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風起

十幾簇仿若螢火的微芒,在空中劃曳着婉轉曲線,盈盈墜落。

沉寂的空間裏,忽然有了風。道道銀光自天際急速卷襲而來,紛落在荒蕪凄冷的陵脊各處。悄然間,一只冰冷而穩定的手掌自如墨夜色中斜刺探出,劍一般懸停着。靜靜地,幾點螢火墜于其上,泯滅了最後光芒。

“我們來晚了。”席法爾收回手,淡淡地道。

作為一名光明聖裁所的高級銀衣修士,他年輕地令人驚訝。但在有些時候,年輕,卻并不代表着稚嫩。

“大人,到處都有戰鬥的痕跡,可是沒有找到屍體。”很快,同來的幾十名執事便在大熾的魔法照明術中停止了搜索,其中一人快步行上,恭聲道:“這一帶殘留的魔力波動,相當異常。”

“要是換了你,只要時間允許,也同樣會盡可能地抹去所有線索。”席法爾目注着地面上烏黑的火焰灼痕,沉吟片刻,道:“能夠獨立破開空間的小型傳送陣,據我所知有超過十種的構築方式。但是剛才從這裏逃脫的兩人,卻似乎沒有使用任何卷軸類的輔助。換句話來說,站在我們對立面的,還有一個很強大的魔法師。”

那名執事猶豫了一會,道:“已經幾百年沒有那一族的任何消息了,主教大人的感知,會不會……”

“的确,當一些異端修行到某種程度時,精神力也會逐漸變得黑暗起來。但效仿者畢竟是效仿者,早就已經桎梏的先天條件,注定了他們只能在自身所能達到的極限邊緣徘徊。真正能夠打開那扇門的,又能有幾個人?”席法爾背負了雙手,微微冷笑,“主教大人的感知有沒有錯,我想你們每個人心裏都很清楚,只不過不願意去承認罷了。”

這平淡的語聲猶未落下,周遭默然紛立的銀衣執事俱是神色微變。早在神殿中掠出不久,遠方那道從未接觸過的詭異精神體,就已如此清晰而直接地刺入了每個人的意識之海。正如野獸面對天敵時的畏懼本能,無法遏制的戰栗感幾乎是同一時刻在這些聖裁執事的靈魂深處顫起。

邪惡,那生物所散發的氣息,就只有赤裸裸的邪惡。

“那……需不需要現在就去聯系這個國家的軍方,讓他們配合搜捕?”先前那執事掠了眼夜色下的岩重城,小心翼翼地道。

席法爾不經意地盯了他一眼:“這不是你我能夠決定的事情,下一次說話前,最好先考慮自己的身份。”

“是的,大人。”那銀衣執事頓時慘白了臉,垂首向後退去。

“太長時間的沉寂,對那一族、對教會來說,都過于平淡了一些。幸運的是,從今天起我們已經不用再去面對無聊的生命。”席法爾冷漠的聲音緩緩蕩開,逐漸低沉下去,“回神殿吧,又一次聖戰日的來臨,或許已經不遠了……”

銀光掠動,疾閃而沒。荒嶺之上,又恢複了沉沉死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些野鼠陸續自地洞裏鑽出,謹慎地嗅探着周圍的動靜,在确定了危險已然過去後,它們紛紛開始活躍起來。

複又振起的蟲鳴聲中,一只皮毛灰亮的碩鼠翕動着鼻翼,蹿至不遠處幾塊岩石縫隙裏,銜出了小半支切口平整的斷指。

面對着來之不易的饕餮大餐,碩鼠先是貪婪地連連吞咽了幾口指節邊緣的皮肉,随即将它叼起,飛快地縱向鼠穴方向。越來越多的野鼠嗅到了空氣中傳來的這絲誘人血腥味,剎那間“簌簌”聲響大作,一場由食物而引發的混亂搶奪,又如往常那般拉開了序幕。

一聲凄厲異常的嘶叫驟然劃破了夜色,所有意欲争食的野鼠紛紛僵在原地,驚恐不已地望向那只大張着齧齒的同類。随着微不可聞的骨節爆響,它的爪牙一分分地變長,體形直如充氣般漲起,短短片刻間便已擴張了十倍有餘!

