的景象,是散落一地的火把,屍身,以及頭顱。
撒迦瞬息間斬殺了所有人之後,一刻不停地掠起身軀,戾芒大盛的眸子裏,似乎還帶着一些焦躁。
沿着那道由王府中斷斷續續一路滴灑而出的血跡,他已經追到了城南的郊邊地帶,再往前,便是城外。
那指引着去向的赤紅墜痕,正在變得越來越潤濕,每一處相隔的距離,也愈加緊湊起來。
風,呼嘯着掠過身側。斬馬的刃鋒在氣流中低低輕鳴着,刀身上的暗紅,已在連番飲血之後濃烈了少許。
撒迦默然掠了眼地面上的血痕,發際間忽蠕蠕而動,蜿蜒爬下幾道紫色細線。随着紫線迅速交錯縱橫了整個臉龐,那些伴随了他多年的疤痕逐漸變淡,慢慢消失無蹤。
他那高速掠動中的身形,驟然間已比風還要快!
岩重城西,光明神殿。
宏偉而莊嚴的銀月大殿中,到處輝耀着魔法火炬的光芒。當這些色澤柔和的炬體以成千上萬的數量彙聚于一處時,夜,已不再是夜。而光明,則尋獲了永恒。
數十根雕飾着古老圖鑒的石柱屹立于大殿各處,巍然支撐着軒闊無邊的穹頂。石柱間鋪展的深紅色地毯上,正疾步行進着一隊聖裁所的銀衣執事。他們中大多為年輕人,英俊而高大,冷漠的神情中帶着掩隐不住的傲氣。與魔法師不同,整個坎蘭大陸上,就只有聖裁所的成員被允許修習神聖系魔法。在人類掌握的所有魔法中,它是最高階的一種,同時,威力也是最大。
這隊聖裁執事行出大殿正門後,陸續飛起,帶着尖銳的氣流呼嘯聲,迅疾沒入茫茫夜色中去。
殿堂內的主禱臺上,摩利亞光明大主教将視線收回,微躬着腰,神情謙卑地道:“大人,時候不早了,您一路上旅途勞頓,還是早點去休息吧。”
坐在他那張寬闊主教椅上的老人,正是如今大陸北方的樞機主教加洛沙。此刻聽得大主教的輕語,他就只是淡淡地揮了揮手。
大主教臉色微變,深欠着身向後退去,直至退下長長的階梯,方才敢轉身而行。他此時的臉色,已然是慘白一片。
加洛沙那渾濁的老眼,久久凝視着這個被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前神甫,無聲地嘆了口氣。
摩利亞,是這位樞機主教北方之行的第一站。昨天的這個時候,他還在唐卡斯拉山脈環擁下的光明總殿裏,為幾名高級神職人員誨授教義。
而現在,他卻孤零零地坐在這座大殿裏,等待着那隊随行的執事帶回消息。
無論那是什麽,該來的,總要去面對。
加洛沙平靜地想着,将視線,投向了垂放于膝蓋上的左手。
那是一只蒼老的手掌,皮膚幹枯而皺褶,在中指上,套有一枚教皇親賜的聖輝指環。
就在剛才,它炸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