猙獰的變異之下,碩鼠全身的表皮開始逐漸崩裂,剝落。那血淋淋的肉身急不可耐地掙脫出來,在沉悶的爆裂聲中猛地炸成了無數細小碎屑。

天邊的黑雲,随風四散,一如潮水般退去的鼠群。

月色自蒼穹中冷冷投下,再度覆上了這片蕭索的荒脊,以及,那一根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殘指。

它的顏色,是猙獰的黑。

狹小而昏暗的酒館裏,就只有兩位客人。

幾支廉價的蠟燭,構築了這裏全部的光源,整個店堂都彌漫着它們揮發出的焦熏氣味。

殘舊的酒臺後面,老板娘瑪莎在默默地燙着酒,手腳甚為麻利。正如每個年華逝去的平民婦人一樣,生活的艱辛在她臉上過早地刻下了道道深痕。那一雙曾經美麗白皙的手掌,如今已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裂口,指身僵硬而粗糙,就像是老樹的根須。

已經很久,沒有過深夜來光顧的客人了。瑪莎的臉上有着些許壓抑不住的欣喜,但不時從後院裏傳來的低促咳聲,卻一直在緊緊地揪着她的心。

那是她的丈夫。幾年前,這個曾經強悍健壯的軍人帶着一條瘸腿和滿身傷痍,從北方戰場上回到了家。每月五個銅幣的退伍饷金,剛開始時還能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計,當一場傷寒徹底拖垮了男人的身體之後,瑪莎不得不打通牆壁,把家變成了一間簡陋的小酒館。

除了借着這方面的微薄收入來貼補家用以外,瑪莎還經常會去接一些洗漿衣物的活,盡管有時候會累得直不起腰來,但只要一想到那筆偷偷攢起的錢正在逐漸變多,她就會覺得很快樂。

教會祭祀的療診費對于這樣一個家庭來說,幾乎是難以想象的昂貴。瑪莎并不明白丈夫為什麽會淪落到無人問津的地步,她所能做的,就只是日複一日地虔誠禱告,一點點地攢錢。

這貧苦的婦人從來就沒有抱怨過什麽,因為她知道,自己是一個平民。

屋子裏的燭光,微微地晃動了一下後,黯淡了少許。瑪莎猶豫了片刻,從酒臺下摸出一支蠟燭,燃亮,放上盞臺。

那兩名客人還在低聲交談着,偶爾傳出的笑聲中已帶着醺然醉意。其中的年輕人有着一頭少見的黑發,微垂着頭,發叢間的臉頰線條柔和,清秀得宛若女子。他臂膀處的衣衫均已殘破不堪,幹涸的褐色血跡染滿了革呢內外,觸目驚心之至。令老板娘略感心定的是,她認出了那是一套軍服。

他對面的枯幹老者,套着一襲油黑發亮的法師長袍,袍身各處裂破着十餘道豁口,下擺直拖到地上,邊緣處沾滿了厚厚的塵土,顯得極為邋遢。

瑪莎從來就不會過于注意客人的形貌,但今天卻覺得那老人有些可憐。

或許是因為年紀太大的原因,才會這樣髒兮兮的吧?家裏就沒人管嗎?她暗自想着,同時盡量加滿了手中的兩個木杯。

“酒來了。”

婦人的低語打斷了老默克爾的喋喋不休,他有些悻然地摸上杯柄,仰頭灌了一口,渾不顧胸前又添了塊濕跡,罵罵咧咧地道:“你……你說,這是不是他媽的狗屁?弄瞎了老子的眼睛,他現在似乎以為時間就能抹去一切?”

撒迦冷笑:“既然忘不了這仇恨,那為什麽不去找他?難道像你這樣的老妖怪,也會害怕麽?”

“怕?老子怕他?!”老默克爾重重一掌拍上桌面,怒道:“從低階魔法到各系禁咒,哪樣不是我教會他的?只要一只手,不,一根手指,我就能像拍蒼蠅那樣活活把他拍死!”

撒迦淺呷了一口酒液,冷冷地道:“那好,我們現在就動身去找他。”

老默克爾鐵青着臉沉默半晌,頹然嘆息:“我不能殺他,我做不到。”

“我完全不能理解你的想法,或者說,你的這種感情。”撒迦凝向桌面的魔瞳中閃過一絲困惑。

“以前的他對于我來說,就像是你在你父親心裏那麽重要。那時候,看着他在身邊慢慢成長起來,是這世上最值得驕傲的事情……”老人搖了搖頭,似是想要将回憶從腦海裏抹去,“不談這個,人老了,經不起太多精神上的折騰。說說你吧,小子,準備什麽時候滾蛋?施在你身上的‘精神幻影’維持不了多長時間了,最多到天亮,那些教廷的狗雜種又會屁颠屁颠地滿世界追殺你。”

“什麽時候,我才能像他那樣生活,而不用總是沉睡着?”

老默克爾怔了一怔,道:“我不想騙你,肉體就只有一個,這種可能,或許永遠都不存在。”

撒迦凝視着他:“我知道你教他那種元素球的目的,是為了一點點化去不屬于他的精神力,對不對?其實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憑你的力量,應該可以直接封印我的。”

老默克爾緩緩搖頭:“記得第一次感覺到你的時候,還是在他最嗜殺的那段日子裏,當時我簡直被吓得屁滾尿流。還算是運氣不錯,你醒來的時候是深夜,外加碰上了我這麽個心腸軟到不行的老家夥,幹脆直接打暈了事。”

“你們這一族,在幾百年以前就傳聞已滅絕了,不過據我所知,完全就不是那麽一回事。像你和他這種兩個精神體共存的情況,我倒是連想都沒想到過,唔,怎麽說呢?反正是相當的古怪。教他魔法,的确是為了壓制你的覺醒,然而真正的目的卻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

“你現在的力量,就像是人類裏的嬰兒期,不不,簡直和小狗小貓差不多,也不見得就能比他強到哪裏去。所以掩藏,才是你現在唯一應該做的事情。光明教會的強大,根本就是你所難以想象的,沒有人會希望和他們作對,其中也包括我。”

“當年我和你的族人打過幾次交道,這也是後來一直沒有對你下手的最大原因。人人都說你們那族邪惡,其實依我看,真正邪惡的恐怕還沒有什麽能夠超過人心。活下去吧,小家夥,直到你有足夠的力量去應付所有敵人時,再回來這狗日的世界。其實偶爾的殺戮,滋味也挺不錯……”

撒迦沙啞地低笑:“我會留下一些東西,老頭,能夠讓我睡安穩的東西。”

“是什麽?”老默克爾醉态可掬地問。

“或許,會是你口中的邪惡。”撒迦淡淡地道。

“哦……”老人随口應了,在周身上下摸索了一番,大着舌頭道:“你有沒帶錢?我身上一個銅板也沒有。”

撒迦愣住:“你覺得那家夥像是個有錢人麽?”

老默克爾似乎是酒醒了大半,鬼祟轉首,傾聽着婦人的動靜:“怎麽辦?!”

……

一陣突如其來的冷風回旋于店堂之中,伏在酒臺邊打盹的瑪莎微微哆嗦了一下,醒了過來。兩名客人早已離去,那杯盞橫陳的桌面上,有着一物在燭光下微微閃爍着光芒。

她吃力地直起身,緩緩行到桌邊,拾起那物看了半晌,轉身向後院行去。

“親愛的,親愛的,這是什麽?”

“我看看……哪來的?”低咳不止的男聲裏帶着強烈的驚訝。

“兩個客人留下的,大概是沒錢付酒帳。我……我睡着了,沒注意他們離開,這東西值錢嗎?”

“好像是個魔晶戒指,我以前在軍隊裏見到高階法師們戴過,很貴重的樣子。”

“那能值多少錢?”瑪莎的聲音開始顫抖。

“應該……應該得值十幾個金幣。”男人遲疑着道。

“感謝光明神!我明天就去把它賣了,然後請祭祀回來給你治病。巴尼,原來神并沒有抛棄我們呢!”

男人隐隐約約地苦笑了一聲:“神?怎麽可能會有我們的神……”

“啪”的一聲震響。

燈火通明的皇宮側門前,幾名禁衛軍齊齊挺胸,行了一個軍禮。

剛從馬車上跨下的大皇子勞南多微微颔首,徑直行入宮門。

“他在向我們點頭?”一個士兵搔了搔腦袋,滿臉不解之色。

另一人亦顯得有些不太确定:“奇怪,這裏也沒有別人啊?難道殿下今天的心情相當不錯?”

勞南多的神色,依然陰骛而森冷,瘦削的臉龐上沒有一絲表情。皇宮中梭巡警戒的明哨暗崗極多,一路上所有的人都在向他躬身施禮,而此時的大皇子,卻似乎又恢複了平日裏的倨傲,只是匆匆走向後宮方向,絲毫不作理睬。

艾特蒙得皇帝寝宮的門前,紛立着四名白袍魔法師。見到勞南多行近,法師們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眼神,其中一人恭聲道:“陛下已經休息了,您是不是……”

“滾開!”勞南多冷冷地道。

先前那名法師微微一怔,道:“親王殿下,都這麽晚了……”

“我說滾開!”勞南多再次打斷,臉上已有怒色,“我有急事要見父皇,你算是個什麽東西,敢攔我的路?!”

幾名法師不約而同地微皺了眉,另一人不卑不亢地道:“無論是誰,在這個時候觐見陛下都必須要有他的口谕,不然請恕我們無法放行。”

“我看你們是統統不想活了!”大皇子咆哮着跨上幾步。

“請大殿下進來。”一個清悅的女聲自寝宮中傳出,幾名意欲阻攔的法師腳步立止,紛紛向側旁退開。

勞南多餘怒未息地哼了一聲,舉步直上,推開寝宮大門。

老艾特蒙得皇帝仍未休息,正斜倚在紫檀木椅上,翻閱着一本光明教義。宮廷第一女法師卡娜站在他身後,兩只明眸眨也不眨地望向門口,神色冷若冰霜。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老艾特蒙得顫抖着嘴唇,有氣無力地問。

勞南多悄然掩上房門,低聲輕咳着轉過身來,定定望向衰老的皇帝。燈火之下,他的唇角逐漸綻出了一抹優雅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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